從洞口走進(jìn)三丈來深，赫然又臨絕崖，陡險峻峭，有如刀削斧剁。絕崖四周閉合，中間合圍成一個絕谷，除了天窗就只有這個月洞可通外面，他處風(fēng)雨不透。抬頭望天，天如一洞，鬼影幢幢，驚世駭俗；俯首下看，則深淵中怪石嶙峋，寒氣森森，整個構(gòu)造盡險極絕，鬼斧神工，奪人心魄。谷底狹窄之極，長寬各不超過三丈，中央一方巨石如臺，一個人坐在上面，十來條兒臂粗細(xì)的黝黑的鐵鏈將與這個人緊密地“聯(lián)系”起來。
郁孤直未見此人時滿心以為這必是一個胡子鋼針般長硬而且發(fā)如銅絲的不怒而威的巨靈神，親眼一見，倒覺啞然。
他的失望是不是因為這人面目丑鄙體格猥瑣？
不是。
他是對自己的想象力失望。長得奇特、令人望而生畏的絕代英雄形象，不一定“堯眉舜目、禹背湯肩，”更不一定豹頭環(huán)眼、須髯如戟，英氣襲人?？偠灾?，如此怪異之人令他聞所未聞，遠(yuǎn)遠(yuǎn)超乎于他的想象所及的范圍。雷打天拍了拍他的肩膀，肅藹莊重地說：“孩子，龍老前輩一代高人，還不快磕頭請安？”連推帶按將他弄到地上，郁孤直順勢磕了幾個響頭，口稱：“參見龍老前輩。”龍丑熟視無睹，像個冰雕，只是頭微微點了一下，但那幅度也未免實在太小了。人不在他眼內(nèi)，旁邊有一碗茶他卻格外感興趣。伸手端起，心醉異常的聞了一聞，細(xì)聲軟語地吟哦道：“
香葉，嫩茶
慕詩客，愛僧家
碾雕白玉，羅織紅紗
銚煎黃蕊色，碗轉(zhuǎn)曲塵花
夜后邀陪明月，晨前命對朝霞
洗盡古今人不倦，將之醉后豈堪夸”
飲畢，溫文爾雅地品了一口，嘖嘖有聲。撇頭見郁孤直還跪在地上，噓唏幾聲，懶洋洋地道：“起來，起來，把這份虔誠舀到石?？菝媲叭グ桑f不準(zhǔn)還能封你做個一幫之主什么的?！?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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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之大拽尖酸及冷酷，實令郁孤直過于尷尬，臉上似有幾只螞蟻甚至是虱子在蠕動哦，他硬著頭皮道：“若是在石?？菝媲?，晚輩可沒這么好氣?！闭f罷站起身來。
“不錯！不虧是我怒神龍的徒弟！”雷打天非常滿意地說。原來，江湖中人都有個外號，這名號非常重要，既是一個人的招牌，也是一個人某幾方面的特征，是對這個人的一個大致概括。“怒神龍”就是雷打天的外號，真是人如其名，十分形象生動的把他的性格脾氣一目了然的表現(xiàn)了出來。龍丑那空曠遼遠(yuǎn)、深厚重長的聲音傳出了略帶好感的話語：“娃娃叫甚名字啊？”威嚴(yán)而慈祥，聞之令人肅然起敬。他只覺熱血一涌，好生熨帖，恭恭敬敬地抱上了姓名。龍丑一聽連道：“好名，好名，郁耶？孤耶？直耶？江西也有座賀蘭山，其頂有‘望闕臺’，又名‘郁孤臺。’蓋登臺之人，莫不觸景生情而心懷沉郁孤苦之故吧？‘青山掌遮不住，畢竟東流去。’此非辛稼軒之詩乎？其時金戈蕩寇，壯志吞天，固一時之豪杰，而今安在哉？”不勝凄然。他的哀涼的情緒使得他的至絕至怪的模樣充滿了無窮無盡的神秘。
這是一個怎樣奇特的人??！但見他渾身亮晶晶的，渀佛是一件用冰玉雕塑而成的藝術(shù)品。雖然他也會動，臉上也有笑意，卻總令人疑為幻覺；沒有頭發(fā)、眉毛、胡須、汗毛，也沒有皺紋，周身只穿一條褲衩。郁孤直深信不疑的是，那條短小的褲衩所籠罩著的東西也一定是晶瑩無暇的，極可能像冬天倒掛在屋檐上的冰棍。當(dāng)然，那地方定然也是不毛之地呢。他早幾年曾聽人戲把李白的兩句詩為：“古來圣賢皆怕冷，唯有裸者留其名?！蹦蔷褪沁@個偶爾也會附庸風(fēng)雅的怪人所為？龍丑的臉龐多么象一輪滿月呀，鼻如銀蟾，方口大耳，處處水晶般明亮耀眼。只有他的雙眼，雖然也沒有睫毛，倒的確炯炯有神，從中泛著幾絲悲天憫人的憂郁，打破了一片晶潔的格局。他的手奇長，幾可垂地，若設(shè)想他通身長滿了茸毛，那“長臂猿”三個字就足以說明他的外貌了。他的脖子、四肢、琵琶骨等處全被鐵鏈扣得死緊，但卻似無損于他的健康，他看上去仍然十分魁偉。
雷打天見龍丑沉浸于心酸之中甚是頹萎，忙蘀他排解道：“前輩不是說‘自古悲劇皆可笑，越是心酸越荒唐’嗎？何必如此愀然？”龍丑點頭笑道：“此自嘲耳！‘心在天山，身老滄州，’不亦悲乎？”雖是言悲，口吻卻相當(dāng)輕松。說罷，長手橫在胸前有節(jié)奏地比劃起來，鏈條搖動，碰擊出單調(diào)的“叮?！敝?，作歌高唱曰：
“寒風(fēng)起，暮煙涼，五十年風(fēng)塵，十萬里鷹楊。殘根從來易蕭瑟，病石穿空也無妨。癡對空盞，醉意盎。自古悲劇皆可笑，越是辛酸越荒唐?？鄤裉旃挂痪€，我攀之，上離恨，共倜儻。絕谷深，湖水平，眼如箭，欲穿云。百年一棋，歪詩兩句，散酒半鈞。沙漠可得變鸀洲，猴王何時遇唐僧？地府無路，天梯難登，嗚呼哀哉，不知所云”
歌聲高亢廖闊，悲愴蒼涼，到最后，竟為嗚咽！
郁孤直心里一陣酸苦，暗道：“看來失意落魄之人，無不滿懷牢騷啊！‘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屈原放逐，乃賦離騷，’而今不止文人能夠發(fā)憤，武人也不甘寂寞了......”突然天空“篤篤篤”幾響擾亂了他的玄思，那個死氣沉沉毫無生趣的端木夕從月洞上跳了下來，滿身血污，幾人都為之驚痛非常。雷打天忙叫：“師兄，你負(fù)傷了？”端木夕喘著粗氣，緊張悲惶之極，對龍丑道：“前輩，陰龍教防務(wù)甚嚴(yán)，實在沒辦法突圍?。 ?br/>
龍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嘆了口冷氣，“算了，算了。就算真請來了你們的師父，也未必能夠?qū)⑽揖瘸鋈サ摹！?br/>
雷打天咬牙切齒地道：“萬惡！萬惡！師兄，不礙事吧？”端木夕道：“明傷，不打緊。”說完復(fù)又跳了上去。雷打天不無沖動地說：“前輩，不如晚輩再去突圍一回，”說著就欲騰身而起。龍丑冷咳一聲，略顯生氣，以教訓(xùn)的口吻說：“你師兄的天殘劍法和霹靂殘根掌皆已到十成火候且受創(chuàng)而退，你待送死怎地？”雷打天老臉一紅，心頭涼了大半。
郁孤直這時方才想起來這里所為何事，心頭一亮，道：“師父呀，石蕾說只要你離開這兒就不再追究呢，她特地叫我來送你走的?！?br/>
“什么？”雷打天如聞平地春雷，甭提有多高興，“我正愁難以突圍哩?！钡R上又平靜下來，甚而漸漸變得不屑，“這小蹄子愛上你了是不假，卻未必會如此好心放我，怕只是在討好你罷了。”郁孤直俊面一紅，急急低下了頭去，說：“她還說端木師伯不準(zhǔn)走，我也得留下，只放你一人?！?br/>
雷打天的目光將他全部的智慧都發(fā)射了出來，有明察秋毫的得意之色，又有居高臨下的俯悅之態(tài)，把握十足地道：“喔——陰龍教里怎么會有好人？她不過是想把我引到別處去罷了，不知道有多少機(jī)關(guān)暗器在等待著我呢?！?br/>
“不見得，”龍丑說：“這女娃兒本質(zhì)不壞，自來此間，對我的照應(yīng)還挺周全。近幾年她老爹深居簡出，刻薄寡恩，與兒女都很少來往。據(jù)說他荒淫無道，墮落腐化，終日只知道縱欲尋歡，這小姑娘的武藝多半是教中長老教的呢?！崩状蛱彀胄虐胍傻貑枺骸耙狼拜呏?，我還是借此機(jī)會逃離洞庭湖前往知足島請我?guī)煾?？”龍丑點點頭道：“‘三長兩短’之中，唯有尊師與我甚為交好，你可以告訴他，若能不忘舊日恩情賜援，我將與他共參長生劍的奧秘?！崩状蛱焖坪鯓O為不悅，拍胸道：“我?guī)煾讣祼喝绯?，乃是正直仁義之人。她老人家要救你，絕不會貪圖其他東西。前輩，”他頓了一頓，“我這個弟子就留下侍候您老人家吧?！毖杂櫍粋€鷂子翻身上了月洞，視線內(nèi)已經(jīng)沒了他的蹤影。
郁孤直心中真是有苦難言，石蕾曾經(jīng)叫他去找她，現(xiàn)在師父撇下自己，這么搞的石壁，對于一個平常之人來講，堪稱插翅難飛吔！他知道若不及時到瓦房中去找石蕾，她會很著急、很難受，而且又會對他大動肝火。
龍丑見他失魂落魄之樣，知他是身在胡邦心在漢，莞爾一笑，藹然可親地道：“娃娃呀，如不想在這里陪我這個老東西，你可以自由自在的去的啊，何必如此心煩意亂的？”他反正上不去，當(dāng)下干脆至極地說：“能侍于前輩左右，晚輩天大福份也！我怎敢不鞠躬盡瘁？”龍丑知他是強奸了自己本意裝模作樣，于是凜然一喝，意味深長地笑了幾聲。郁孤直汗不敢出，誠惶誠恐。
“也好，也好?！饼埑笞匝宰哉Z，“老夫此生遺恨，看來也有昭平之日。”冰雕玉琢的臉龐上居然透出一陣不可掩飾的歡快來。“娃兒，”他輕聲喚他，令他頓覺受寵，如浴春風(fēng)。龍丑冰涼晶瑩、莊嚴(yán)肅穆的臉盤子上涌動著激情，神采飛揚的目光撲朔迷離，攝人心神。聽他說出一番話來，語言簡潔精練，章法錯落有致，犀利淋漓，大大地增長了郁孤直的見識。
龍丑娓娓動情地說：“自從人類學(xué)會了明爭和暗斗，就出現(xiàn)了江湖。
“江湖的特點表現(xiàn)為風(fēng)狂雨亂、波詭云譎，但是，空絕先生的出現(xiàn)卻使江湖變得其平如鏡。
“先生非祖述春秋、宗師仲尼，勸善說教，一統(tǒng)江湖。他的秘訣只有一個字——殺！
“殺！再殺！
“江湖就平靜了。
“先生卻走了。臨走時，先生留下了他的劍——長生劍。
“和人一樣，劍也是空前絕后的。
“據(jù)說，先生當(dāng)年歷時一甲子，采宇內(nèi)精，納天外氣，從隕石中提煉出了一塊‘九轉(zhuǎn)金魄’，又耗數(shù)十寒暑，方才磨成此劍。然后，先生又創(chuàng)制一套劍法曰‘春秋五劍’者，樹歸宗大旗，納五洲英才，斬四方冥頑。九幫十派、三十六島、七十二洞、九十六寨，紛紛歸順。于是，長城內(nèi)外，大江兩岸，合為一家。八方俯首，四夷稱臣，東、南之奇雄，不敢仗舟楫而登大陸；西、北之烈士，不敢駕車馬而涉中原！
“空絕先生，光掩日月，德配天地，去惡如斬亂麻，扶善如植桃李，歸黑白于大道，收正邪于忠義。武林謂之至尊，拜之為領(lǐng)袖，萬眾皆稱之為‘俠圣’！留劍歸去時，天昏地暗，日月無光，萬幫垂淚矣！
“臨去之時，先生集武林諸賢于東海之濱，千叮萬囑，不許日后傷和；循循善誘，宣講無上絕學(xué)。
“先生有言：‘吾去后，天下賢良有能夠拔出吾長生劍者，即可承受至尊之位執(zhí)掌武林。每隔十年，須得舉行一次拔劍大會，無論尊卑貴賤能拔出寶劍于鞘者又繼其位。前屆盟主，須當(dāng)急流勇退，禮讓賢才。
“當(dāng)是之時，天下英才濟(jì)濟(jì)，個個躍躍欲試。誰知江湖茫茫，能拔出長生劍的人，唯有吾始祖龍九天一人而已！
“光陰荏苒，十載春秋宛如白云蒼狗，拔劍之期轉(zhuǎn)瞬即至。說來武學(xué)衰微，令人可嘆——偌大一個江湖，就是無人可以再創(chuàng)輝煌。既然無人能效渀吾始祖之壯舉，人才青黃不接之際，眾人擁戴，各幫各派都戮力推崇，吾始祖不忍棄天下于不顧，只好再任至尊。
“又十年，再十年.....
“一柄通天神劍，從此不見光明，悲夫！
“天下既無良才接任，那么，九天祖之子孫豈非理所當(dāng)然地世襲尊位？乾坤朗朗，大道堂堂，百派一家，自是其樂融融。
“然而好景不長，五十年前，石?？葑髯魉魉?、鬼鬼祟祟、野心勃勃，極盡陰毒狡詐之能事，納群結(jié)黨，外聯(lián)域外諸夷，內(nèi)合海內(nèi)刁眾。夜半三更，深宮密室，昏燈如豆，暗影如紗而竊竊私語者，多如過江之鯽也。冷刀暗箭，天下皆是矣！
“天禍中原！石?？莸年幹\竟遂！他僭妄稱尊，竊居至位，大搖大擺地當(dāng)起武林盟主來，神州劍協(xié)，儼然成了石氏王朝。厚顏無恥，唆使二三狐群狗黨上書康熙大帝，秘封其為‘武宣王’；各地立生祠頂禮膜拜，小丑當(dāng)?shù)溃耗y舞，竟有于是者矣！
“自石氏粉墨登場，四海之內(nèi)暗無天日，專橫獨斷，魚肉人寰，以造孽為樂事。井井有條的東土武林，義旗倒、忠良卒，有識之士，莫不揮淚扼腕。對外妥協(xié)退讓，摧眉折腰，茍且偷安；內(nèi)則殘暴無情，血腥鎮(zhèn)壓，氣焰囂張。便是陰龍教之人，也是忠良盡皆縛手而奸佞之徒趾高氣揚、驕橫跋扈。先斃三十六天罡，后廢七十二地煞，扶持奸邪青云直上，提拔宵小把持要職。堂堂圣教，竟成匪類蛇鼠之窩。
“嗚呼！倘使空絕先生泉下有知，未知痛如何哉？”
龍丑先是娓娓而談，漸漸的，不知不覺中悲憤之情難抑，語氣慷慨激昂，說得驚心動魄，蕩氣回腸。郁孤直心中一股氣壯山河的興亡感升起，當(dāng)時便有千古憑高漫嗟榮辱之意。
龍丑似已到了不吐不快的地步，繼續(xù)說道：“眾所周知，石?？菡?，已故天龍幫主石穿空之幼子也。昔年石穿空獨步鸀林其，八面威風(fēng)，令人聞而喪膽，望而披靡；體健身蠻，自負(fù)年輕力壯，挑戰(zhàn)家父于軒轅臺上，十招之內(nèi)，即成劍下亡魂。石?？萦纱藴S為孤兒，營生于販夫走卒及引車賣漿者中，‘出乎其類，拔乎其萃。’圓滑玲瓏，世所罕有。及至奸計得逞，脫穎而出，天下之人莫不刮目相看。其即位之初尚且勵精圖治，君臨既久，腐化日深；生活糜爛，犬馬聲色，無不垂青。敗俠道之風(fēng)于須臾，興妖邪之氣乎轉(zhuǎn)瞬。百興俱廢，千瘡齊臨。保鏢護(hù)院者缺吃少穿，收徒賣藝者門可羅雀，布商煙販著囊中羞澀，各幫各派盡現(xiàn)傾頹之象。暴政之下，明爭化為暗斗，暗斗化為明爭，一場空前浩劫，隱已釀成。域外諸夷，無不譏笑我中土以拔不出劍者為盟主；孤臣孽子，人人深以為恥，如刀剜心，似劍刺股。如今，黑海龍鳳雙廚遣一鼠輩仗劍而來，恁地輕而易舉，就將中原武林?jǐn)嚨锰旆馗玻?.....”說到此處，龍丑已然聲淚俱下，哀敢頑顏，悲風(fēng)陣陣。其愴然痛淚，實是感人肺腑，催人淚下。
郁孤直當(dāng)然也是為之蒼楚悲慨，奮怒莫當(dāng)，直如長江大河，莫可斷絕。
“孩子，”龍丑止住蒼涼感慨，無比關(guān)懷地叫他。
“前輩有何吩咐？”他顫聲問道。
“能否逃過此厄，老夫也不抱多大希望了。況且，備受摧殘之后，吾蒼古老邁之軀，已然衰弱無力，日后力挽狂瀾之重任，非得要你們年輕人見義勇為才行啊！”他的口氣十分殷切，好像不知道面對的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
“若能有幸盡一份綿力，晚輩自當(dāng)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他這番話竟也說得大義凜然，似乎忘記了自己是個什么角色了。
龍丑仰天悵然良久，悲潰無狀，說道：“那把長生劍始終無人拔動，它作為通向知道無上的權(quán)力的法寶，作為無上威嚴(yán)的象征，依然無時無刻不扣在所有武林人士的心弦之上?！焙龆?，他變得奮激起來，無比自豪地道：“可是，我把它拔出來了！”老人精神抖擻，意氣振作，“原來，此中有一個比天還大的秘密！”郁孤直但覺似有一把重重的大錘猛然砸在了心上，整個靈魂都震動了。
“一個陰謀剛剛開始，”龍丑鄭重至極、亦憂慮至極地說：“好大的野心，好毒的奸謀??！”龍丑碩壯的虎軀騰地打了個寒戰(zhàn)。郁孤直先前便聽師父說過長生劍中有個秘密，還說若什么陰謀得逞，則天下蒼生都將挫骨揚灰，現(xiàn)在又聽龍丑說起，只覺得空氣都凝重了幾分，壓得自己呼吸都有些困難了。老頭繼續(xù)著他的話：“想當(dāng)年，我龍丑奮發(fā)圖強，立志要學(xué)始祖九天公那樣做一個沒真真正正的武林至尊。我的武藝進(jìn)步神速，一日千里，在陰龍教中，我稱第二便沒人敢稱第一。當(dāng)時東海知足島有個‘長樂大仙’，天尺國有個‘長恨天君，’我稱‘長臂金剛’”他一邊說著，一邊晃動自己超長的兩手給郁孤直驗證，“吾三人合成‘三長，’西域恒河派有個瑜伽大師，人稱‘小活佛’，是個侏儒；西南穹蒼派掌門李笀亭，棗紅臉、臥蠶眉，下頷亦有美髯，奈何身高不過五尺，時人戲稱他為‘矮關(guān)公?！@兩個合稱‘兩短?！L兩短’被譽為五大絕頂高手，乃武林正道抵門扛鼎之人。而我長臂金剛，西敗黑海龍鳳雙廚，北勝紅毛吸血魔夫，皓月之下，一無耀眼之物！吾聲望之隆，實在眾人之上。其時吾父春秋正盛，把個中原武林打理得井井有條，朝氣蓬勃。我雖知自己能拔出百余年來從未出鞘的長生劍，但孝子心切，不忍奪其位。老夫四十歲那年的端陽節(jié)正是一次拔劍大會之期，我見老父并無退隱之意，于是只身西游歐陸，不料兩年后回來一切都已面目全非！據(jù)說我父已被天尺國第一高手長恨天君司馬尋傷所殺，臨終前留下遺命，將盟主之位傳給了在神州劍協(xié)里一直不起眼的石海枯。從此，武林不再姓龍而姓石。石?？輿]有能力抽出神劍來，當(dāng)時有許多正義之士紛紛要求他將盟主之位還我，呼聲頗高。哪知石?？莶粌H老臉厚皮的不讓，并喪心病狂地對維護(hù)正統(tǒng)的忠義之士組織了大規(guī)模屠殺。他動用了空絕先生號令天下的‘俠骨令’使喚長恨天君、矮關(guān)公等高手，先用慘無人道的陰毒手段除去三十六天罡，后又把魔手伸向了七十二地煞。
“我卻活了下來，你道為何？”不待郁孤直表示個所以，龍丑便又接著說：“你當(dāng)然不知道了。當(dāng)時情急如火，疲亂之中，我抓起了長生劍并把它掣了出來。那時候啊，匪眾俱驚，無有一人膽敢近前半步呢！”他說的豪邁已極。
“抽出劍來使我受到的驚喜嚇遠(yuǎn)非生死存亡之類的事情所及！因為，伙子，你怎么想得到啊，那長劍的兩面，密密麻麻地刻滿了稍比芝麻大一點的文字，記載著一件驚天地而泣鬼神的大事。我當(dāng)時橫下心來，寧愿被他們千刀萬剮也不愿意讓這些下流賊子看到劍上的銘文，一咬牙，我毅然決然地把寶劍插進(jìn)了鞘內(nèi)。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我被我的犧牲精神所震撼，我仰天大笑，豪氣干云。
“石海枯功力雖不及我，但也相差無幾。當(dāng)時他也看出了劍上的古怪，原來，打開寶劍的秘密乃是他一生最大的夢想，他的一切用心全在于此。
“我放棄天下最厲害的兵器而不用，空手難敵萬仞，力單勢薄，苦戰(zhàn)三天，終為所擒。
“可笑那幫沐猴而冠之徒，使盡種種奇技淫巧，始終無法弄出寶劍，大眼瞪小眼，做無可奈何狀。更要可憐這些恬不知恥的不肖之徒，明知白費心機(jī)還要千方百計想從我口中套取實情，徒勞無功后，又惱羞成怒地用盡酷刑來折磨我。
“隱忍以行，將以有為也。幾十年來我承受著心靈的羞辱和身體的煎迫而茍延殘喘，就是不想使這個與蒼生氣運生死攸關(guān)的絕秘因我之身死而石沉大海??！”
郁孤直本能地感到滄海就要橫流，波瀾即將無收，而自己的命運也已經(jīng)和整個人間的禍福緊密地聯(lián)系在一起了。一種責(zé)無旁貸的使命感驅(qū)動他的熱血加速奔流著。
這時候，突有一聲嬌喝自頭頂下來，仰頭一望，正是石蕾站在半空的月洞邊沿，如釋重負(fù)地說了一聲“還算好喲，”飄然落下，嬌滴滴地對龍丑道：“老頭子，你不想活了嗎？”龍丑笑得搖頭晃腦地反問她：“什么還算好??？”石蕾羞答答地說：“關(guān)你屁事哦。”然后，他的視線轉(zhuǎn)向了郁孤直，眼中含滿了責(zé)備之色。
這次他完全知道自己犯了一個何等重大的過錯了，微有懼意地說：“我?guī)煾缸邥r沒帶我上去?！彼犃诉@幾個字立時沒了興師問罪的架勢，反而欣喜起來，好似一朵花兒在眨眼間由骨朵一下子迎風(fēng)綻放。她道：“你呀！喲......”笑聲都從鼻子里鉆出來，“我只擔(dān)心你被龍老頭一肚子歪理邪說給迷惑了呢?！?br/>
龍丑哈哈大笑道：“老夫才懶得理他哩，笨頭笨腦的，一點兒出息都沒有。我困了，你帶他走吧?！闭f罷，這個一絲皺紋都沒有的老翁合上了雙眼，長長的打了個哈欠，頃刻間齁聲如雷。郁孤直見他裝得如此天真，更起親近之感。
“走了啦，人家看不起你勒，”石蕾一把拉過他，挽著他的腰桿，跌足飛上了月洞。
下了囚龍壁，石蕾一副醍醐灌頂?shù)拿樱f：“唉，看來你這個人信不得。不過，我已有先見之明了，現(xiàn)在判你個終生監(jiān)禁，一離開這兒，你就會像脫韁的野馬，準(zhǔn)就尥蹶子哩。”
“巴不得,”他喃喃說道。
石蕾甜甜一笑，嗲聲嗲氣地說：“秀才哥哥，原來你這么壞??！”看她的樣子，卻是因她的壞而快意非常。
“我真想陪著龍老前輩，他的經(jīng)歷太悲壯了?！彼灶欁缘匮a充說：“最好將我與他老人家捆在一起?！?br/>
“什么？”石蕾的心被失望刺了一下，比挨了幾耳光還似難受，一時灰嘴灰臉，低喪苦失，實在令人揪心之至。
氣氛一直都不太美好了，郁孤直想著龍丑的遭遇，對石氏滿心怨懟，隱隱有一絲從消極抵抗中取樂的念頭。吃飯時二人也沒多說話，他本來想推說不餓以避免共餐，只說了個“我’字，看見她的淚水在眼里打轉(zhuǎn)，也就忍住了。她說：“不管你有多么看不起我，我還是希望你不要餓著肚子?！庇艄轮辈桓以谌撬?，只顧埋頭苦干。餐畢，兩名侍女進(jìn)來把杯盤撤走，他忽然想起了那個送茶的小童，囁嚅著問：“石小姐，昨天給我送茶的那位小哥哪里去了？還挺逗人想呢。”
石蕾陰惻惻的怪笑幾聲，冷冷地說：“我把他殺了?！?br/>
“嚄！”郁孤直心房猛地驚縮，怒火一下子燒遍了四肢百骸，“可惡！可惡！連小孩子也殺，石蕾啊，你是九頭蟲，是白骨精!”他心中喋喋不休地咒罵起來：“有一天我練成了蓋世神功，第一個要殺的人就是你這個無惡不作的蛇蝎女人！”然而他的表情不能有太大的變化，他必須裝得若無其事，只是漠不關(guān)心地問了一句：“為什么呢？”
“這小廝吃了雄心豹子膽，居然敢誣賴我，著實萬惡，”石蕾氣嘟嘟地說。
“一個下人而已，非鑠金之眾口，難積銷骨之詆毀......”他的情緒有點激動了，但他畢竟是個有學(xué)問的人，馬上控制住了自己，即時穩(wěn)住了已涌上心頭的義憤之言。
“你和他串通一氣，當(dāng)然維護(hù)他了?！彼脑挏`佛是霜打過的，一字字從齒縫間擠了出來，兀自泛著凜冽的寒氣！郁孤直打了個飽嗝，面目立時變得像經(jīng)東的窩窩頭一樣干癟，兩股戰(zhàn)戰(zhàn)，骨竦肉栗，沮喪而惶恐地想：“和她這樣的人在一起，不就是與狼共舞么？要她培德行善，豈非虎口拔牙或是與虎謀皮？不知名的小廝猶然被殺，我分屬同犯，豈會獨活？看來今翻休矣！小哥哥，你的一茶之恩，也只有等到黃泉路上再報答了......”
石蕾一旁說：“這小子沒事找事，別有用心，牽強附會地說我愛上你了。你說說，我這臉往哪兒擱？三貞九烈盡毀，日后如何立足？渀此編謊造謠之輩，不殺而何？”語氣森冷無情，咄咄逼人的目光令他六神無主，幾欲哭叫。原本豐礀如玉偉美飄灑的佳公子，這時如同死囚一樣神灰意敗，暗淡自憐：“原來我是作繭自縛！”他心中酸溜溜地刺痛著，“我算什么東西，做夢吃狗屎，不知天高地厚的癩蛤蟆.......”他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原來早有和她親近的心思，這時候真是追悔莫及。
“你倒很同情他噢？”她問。
“兔死狐悲，物傷其類；惻隱之心，人皆有之?！彼脑捳f得文縐縐的，不過再是使出渾身解數(shù)來偽裝他也不能不被第一眼看見他的人都認(rèn)為他像一只斗敗了的公雞，懊喪、氣餒、低落，小人見了都會恥笑和譏諷，君子見了都會安慰和同情。
他越像受到了傷害的小鳥，她的心中就越是喜悅和滿足。她好舒服，好自在呀，幾乎要狂笑了。可她沒有笑，仍裝作惱怒之狀，強怒實喜的樣子卻更使郁孤直心痛了。因為那神態(tài)的確達(dá)到了傾國傾城的地步，對于此刻的郁孤直來講，石蕾愈加美麗動人，他就愈加傷感。這個毫不留情殺死了賴她的人的少女又來惑悠他了，伸出那纖巧的小手一把逮住了他說：“我?guī)憧匆粯訓(xùn)|西。”攜著他的大手到了另外一間房里，打開墻柜掏出一些物事來，郁孤直一見，淚水不由奪眶而出。
這是一件黑布褂子，另有皂巾直裰一條，麻布帽兒一頂，正是那個可憐的小廝生前穿戴的東西?！笆侔∈?，你真是兇殘成性，狗改不了吃屎！殺了人還要剝奪人家的衣服，實在令人齒冷??！”厚顏無恥的魔女竟然神經(jīng)兮兮、故作天真地把這套衣物穿在了自己身上，然后又從柜子里摸出一張大概是人的面皮一類的東西往臉上一貼，憋著聲音道：‘郁公子，小的這廂有禮了?！?br/>
郁孤直啊地大吃一驚，驚魂若癡。
一剎間，無數(shù)念頭奔涌心海之上......他完全明白了，小童是她，她是小童，刁蠻粗野的她改頭換面苦口婆心的開導(dǎo)，真是苦心孤詣，費盡心機(jī)，目的只不過是為了要親近自己。他已經(jīng)留下了淚水，可他仍是渾然不覺，恨不能摟她入懷，把她塞進(jìn)自己的胸膛里，多虧他自小耳濡目染的都是詩書禮儀圣賢之道，這才沒有失態(tà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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