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醒過來的時候,身子半側(cè)著,重量都壓在右邊。
空曠的半山腰只聽得見鷹隼尖利的叫聲,著實讓人不寒而栗。
全身都疼的受不了,前額頭磕破了,流了一臉的血,后腦勺撞出個包,右胳膊和右腿摔斷了,全身的骨頭都像是被小蟲子從內(nèi)向外地啃,臉上與身上的皮膚也被一顆千年老松割的千瘡百孔。
要不是那顆老松,她興許就粉身碎骨了。
昏迷之前發(fā)生的事,統(tǒng)統(tǒng)不記得,她是被疼醒的,疼的地方太多,都不知該顧哪邊,索性自暴自棄,輕輕翻個身,面朝上望天等死。
那顆救了她命的松樹,在頭上十余尺的位置,陽光透過松枝射下來,有些刺眼,兩眼被血糊了一層,看到的天與樹都是紅的,紅的讓人心塞。
此時應該是正午,她卻覺得冷,興許是流了太多的血,也興許是在翻身的時候,袖子里的白蟬順著她耳朵流出的血爬了進去,咬了她一口。
她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摔到這里來的,從望不見盡頭的高崖,摔到半山腰一個方寸容人的斷石平臺,半只胳膊還耷拉在空中,整個人稍微滾上兩滾,就會一落到底。
喉嚨癢,咳嗽了一口,不咳還好,一咳就被嘔出的血嗆的幾乎窒息。勉強撐起身子吐了個夠,吐完后滿嘴都是血腥味。
咳嗽了這一場,她反倒生出一些斗志,抬手擦擦眼睛,把血擦干凈,想看的清楚些,入目的一切卻都還是紅,興許是腦袋摔壞了,腦袋里頭流的血阻塞了過往的記憶,也蒙住了她的眼。
掙扎了半天,掙的渾身的骨頭咯咯響,扶著懸崖壁站起來的時候,她在想,要摸著的是一扇門,興許還有條活路,否則,在這上天入地皆不能的半截山崖,不困死也要餓死。
說到餓,肚子就叫了。明明五臟六腑都被血洗了個透,居然還會餓。
比餓更多的是冷,冷到全身的痛感都漸漸麻痹,冷到只想整個人投到一個大火爐里,燒死也好。
她掉落的這塊山崖,像是被巨斧劈開的斷面,樹木花草都是從石峰生長出來的,唯獨她摔殘了身子保住命的這塊平臺前的石壁,干凈地像被特意磨光了一樣。
她越發(fā)覺得所求不是奢望,這斷崖中間的一塊小小平臺,看起來就像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境入口,否則為何會有人在這石門上,故弄玄虛地擺了一套陣門呢。
她記得住這些奇奇怪怪的東西,卻忘記了為什么會摔下山崖,困在這個不上不下的地方。
強打起精神推算破陣,她很奇怪自己為什么會解這么繁復的陣法,那些數(shù)算心語方位圖畫,一條條清晰閃現(xiàn)在腦子里。
推九宮算傷門,石門起平臺逆,寬度只容的下一個人。機會就一瞬,她片刻都沒有猶豫,窩著身子鉆進去,人還沒停穩(wěn),石門就落緊了,發(fā)出咣當一聲悶響。
里頭是一片黑,她倚在石門上等眼睛適應,等了一會,睜眼卻還是不得見物。
索性不再等了,行動也越發(fā)大膽。她直覺自己從前手腳是很利落的,否則不會受了這么重的內(nèi)傷外傷,還能這么一點不錯地把機關重重的陣給破了。里頭的暗箭陷阱,多不勝數(shù),她都一一躲過了,像是為破這一陣,曾經(jīng)歷練了無數(shù)次,每一步都熟練的不可思議。
越走越亮,整個人卻越發(fā)昏,眼看到的是紅色模糊的色塊,身上更結了冰一樣,冷的牙齒都跟著打磕。
這座地宮的陣只在外一層,走出陣來,反倒迷了路,山洞里七扭八轉(zhuǎn)太多穴,上下左右都是路,沒有奇門遁甲的排列,找路竟難住了她,她只能憑著直覺走。走到后來,沒摔斷的左腿都走麻了,前面做了太多的算數(shù),心力交瘁,總覺得下一步就要倒下去,卻不甘心就此停步。
迷蒙之間,臉邊濕氣越來越重,帶著氤氳的熱度。熱息熏明了她的眼睛,眼前的紅漸漸散去。
順著溫暖的方向走,步子快了一倍,幻想著前面就是她的火爐。
前面的確有她的火爐,她的火爐正立在一方水潭里。
水潭不大不小,夠容納百十來人,這會就只有一個。水清的見底,就連里面的人浸在水里的腿,都十分清楚;潭水也淺的見底,水只沒過人胸。
水潭冒著泡泡,似乎是個溫泉。她站在水潭邊上,望著里面的人咽了一口口水。
那人頭發(fā)披散著飄在水上,黑的像墨染一般,妖艷的不可方物,越發(fā)襯的臉上的膚白如雪,吹彈可破。
她站在潭邊看美人,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喚了一聲,卻沒得到半分回應。
水潭中央的美人眉頭緊皺,兩只眼睛都閉著,肩膀越往下的皮膚越紅,身子顫顫發(fā)抖。
不是泡溫泉泡暈菜了吧。
她一邊想著,一邊打了個冷戰(zhàn),頭腦一脹就拖著殘廢的半邊身子也走到水潭里去,原本只想窩在潭邊取暖,進去之后才發(fā)現(xiàn)越往水潭中心走,水越熱。
最熱的地方站著發(fā)抖的美人呢。
她才不管那么多,依從本能往熱里走,眼前又變成一片紅,水是紅色,美人是紅色,像晶瑩剔透的白雪燒起的一團火。
原本被白蟬咬的血都冷結成冰,這會卻像是被眼前的火融活了身體。她大膽靠近火爐,一把抱住火爐,直到整個人都暖和起來也不想放開,還打算就這么一直抱著。
暖流從腳底心沖上來,盈貫全身,眼前的紅也跟著一并消融。
多久沒有這樣舒心的感覺?像一個死了的人,被上天賜了一縷魂,從墳墓里爬出來得了重生。
上輩子的事,不記得也許更好,因為只要一想上輩子這三個字,心里就滿是無窮無盡的酸痛苦楚。
老天爺給了她一身傷一體寒,卻也給了她一個別有洞天,一個美人火爐,也不算待她太壞。
話說這美人……是不是死了?要是活的,不會被人家這么抱來抱去的還沒反應。
她稍稍松開手,偷眼去打量她的火爐,越打量就越覺得有蹊蹺。
原本以為池子里的水熱是因為這是溫泉,可是溫泉怎么會越泡水越冷。倒是她懷里的美人,剛抱上時她覺得他整個人發(fā)燙的要爆炸了,抱了這一會,她暖和了,火爐卻也不再發(fā)熱了,肩膀下的皮膚從紅轉(zhuǎn)了白,池子里的水也涼下來。
美人的眉頭本是緊皺著,被降了溫之后也舒展了。他這一展眉,她就覺得這人似曾相識。
正想著他要是能睜開眼讓她看清楚容貌就好了,他就果真如她愿地睜眼了。
美。
真是美。
兩個人面對面地站,她眼見的是一張故人臉,他眼見的卻是一張滿是血道子的毀容臉。
美人對他赤身*被個乞丐似的人抱著很不滿,一抬手就要劈了她。她下意識傾身躲過了,卻被余震當場就震暈了。
再醒來,耳邊沒了鳥叫,身處的也不是斷崖蒼天,看到的不再是紅紅的色塊,而是清清楚楚的桌角凳腿。
她現(xiàn)在是躺在地上嗎?照眼下的情形看,不用說了。
身上的衣服殘破不堪,濕噠噠貼的難受,更慘的是,她壓著的,是已經(jīng)殘廢了的,右半邊。
她呲牙咧嘴地翻到左邊,手支著地想要坐起身,掙扎在半空中時,耳邊響起一聲呼喝,“你是什么人,竟敢擅闖尋仙閣?”
一抬頭,就對上個姣好的面容,面容的主人是個女子。
這女子明明有著上等的長相,卻板著臉,刻意壓低的嗓音似乎是為了強調(diào)威嚴。
“你是什么人?尋仙閣又是什么鬼地方?”
一開口,她才知道嗓子被血銹的有多厲害。
女子被反問的一愣,惱的要出手打她,卻被上首的主人制止了。
“何瓊,不要臟了手?!?br/>
呃!看來開口的人不是為了救她于危難,倒是要表達對她的嫌棄。
她費力地扭身子,想去看悅耳沉音的主人,那人似乎也為了配合她一般,款步走了過來。
是不久之前才為她取暖的火爐。
火爐滑溜溜的觸感她還記憶猶新,如今看見他穿戴整齊,還真有點不太習慣。
火爐走到她身邊,猶豫都沒猶豫就抬腳將她踢成了仰躺。
腦袋著地的那一刻,她想的是,看人的角度果然很重要,從腳底下往上看人,天仙也會變成巨下巴大鼻孔。一邊想著這些無關緊要的事,一邊依從本能出聲抗議,“你沒看到我身受重傷嗎,還拿腳踹我,我跟你有仇?你有話不會好好說?”
不等火爐出聲,一個圓臉女侍就對她提聲呵斥,“問你話的時候,你該一五一十的招。是你放肆在先,主人還留著你的賤命已是百般寬容了?!?br/>
她眨巴眨巴眼,心說寬容我都踹的這么疼,要是你不寬容我會怎么樣?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