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過盡，秋風(fēng)乍起；日月如梭，寒氣襲人。

    公孫玄每日授業(yè)，皓兒聰慧，進步神速，不到半年，對秦國數(shù)百年基業(yè)了如指掌，對天下形勢認知清晰，對秦國軍政見解獨到。公孫玄道，假以時日，皓兒的成就無可限量。

    皓兒有如此進步，公孫玄功不可沒。

    算算日子，蒙王后禁足已有半年，然而秦王不開金口，蒙王后也不敢擅自解禁。

    蒙天羽懇請秦王去看看蒙王后，秦王這才下令撤去陽碩殿的侍衛(wèi)。

    蒙王后解禁后會不會立即反撲，我不知，不過無情已在宮中各殿安插耳目，稍有異動，他便能得到風(fēng)聲。這半年來，嬴蛟按兵不動，不為母后求情，也沒有對我有何不利。

    尋劍那會兒，我雖是女扮男裝，但是嬴蛟必定認得我就是扶疏。他沒有向秦王說我與趙慕之事，極有可能是聽從蒙王后的囑咐，待我勢微之時，再揭發(fā)我與趙慕的私情，便可事半功倍。

    蒙王后一解禁，我倒要時刻準備著應(yīng)對，處處小心，提心吊膽。

    近日來大雪紛飛，天地皆白，整個王宮銀裝素裹，寒氣砭骨。

    我對秦王說近來頗為倦怠，想去驪宮靜養(yǎng)幾日。秦王欣然應(yīng)允，命八百精衛(wèi)送我前往驪宮。

    儀仗煊赫，侍從如云，旗幡招展。

    天際琉璃，日光稀薄，積雪半融，道上又濕又滑，分外難行，因此，隊伍行進很慢，我的心情更為寥落。

    我命桃夭牽來魅影，棄車策馬，揚鞭直奔驪山。

    身后傳來桃夭、重南與精衛(wèi)首領(lǐng)的喊叫聲，我不理會，兀自催馬馳騁。

    寒氣逼來，臉頰刺痛，雙手如割，寒氣從縫隙處鉆進身子，冰冷了肌膚。然而，縱馬飛馳無比快意，釋放了郁積心中的悶氣，更令時常緊繃如弓的身子放松下來，享受日月精氣的撫摸與洗滌。

    八百精衛(wèi)被我甩得老遠，身后卻突然傳來嘚嘚的馬蹄聲，以一種囂張的氣焰敲擊著大地。馬蹄聲越來越近，我不由得好奇，精衛(wèi)中竟有如此神駒，只怕腳力比魅影更加神速。

    回眸望去，我驚愣，純黑神駒上的人竟然是無情。

    他趕上我，大聲道：“慢點兒，積雪未融，容易失蹄?！?br/>
    我笑問：“你這馬為何如此厲害？打哪兒來的？”

    “你的魅影與我的追命同是馬氏牧場的好馬。”

    “當真？那我們比試比試?！?br/>
    未及他出聲，我狠厲地揚鞭，率先沖出。

    無情亦催馬趕來，與我并肩齊驅(qū)。

    魅影與追命腳力相當，快如閃電，迅如鬼影。

    疾風(fēng)呼嘯，雖然手足冰冷，身上卻熱乎乎的，暢快淋漓。

    半年來，我貌似榮寵尊貴，卻并不開心，總覺得壓抑煩悶。秦王待我很好，但是君恩難測，說不定不久的將來，我會再次失去一切，甚至連命都賠上，于此，教我如何對他產(chǎn)生情意？再者，當年秦王將我送到吳國，今年又棄我一次，我不怨恨他已是寬宏大量，要我對他日久生情，那是絕無可能。

    日日對著秦王，虛情假意，強顏歡笑，偽裝溫柔，我又怎能開心快樂？

    不如離開王宮，紓解一下心中的悶氣。

    我快馬加鞭，超過無情，接著將手中的一枚銀針扎入魅影，魅影驚痛，前蹄仰天，凄慘嘶鳴。緊接著，魅影狂性大發(fā)，我故作無法控制魅影，在馬背上東倒西歪。

    果然不出所料，無情快馬趕來，伸臂緊攬在我腰間，提身一躍，飛出小道，滾落在地。

    天旋地轉(zhuǎn)，我被他緊緊抱著，在地上滾了幾下才停下來。

    “如果你有何損傷，那該如何是好？”無情氣急敗壞道，面色鐵青。

    “我知道你會保護我，我不會有什么損傷?！蔽异o靜地望著他，他就在我身旁，手臂仍然護著我，不讓我受傷。

    他軒眉，緩了面色，“寐兮，我會拼盡一切保護你，可是畢竟人力有限，我不想有遺憾?！?br/>
    我想對他說：無情，我是故意的，我想知道你是不是仍然愛我如初。

    可是，我終究沒有說出口，只是淡笑著望他，望著他堅毅有型的臉，望著他情意閃動的黑眸，望著他滿臉的疼惜與愛護。

    銀白天地里，我與他緊緊相擁，彼此的氣息漸趨灼熱。

    他回過神，紅著臉起身，伸臂拉起我，不敢看我。

    我問：“你怎么會在八百精衛(wèi)里？”

    “我對王上說近日身子不適，在家休息三日?！?br/>
    “摘了面具，這些精衛(wèi)就不知道你是宮中的衛(wèi)尉，是嗎？”

    無情點頭，“我不放心你一人來此，不過你放心，宮中一切，我已打點好，皓兒不會有事?！?br/>
    魅影與追命已經(jīng)回來，在一旁交頭接耳，親密無間。

    我與無情相視一笑，各自上馬，往驪宮馳去。

    驪宮建在驪山上，峰巒疊嶂，山勢迤邐，若是春秋時節(jié)，樹木蔥蘢，景物秀美。值此隆冬之際，只見蕭疏肅殺，滿山荒涼。

    玉廊連闕，飛檐重閣，碧瓦黛墻間，有輕渺的白霧裊裊升騰，恍若仙境。

    那是湯泉所散發(fā)的氤氳水霧，疑似仙氣，令人神往。

    用過膳食，天色還早，可我已迫不及待地下湯泉沐浴。

    桃夭與重南備好一切，揮退侍從，侍立一側(cè)。建于山野間的青蓮湯綢幔飛揚，寒風(fēng)凜冽，浸在溫?zé)岬臏胁⒉挥X得冷，只是肩頭有些嗖嗖的涼意。

    四周寂靜，看不到一個人影，八百精衛(wèi)散布驪宮各處，侍從也遠離青蓮湯，剩我孑然一身，光溜溜的毫無羈絆。

    面頰微燒，遍體舒暢，那些郁積的煩悶之氣一掃而空。

    我緩緩閉目，浮現(xiàn)腦中的是那張俊美無雙的臉，那撩人心懷的微笑，那傲岸不群的氣度，那深若靜淵的目光，無一不是眷戀。如今卻是水月成空，再無續(xù)緣的可能。

    仿佛有無數(shù)銀針刺入心口，細密的銳痛逼得我快要發(fā)瘋。

    雙臂一揚，水花四濺。我捂著臉，淚水從指縫間溢出。

    淚流滿面，之后，內(nèi)心干涸。

    從湯中起身，重南進來服侍我穿衣。

    “大膽！此乃湯泉重地，還不速速退下？”高墻之外，桃夭怒喝一聲。

    “卑職奉夫人之命前來，有要事稟奏。”

    無情很準時，雖不知我為何邀他來此，不過他不會拂我的意。我揚聲道：“讓他進來吧?！?br/>
    片刻，桃夭領(lǐng)著無情進來，我冷冽道：“我有要事與他相商，你們暫且退下，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許進來?！?br/>
    桃夭與重南應(yīng)諾退下，偷偷地看了無情一眼，神色間頗為疑惑。

    門掩上，無情垂首恭聲道：“夫人有何吩咐？”

    我行至他面前，緩緩一笑，“無情，此時沒有旁人，無須拘禮?！?br/>
    “你貴為夫人，我只是一名護衛(wèi)，在此處相見，終究不妥?！彼ы加铋g分明藏著憂慮。

    “我知道你擔(dān)心什么，桃夭與重南忠心可靠，不會亂嚼舌根。”我柔和道，“倘若她們膽敢泄露我與你之事，她們的家人必定不得好死?！?br/>
    無情略有吃驚，我想他必定吃驚于我的心狠手辣。以往那個心地柔軟的寐兮，早已消失不見，秦王宮中的鳴鳳夫人，滿手血腥。

    是什么令我改變至此？是王宮的明爭暗斗、爾虞我詐嗎？是蒙王后與露初夫人的陷害、秦王曾經(jīng)的不聞不問嗎？是宮人的欺負嗎？是皓兒中毒、差點兒賠上性命嗎？

    也許，通通都是。

    回宮后所遭遇的一切，教會我：要活下來，要活得有尊嚴，必須成為人上人，必須心狠手辣，必須事事洞悉先機。

    轉(zhuǎn)眼間，心頭滾過數(shù)念，我再看無情，他疼惜地瞅著我，“寐兮，你變了?！?br/>
    “是的，我變了。”我輕嘆，“唯一不變的，只有你。無情，在你面前，我不是鳴鳳夫人，而是寐兮，是雅漾，永遠不變。”

    “你并不快活。”

    “我已無法回頭。”

    我哀傷地望著他，眼前的男子，我在哪里，他便在哪里，總是追隨在我身旁，為我出生入死，為我付出一切，不求任何回報，只知默默付出。這般癡情，世間少有，實屬難得。

    這半年來，喜歡自在如風(fēng)的無情，為了我，心甘情愿地困在王宮；為了我，戴上面具，舍棄天殘劍；為了我，在宮中想盡一切法子籠絡(luò)王宮諸門屯兵，培植勢力，安插耳目，以保我與皓兒的安全。

    做盡一切，都只是為了我，都只是因為喜歡我，我豈能不感動？

    我伸指撫上他的臉頰，輕輕揉撫，“只有與你在一起，我才會開心一些、自在一些?！?br/>
    無情受不住我的誘惑，眉宇一緊，“若無要事，我先行一步。”

    他急于離去，是因為他無法確定我的心中有沒有他。我摟住他的脖頸，望定他，“無情，還記得我說過的話嗎？若我改變心意，我會告訴你?！?br/>
    “記得。”無情驚喜交加，滿目欣悅，“你是說……”

    “嗯。”我頷首，指尖揉著他的耳垂。

    剎那間，他的身子一僵，臉孔緊繃，堅忍著什么。

    我望見他眼中的欲念，緩緩閉眼，期待著。

    然而，他沒有吻我，也許他不想被人撞見、壞了我的名節(jié)，也許他想在以后毫無羈絆的時候再與我成其好事，也許他是嫌棄我……雜念紛亂，我睜開眼，不經(jīng)意間，有柔軟的唇輕觸我的唇，有點兒笨拙，有點兒顫抖。

    我摟緊他，吮吻他的唇。

    從清風(fēng)徐徐，到狂風(fēng)驟雨，唇齒的糾纏越來越熾熱，鼻息的交替越來越急促。

    無情沉醉地閉上眼，渾然忘我，雙臂如鐵，將我攬得死緊。綿密的吻一點一滴地虜獲了我的氣息，一分一寸地融入我的心間，令我再也無法將他移除。

    炙熱得快要窒息，我?guī)缀跞诨谒臒嵛侵校绎w煙滅，天旋地轉(zhuǎn)。

    我略略推開他，手滑至他的腰間，啞聲呢喃，“無情?！?br/>
    無情一笑，心醉神迷，“寐兮，我很慶幸，我終于等到了。”

    護衛(wèi)服飾在身，無情再不是山野間隱居的劍客無情，而是秦王宮衛(wèi)尉夜梟，不茍言笑，無端縈繞在周身的冷酷之氣懾人魂魄。雖無趙慕的絕世姿容，卻也有獨特的誘人之處，無情的好，需要慢品才能品出味道。

    我解開他腰間的袍帶，他握住我的手，“我離開太久，其他人會起疑?！?br/>
    “我是秦王的女人，更是天下人皆知的艷姬，你是否嫌棄我？”我低聲問他。

    “若是嫌棄你，我便不會一直在你身旁。”無情揉著我的臉，眸光暗沉。

    “無情，此時你若離去，便離開咸陽，不要再讓我看見你?！蔽依淅涞溃财鹦哪c。

    他錯愕地凝視著我，不明所以。

    我拂去他的手，扣住他的袍帶，“你可以選擇，離去或者留下。離去，你便是嫌棄我，你我永不再見；留下，你我永不相負?！?br/>
    無情面色微變，狠狠擰眉，低沉道：“你一直都知道，我無法抗拒你。”

    我笑，為他寬衣解帶。他抱起我，放在床榻上，輕輕地解開我身上的裘袍，目光觸及我的身體時，那雙黑眸凝聚著濃得化不開的情熱與驚艷。

    他俯身吻我，從眉心一路吻下，滑至胸脯，那靈滑的舌點燃了我的身子，我在他的撫觸下溫柔似水、熾熱如火。床榻上錦綢鋪展，輕裘柔軟，綢幔在寒風(fēng)中飄揚，在眼底漸成朦朧的彩霧。寒意掠至身上，我微微發(fā)抖，情不自禁地抱緊他。

    “寐兮?！睙o情嗓音低啞，深眸微醉，似乎仍然克制著自己。

    “叫我雅漾?！蔽胰崧暤溃胧敲?，半是誘惑。

    “雅漾……”他在我耳畔低語，大手揉在我的腰間。

    他掌心的粗糲感帶起一種深深的悸動，遍體發(fā)燙，我不安地扭動著，撫上他的背，輕輕劃動。他熱切而無措地望著我，身子有些戰(zhàn)栗，狂亂的黑眸幽深如淵，仿佛涌起一陣旋風(fēng)，將我整個兒卷下深淵，與他一同墜落，生死纏綿。

    膚色黝黑，寬肩窄腰，身子精瘦而又結(jié)實，后背前胸上布有多年的舊傷痕，看起來觸目驚心。這副身軀蘊藏著巨大的力量，爆發(fā)之后會焚燒一切，即便是灰燼，也會灰飛煙滅。

    曲起雙腿，我期待地望著他，無情陡然沉腰，瞬間充實了我。

    空虛倏忽消失，那種緊實的感覺，令我有些愕然，有點兒熟悉，卻換了一個人。

    趙慕，是心痛地離別，絕望之痛。

    無情，是什么？

    我困惑，感動多一點兒，還是喜歡多一點兒？

    感動，喜歡，依賴，或許都有。

    何時開始喜歡無情的？我也不知。半年來，每次在榮華殿碰面，見他為我奔波勞碌，見他日夜為我憔悴，見他為我如履劍叢，憐惜之情溢滿心間?；蛟S，喜歡便是從憐惜開始的。

    短短一世，也許明日便會喪命，我不想讓無情對我的愛有遺憾。這樣癡情的男子，我不該辜負，現(xiàn)在是，以后也是。

    正如當初選擇趙慕，此次選擇酬謝無情以情，我無怨無悔。

    深淺起伏間，兩情繾綣，熾情燃燒。

    天際處，冬日里少見的晚霞竟如此明艷，殘紅焚燒，留下最后一抹誘人的溫暖。

    暮色漸籠，兩只大鳥盤旋而起，比翼雙飛。

    輕裘掩身，我蜷縮在他的臂彎里，他攬著我，雙目半閉。

    無情抿著唇，唇角不自覺地溜出笑意，那是幸福的微笑，是甜蜜的微笑，是愛戀的滋潤。

    “笑什么？”我故意調(diào)侃道。

    “嗯……男女之情，最美妙最微妙的，便在于此。”他側(cè)眸，“怪不得每個男子都喜好美色?！?br/>
    “以往，你有過其他女子嗎？”

    無情搖頭，揉著我的臉頰，眸光深沉，“此生此世，我唯一愛過、擁有過的，只有你?！?br/>
    這個答案，在我意料之中。

    我問：“無情，你曉得師父的絕技攝魂一線針嗎？”

    他點頭，面上似有驚喜、期待。

    我徐徐道：“自我回宮，王上沒有得到過我?！?br/>
    “在我眼中，你只是我愛的女子，其他的都不重要。”雖然不介意，但是無情仍然狂喜地笑了。

    “無情?！蔽胰崧暷剜砦巧纤拇?。

    他支起身子，臂彎一緊，緊擁著我，共赴情愛漩渦。

    輕裘慢慢滑落，我亦緩緩傾倒，他覆壓上來，憐柔地愛我。

    夜色合攏，如水漫過。在這場愛戀中，我心甘情愿地付出，雖然對他的情遠遠不及對趙慕的全心付出。

    穿戴齊整后，我坐在床沿看著他穿衣。

    相似的情景，卻是完全不同的感覺。我輕松地笑，心中的煩悶之氣消失無蹤。

    與無情在一起，沒有任何羈絆，更沒有任何憂慮，有的只是縱情恣意與身心魂靈的交融。

    今日魂靈交融，往后兩人一體，不分彼此。

    “無情?！蔽逸p喚。

    “我該走了?！睙o情拉起我，“我會時刻警惕，你也萬事小心?！?br/>
    他緊緊擁著我，片刻，邁步離去。

    這個夜晚，我睡得很香很踏實，醒來時已是日上三竿。

    午食時，桃夭與重南靜靜地站在一側(cè)，眉眼低垂。

    我緩聲道：“一人用膳，再美味的膳食也無滋無味，你們坐下陪我。”

    “小的不敢?！倍水惪谕暤?。

    “坐下?！?br/>
    “諾?！?br/>
    我瞥桃夭一眼，“你父親的病好些了嗎？如果要用上好的藥材，就跟大夫取藥，就說我要用的?！?br/>
    桃夭誠惶誠恐道：“這不妥，父親病重，夫人已接濟多次，小的怎敢再勞煩夫人？”

    我笑道：“在日照殿伺候，就是一家人，無須拘禮，也無須客氣。若非一家人，我才不管旁人生死。”

    桃夭點頭道：“諾，夫人，小的一定盡心伺候，絕無二心?！?br/>
    我轉(zhuǎn)眸看向重南，“你兄長被誣行竊，放出來后，那惡霸尋你兄長報仇嗎？”

    “前些日子母親說，那惡霸來過一次，見哥哥不在家便走了。”重南恭聲道。

    “那惡霸欺人太甚，我想他不會善罷甘休的，這樣吧，我讓人給你兄長安排個差事，你們也就不用怕那惡霸了?！?br/>
    “夫人大恩，小的銘記于心，一定不負夫人厚愛?！敝啬狭⒈碇倚摹?br/>
    親自挑選的四人，經(jīng)我一番調(diào)教，早已變成人精，知道什么話該說，什么話不該說，懂得看我臉色行事。只不過，現(xiàn)下我春風(fēng)得意，她們忠心可鑒，哪一日我失勢了，她們還會忠誠于我嗎？

    我眨眸冷笑，“我不求你們什么，只要你們足夠忠心，若是背叛我，何等下場，你們很清楚。即便我哪日失寵，我也不允許任何人見風(fēng)使舵、賣主求榮?！?br/>
    桃夭道：“夫人放心，小的永遠追隨夫人左右?！?br/>
    重南道：“夫人恩同再造，小的性命不足掛齒，任憑夫人處置?！?br/>
    我緩緩點頭，望向窗外的蕭肅冬日。

    午后將驪宮逛了一遍，之后泡在湯泉里。吩咐桃夭與重南別吵我，我蜷縮在床榻上午憩，全身心的放松與舒暢。

    忽的，我被一陣嘈雜的聲響驚醒。凝神片刻，我聽見高墻外侍從的呼喊聲，還聽到蒙王后的叫囂聲，夾雜著其他人的聲音，亂糟糟的吵死人了。

    蒙王后怎么突然來到驪宮？聽其強硬的聲音與硬闖的架勢，必定有所圖謀。

    我坐起身，將輕裘裹在身上，桃夭與重南上前伺候，我揮退了。就在此時，蒙王后破門而入，氣勢洶洶地闖進來，身后是十余名宮中侍衛(wèi)。

    “大膽！鳴鳳夫人正在午憩，爾等豈能闖入？”桃夭怒喝道。

    “大膽賤婢，退下！”蒙王后厲聲高喝，逼退桃夭。

    “王后也是來此泡湯的嗎？妹妹未能遠迎，還請見諒?！蔽艺酒鹕?，柔聲道。

    綢幔隨風(fēng)輕舞，蒙王后只身走進來，風(fēng)塵仆仆，舉目四望，像是在尋找什么。

    我心中明亮，她興沖沖地趕到驪宮，硬闖進來，必是算準了時辰、謀劃了陰謀，想要捉奸在床，讓我再也無法翻身。我冷笑，想抓我的把柄，沒那么容易。

    我悠然問道：“王后在尋什么？”

    蒙王后遍尋四處，卻看不到男子在此，連忙掩下驚疑之色，淡定道：“妹妹在驪宮靜養(yǎng)，感覺如何？”

    “很好，王后也是來此靜養(yǎng)嗎？”

    “是啊，吾喜歡驪宮的清靜，不過既然妹妹在此，吾便不打擾了?！?br/>
    她銳利的目光再次橫掃，旋即轉(zhuǎn)身離去，極為不甘。

    好險！若是昨日捉奸，只怕我與無情就被她逮個正著。

    蒙王后恨我恨得咬牙切齒，剛一解禁便迫不及待地復(fù)仇。精心布局，千算萬算，卻撲了個空，想來她會痛定思痛，重整旗鼓再出擊。

    蒙王后并不笨，此次沒有收獲，定會再尋良機扳倒我。我也不是蠢人，豈會讓她一再陷害？

    翌日一早，我匆匆回宮，向秦王哭訴。

    我跪在地上，垂首凄然道：“王上，在天下人眼中，寐兮是艷姬，是蕩婦，即便王上不介意，封我為鳴鳳夫人，然而，寐兮遭人非議，連帶王上的威名與清譽也受損。寐兮惶恐，不想成為千古罪人，亦無顏再伺候王上，還請王上貶寐兮為庶民，或遣寐兮至雍城監(jiān)禁。”

    秦王正在奏疏房批閱奏疏，不明白我為何突然說出這番話，立即扶我起身，“發(fā)生了什么事？慢慢與寡人說來。”

    “王上，寐兮不求什么，只求皓兒好好地活著，承歡膝下，即便寐兮身首異處也不打緊?！蔽也⒉患敝莱鍪虑樵?，故意說一些重話。

    “這話太嚴重了，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秦王越發(fā)急切。

    “王上若是強留寐兮在身旁，只怕天下人會笑話王上，整個咸陽城也會譏笑王上封一個蕩婦為夫人，整個王宮上至王后下至宮人，都會非議王上。寐兮令王上蒙羞，有損王上君威，罪該萬死，懇請王上準許寐兮前往雍城，平息這些飛短流長?！蔽业难赞o懇切，嗓音里微有哭意。

    “王后？”秦王似有了然，“王后說了什么？”

    我抬眸道：“王后說什么，寐兮不知，只是昨日寐兮正在驪宮泡湯之時，王后突然趕到驪宮，帶著十余名侍衛(wèi)闖進青蓮湯……寐兮已穿戴齊整，不然后果不堪設(shè)想。”

    秦王微怒，“王后硬闖，實在太過分?！?br/>
    我黯然垂首，悲傷哭道：“寐兮本不知緣由，以為王后也是來驪宮靜養(yǎng)，沒想到，王后認定我是蕩婦，親自來驪宮捉奸的。”

    聞言，秦王面色劇變，怒道：“豈有此理！王后怎能如此？”

    我凄涼道：“王后不知內(nèi)情，對寐兮有所誤解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寐兮連累王上清譽受損，心中有愧……”

    他扶起我，認真地說：“你無須自責(zé)，此事寡人自有主張?！?br/>
    第二日，我聽說秦王前往陽碩殿，叱責(zé)蒙王后。

    此后，秦王難得去一趟陽碩殿，冷落了王后。

    只是我不明白，蒙王后布好的局，為什么會無功而返？為什么不是捉奸一雙？她想抓的就是無情嗎？難道我與無情的私會已被她探知？或者無情的真實身份已暴露？

    心中惴惴不安，連續(xù)數(shù)日魂不守舍，于是，我約無情在榮華殿相見。

    這晚，北風(fēng)呼號，寒氣刺骨，估計又要下雪了。子時將至，我披上風(fēng)氅，戴上風(fēng)帽，從寢殿窗臺跳下，貼著墻角前往榮華殿。

    作了侍女的打扮，容顏遮掩，即使遇上巡夜侍衛(wèi)，亮一下綠衣的腰牌，便暢通無阻。

    走進榮華殿，遠遠地望見殿后庭苑里有一抹人影，身姿軒昂，大氅隨風(fēng)飛揚。

    他緩緩轉(zhuǎn)身，那張臉隱在暗影中，看不真切，然而，我知道，他就是我正憂心的那個男子。

    我飛奔撲入他的懷中，他張臂緊緊擁著我。

    “今夜我當值，有什么事？”無情聲音低沉，放開我。

    “冷?！蔽以谒念i窩蹭了蹭，貪戀他身上的溫暖。

    他攬著我來到寢殿，坐在床榻上，以大氅裹著我，靜靜地擁著我，想要焐熱我冰涼的手足。

    我低聲問：“蒙王后趕到驪宮捉奸，無功而返，是你壞了她的布局嗎？”

    無情“嗯”了一聲，道：“我收到密報，蒙王后會設(shè)計陷害你?！?br/>
    “哦？如何害我？”正因如此，他才混在精衛(wèi)中保護我。

    “蒙王后收買了一名精衛(wèi)，在你泡湯之時，精衛(wèi)闖入，蒙王后適時出現(xiàn)，便是捉奸一雙?！?br/>
    原來如此，蒙王后可真是無所不用其極，這等卑劣伎倆也使得出來。

    我低笑，“因此，你隨我來到驪宮，揪出那個精衛(wèi)，蒙王后找不到精衛(wèi)，只能氣哼哼地回去了?！蔽姨ь^望著他，半是質(zhì)問，半是撒嬌，“為什么不告訴我？”

    無情道：“我自能應(yīng)付，再者，我想讓你安心休養(yǎng)幾日?！?br/>
    我略略轉(zhuǎn)眸，故意問道：“你不擔(dān)心那日傍晚……蒙王后突然趕到嗎？”

    “不擔(dān)心，蒙王后會在第二日前往驪宮，倘若她提前一日動身，我自會收到風(fēng)聲?！睙o情淡然一笑，臉頰輕輕蹭著我的臉。

    “無情，你的耳目可真厲害?！?br/>
    他唇角微牽，靦腆地笑起來。

    銀光一閃，我舉眸望向窗外，驚喜道：“下雪了?！?br/>
    漫天飛雪，寒氣裊裊，整個天地將被白雪滌蕩得純凈無瑕。

    無情笑道：“這是你我一起迎接的第一場雪?！?br/>
    銀白的雪光逼散了寢殿的黑暗，他的臉閃爍著些微柔和的浮白，我道：“往后，我們還有很多個冬天一同賞雪?！?br/>
    他低頭吻下來，如雪綿密的絞纏攪得我心湖漾開圈圈漣漪。

    雙臂環(huán)上他的脖頸，我緩緩閉眼，他卻放開我，“夜深了，此處寒氣很重，我送你回去?！?br/>
    我站起身，“為免讓人起疑，還是我一人回去?！?br/>
    無情幫我整著風(fēng)氅，“好，我遠遠地看著你?！?br/>
    題考三位王子這日，蒙王后與我皆在奏疏房，蒙天羽、丞相、御史大夫與數(shù)位大臣也在場。

    嬴蛟，嬴戰(zhàn)，嬴皓，三兄弟站在一起，相貌各異，各有神姿。

    嬴蛟最像其父，魁梧精壯；嬴戰(zhàn)集合了父母容貌之優(yōu)點，比嬴蛟多了兩分溫和、少了三分狠戾，相貌頗??；嬴皓則是秉承了我的姿容，唇紅齒白，俊美有余，男兒氣概不足。

    三位王子恭謹站立，面朝秦王，皆是胸有成竹。

    蒙王后瞟來鄙夷的目光，蒙天羽對皓兒與我亦是冷眼相對。

    秦王端然坐定，一視同仁地看著三位親子，開口問道：“我國施行變法后，最大的變化是什么？”

    “父王，變法使得我秦兵強馬壯，可謂富國強兵，其余諸國再不敢小覷我秦，而我秦強兵也被天下人美譽為‘虎狼之師’?！?nbsp;嬴蛟搶先答道。

    “父王，變法根本在于，廢井田，重獎耕織。兒臣認為，強兵若無強大的財力作為后盾，就像是河水無源，早晚會有枯竭的那一日。正因我秦變法將富國與強兵同步進行，才使得我秦一躍成為諸國中最強者?！别﹥貉a充道。

    秦王贊許地頷首，公孫玄欣慰不已，嬴蛟與蒙王后則是翻翻白眼。

    嬴戰(zhàn)沒有開口，秦王也不以為意，繼續(xù)問道：“長平之戰(zhàn)中，我軍大敗趙軍，趙慕用兵如神，此次為何大??？”

    前不久的長平之戰(zhàn)，對秦國來說，是一場舉國稱頌的勝仗；對趙國來說，卻是一次慘痛的國殤。對趙慕來說，更是平生最大的恥辱。

    嬴蛟為前期主帥，自然深諳其中關(guān)鍵，于是答道：“趙慕駐守北疆多年，用兵如神，擅騎兵作戰(zhàn)，長平營壘攻堅作戰(zhàn)，非他強項。兒臣與趙慕營壘僵持數(shù)月，各有勝負，而趙軍之所以大敗，十余萬精銳慘遭坑殺，是因為趙王聽信我秦反間計，陣前易帥?！?br/>
    此番作答，確是命中要害。秦王點點頭，將期冀的目光投向皓兒。

    皓兒自信地微笑道：“趙王聽信我秦反間計，陣前易帥，實乃關(guān)鍵所在，不過兒臣認為，若無反間計，我軍也必將大敗趙軍。”

    “皓兒有何高見？”秦王感興趣地問。

    “父王，陣前作戰(zhàn)乃將士光榮的使命，后方也不可忽視，比如糧草。我秦四方富足，糧草充盈，長平之戰(zhàn)打多久都無關(guān)緊要。反觀趙國，雖騎兵驍勇、步兵善戰(zhàn)、戰(zhàn)車堅固，然而，趙國財力大大不如我秦。若我秦沒有施行反間計，再過三月，趙軍必定因糧草不足而軍心動搖，仍是一敗涂地的下場?！?br/>
    “嗯，消耗戰(zhàn)確能拖垮一國之財力，而雄厚的財力有時也能夠決定一場戰(zhàn)爭的勝負?！鼻赝跣Σ[瞇道，“皓兒見解獨到，不愧是公孫大人高足?！?br/>
    眾人神色各異，蒙王后、蒙天羽與嬴蛟自然是咬牙切齒。

    “父王，兒臣有話，不知當說不當說？”嬴戰(zhàn)突然開口。

    “哦？戰(zhàn)兒有何高見？”秦王問。

    “兒臣覺得，長平之戰(zhàn)雖勝，卻并不值得炫耀?！辟鴳?zhàn)語不驚人死不休。

    眾人驚異，齊齊看向嬴戰(zhàn)。

    秦王奇道：“此話怎講？”

    嬴戰(zhàn)冷靜自若道：“蒙將軍坑殺趙國十余萬精兵，理應(yīng)乘勝追擊，揮軍直逼邯鄲?！?br/>
    我心下一震，嬴戰(zhàn)不愧其名，相較蒙天羽，更是狠辣。

    秦王沉了面色，捋須道：“戰(zhàn)兒此言值得商榷，雖說趙國十余萬精銳被坑殺，趙軍士氣大跌，國無強兵抵擋我秦大軍，拿下邯鄲并非難事。然則果真兵圍邯鄲，勢必引起趙國全民抵抗?！?br/>
    嬴戰(zhàn)不見慚色，反而朗朗道：“父王，我秦歷代先王一直致力于統(tǒng)一天下的大業(yè)，與趙國交鋒多次，各有勝負，長平一戰(zhàn)大敗趙軍，坑殺趙國十余萬精銳，至此趙國除了北疆駐軍外，邯鄲周邊只有十余萬兵力，趙慕更如喪家之犬，而我秦則是虎狼之師，糧草充足。若長平一戰(zhàn)后，立即兵圍邯鄲，實乃滅趙之大好時機?！?br/>
    蒙天羽激昂道：“公子此言差矣。王上，我秦若要統(tǒng)一天下，定要先滅趙慕，趙慕一日不除，便一日是我秦心腹大患。若非陣前易帥，末將與趙慕對陣，并無必勝的把握。再者，長平不同于邯鄲，兵圍邯鄲，定會激發(fā)趙國全民的抵抗之心，屆時軍民一心，共同抵御我軍，勝算并不大。在家國存亡之際，趙慕也會激發(fā)出其調(diào)兵遣將的非凡才能，拼死抵御我軍進攻。于此，我軍在長平一戰(zhàn)中消耗不小，再兵圍邯鄲，大有可能深陷泥淖而無法自拔，傷亡更加慘重?！?br/>
    嬴戰(zhàn)反駁，蒙天羽再出言爭辯，各執(zhí)一詞，針鋒相對，一時間眾人聽這二人你來我往地爭論，靜默不敢言。

    秦王清了清嗓子，制止兩位爭辯下去，“戰(zhàn)兒與蒙將軍各有道理，沙場上瞬息萬變，此時爭辯也無意義，此事暫且作罷。”

    蒙天羽不悅地閉嘴，嬴戰(zhàn)淡然一笑，臉上未顯喜怒。

    嬴戰(zhàn)這個人倒不能小看了，寵辱不驚，不動聲色，深謀遠慮，其心機謀略必在嬴蛟之上。

    我輕輕一笑，“王上，王子戰(zhàn)此言倒是別開生面，想他人之未想，見解獨到，目光高遠，值得稱贊呢。”

    “哦？夫人覺得戰(zhàn)兒此番見解有可取之處？”秦王沒想到我會稱贊嬴戰(zhàn)，側(cè)臉笑望著我。

    “王上適才也說，沙場瞬息萬變，假若當時蒙將軍立即兵圍邯鄲，說不定可以拿下邯鄲、滅亡趙國，是不是？”我笑道，“凡事有不可能，也有可能，王子戰(zhàn)想到兵圍邯鄲，說明他并非目光短淺之輩。王上，目光深遠者才是國君之才呀。”

    嬴戰(zhàn)看我一眼，目光極為復(fù)雜。站在我對面的蒙王后，仇恨不屑的目光狂風(fēng)一般掃過來。

    秦王深以為然地頷首，繼續(xù)向三位王子問政。

    接下來，嬴蛟的應(yīng)答顯然不如皓兒與嬴戰(zhàn)，又氣又窘，滿面通紅。

    皓兒對答如流，嬴戰(zhàn)則是答得少而精，卻切中要害。

    總而觀之，皓兒與嬴戰(zhàn)各有千秋，實力相當，嬴蛟略為遜色，卻勝在有蒙氏一族撐腰，秦王一時間也難以抉擇。

    平時不聲不響的嬴戰(zhàn)，在此緊要關(guān)頭，卻是鋒芒畢露，恐怕他對太子之位，亦志在必得。

    題考完畢，奏疏房瞬間冷場，眾人皆有點兒不知所措。

    秦王撫須道：“三位王子各有千秋，寡人尚需時日慎重考慮?！?br/>
    丞相道：“王上一時難以抉擇，也屬人之常情，下臣有一法，不知可行與否？”

    “丞相有何法子，快快說來！”

    “三位王子對我秦國史與軍政都頗為熟悉，也各有精彩的見解，下臣愚見，天劍乃天朝王劍，得天劍者，便能號令天下，統(tǒng)一大業(yè)指日可待。若我秦得到天劍，討伐趙國和楚國便是師出有名，滅趙、滅楚也不會盡失天下民心。王上，假若哪位王子能夠?qū)さ教靹?，我秦未來的國君便非他莫屬。倘若三位王子都無法尋到天劍，王上再考慮選擇哪一位王子為太子。”

    我微微蹙眉，丞相竟然提出這個選君的法子，心中不禁惴惴，嬴蛟知道天劍被無情奪去嗎？知道幕后主使是我嗎？秦王會同意嗎？

    如果秦王同意丞相此法，太子之位非皓兒莫屬。

    眾人都期待著秦王的決定，尤其是嬴蛟與蒙王后，看他們的神色，極為期待秦王首肯。

    秦王道：“此法可行，尋得天劍者，自然能力出眾。”

    丞相道：“王上，以四月為限，尋得天劍者，冊為儲君，無人尋得天劍，王上再行擇定?！?br/>
    秦王開懷一笑，望向眾人，“好，一言為定。蛟兒、戰(zhàn)兒、皓兒，爾等三人各憑本事尋劍。”

    三位王子應(yīng)諾，拱手行禮。

    心下一定，我輕輕笑了，天劍，終于到了重見天日的這一天。

    兩日后，嬴蛟與嬴戰(zhàn)各帶侍衛(wèi)高手出宮尋劍，皓兒也想出宮，被我攔下了。

    無情道，嬴蛟知道天劍是被他和無淚奪去的，但時至今日尚不知他便是無情。他與無淚從中原消失，躲到北疆，無人追殺到北疆。因此，無論是楚翼還是嬴蛟，或是趙慕，都不知他們的行蹤。后來，他們回到趙國，也無人追殺，如此看來，趙楚秦三國都放棄了尋劍。

    無情聽聞丞相所提的選君法子，不禁失笑，“天助皓兒。寐兮，還是你未雨綢繆。”

    我亦笑，“我哪有預(yù)測的本事？那天劍原本就是衛(wèi)國王室之物，我只是拿回來罷了?！?br/>
    “皓兒吵著要出去尋劍，你如何勸他？”

    “我正發(fā)愁呢，要不你與皓兒說說，興許他聽你的?！?br/>
    “也好，我試一試?！睙o情拉著我的手，笑如春水微瀾，“對了，你為什么為嬴戰(zhàn)說好話？”

    我眨眸笑道：“如果皓兒一枝獨秀，蒙王后與蒙氏一族必定對皓兒虎視眈眈，說不定狠下辣手。”

    他挑眉，“嬴戰(zhàn)與皓兒平分秋色，蒙王后與蒙氏一族若起殺心，要么兩個一起殺，要么殺一個，至于殺哪一個，這就要掂量掂量了。你為王子戰(zhàn)說好話，實為分散他們的注意力。”

    我道：“不過還須以防萬一，蒙王后不是省油的燈。”

    無情撫摸我的頭發(fā)，“放心，我已安排人時刻保護皓兒，在宮中，皓兒很安全?！?br/>
    我舒心地笑起來，靠在他肩頭。

    他攬緊我，我忽然想起一事，問：“以前覺得你并非那種善鉆營的人，現(xiàn)在在宮里卻混得如魚得水，為什么？”

    無情道：“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嘗試?！?br/>
    照他所說，王宮諸門衛(wèi)屯兵都是血性漢子，雖然手握槍戟，卻沒有什么地位，你跟他稱兄道弟，與他生死相托，他便會忠誠于你，死心塌地。無情視錢財如糞土，任職衛(wèi)尉之后，仗義疏財，與士兵打成一片，又因他高強的武藝，在衛(wèi)屯兵中樹立了極高的威望。

    短短數(shù)月，他就在秦王宮中取得如此地位、成就，其中的付出與艱辛，他沒有提及，我也約略猜得到一二。為了我，他心甘情愿地付出所有，甚至做一些他以往根本不屑于做、不愿意做的事，此情此愛，感動之外，我的心中更多的是憐惜。

    我恍然道：“那些士兵在宮中當值，無非是為了養(yǎng)家糊口，你與他們生死相交，為人又不拘小節(jié)，廣散錢財，他們自然感激你，與你稱兄道弟，甚至為你賣命?！?br/>
    三日后，皓兒打消了出宮尋劍的念頭，我假意驚訝地問他為什么改變了主意，他將自己與師父的對話一五一十地告訴我。

    在宮中某偏僻的角落，無情道：“皓兒，那時你們與趙慕一道尋劍，你也知道，最后被人奪去了，現(xiàn)下最重要的是打聽天劍的下落，而不是出宮?！?br/>
    “不出宮如何打聽天劍的下落？”

    “我可以幫你打聽?！?br/>
    “此事我要親自來，否則即便尋到天劍，也不是我的功勞?！?br/>
    “皓兒，嬴蛟和嬴戰(zhàn)出宮也是派人打聽，并非親自去尋。”無情諄諄教導(dǎo)，“成大事者，善識人、用人，明是非，更須果決善斷，而非事必躬親?！?br/>
    皓兒道：“師父，我明白了，然而，我若不出宮，父王必定不信是我親自尋到天的劍?！?br/>
    無情道：“皓兒，你不要忘了，嬴蛟知道你跟隨趙慕一起尋劍，他也許認為你知道天劍的下落，因此他必定派人盯著你，你稍有動靜，他就會亦步亦趨地跟著你。”

    皓兒恍然大悟，“我待在宮里，他們就毫無所得，是不是？”

    無情道：“正是如此，期限將至，你再出宮尋劍，那時便萬無一失。這段日子我暗中派人查探天劍的下落，你安心在宮中練劍。”

    皓兒終于答應(yīng)待在宮內(nèi)，不作他想。

    我竟然沒發(fā)現(xiàn)，無情游說的本事這么好。

    此后兩月，皓兒繼續(xù)聽公孫玄授課，練劍之余陪他的父王批閱奏疏，或是下棋、談?wù)摴沤竦鹊龋缸佑H情日益增進。而與師父無情也日漸親厚，偶爾一起練劍，只是為免旁人瞧出皓兒的劍術(shù)來源于無情，不敢在大庭廣眾之下一起練劍。

    年關(guān)新舊交替，王宮喜慶數(shù)日，又被皚皚白雪覆蓋。

    雪壓咸陽，天寒地凍，我卻覺得，這樣的日子很溫暖。

    一日，夜色被雪色染得發(fā)白，殿外寒風(fēng)嗚咽，雪幕一簾又一簾，迤邐至天際。

    我正要就寢，千夙冒著風(fēng)雪趕來，我以為是皓兒出了什么事，內(nèi)心揪成一團。

    皓兒沒事，她來日照殿，是要告訴我，趙慕后位虛懸，卻有多名姬妾伺候。

    登位為王大半年，趙王催婚，群臣奏請冊立王后，趙慕找了各種借口搪塞，卻無法一直搪塞下去，于是臨幸數(shù)名年輕女子，以此堵上父王與群臣的嘴。

    虛懸的后位，是為了我嗎？臨幸其他女子，也是逼不得已的吧。

    然而，為什么我寧愿他冊立王后，寧愿他多多寵幸姬妾？

    他如此待我，如此情意，事到如今，我已承受不起。

    思及此，那種久違的心痛再次襲來，翻天覆地。

    我閉了眼，淚水在眼中打轉(zhuǎn)。

    “王上仍然心系夫人，并無臨幸其他女子?！鼻з矶粗遥抗庥挠?。

    “你既在此處，又如何曉得？”我淡然問道。

    “千夙自然曉得?！?br/>
    “為什么與我說這些？”

    “是王上叫千夙告知夫人的?！鼻з韺Υ鹑缌鳎胺蛉?，請恕千夙斗膽問一句，夫人的心還在王上身上嗎？”

    我悠然反問：“你覺得呢？”

    她直直地瞅著我，“夫人聰慧過人，千夙眼力欠佳，無法得知?！?br/>
    我起身，在她耳畔低聲道：“你告訴他，我是秦王的鳴鳳夫人，前緣已逝，曾經(jīng)付出的真心，也已收回，我與他之間的緣，此生再無可能。”

    聲音雖輕，卻極為堅定。

    “如此甚好，夫人果決，對王上來說，并非壞事。”千夙寒聲道。

    “我也不希望他浸淫于兒女私情，家國軍政才是他應(yīng)當致力之處?！?br/>
    私下見面，千夙從來都是不卑不亢，“夫人一心一意，固然好極，只不過日后再見王上之時，是否也會如此時這般堅定？不會三心二意？”

    這倒是質(zhì)問的口氣了，我心下微奇，莫非她心儀趙慕已久？

    我莞爾一笑，逼問道：“你喜歡趙慕？”

    千夙略有錯愕，失笑道：“夫人說笑了，千夙只是供人使喚的侍女，從不關(guān)心兒女私情?！?br/>
    我笑望著她，柔和的目光卻逼得她渾身不自在。

    片刻，她的緊張情緒稍緩，再問：“既然夫人的心已不在王上身上，若有一日，秦國亡趙，夫人會心軟嗎？會通風(fēng)報信嗎？”

    我嘆氣，“軍政之事，我不想過問，不過現(xiàn)下我自己也不知，以后的事，以后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