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涼的夜色將青山鎮(zhèn)悄然籠罩,陳然披上那件黑色斗篷,騎在馬背上,頭也不回的從牌樓下沖出,逐漸融進夜色,遠遠的消失在山道盡頭。
米店門口,打扮得如新娘子一般的女子,手扶著門框,遙望少年消失的方向,壓抑的熱淚終于肆無忌憚的滾出眼眶。
直到少年消失在視線中,她緩緩關上門,轉(zhuǎn)身回到后堂,看著那一疊不知什么時候放在桌子上的銀票,女子笑容中帶著期許,抓起桌上的酒壺,仰頭痛飲。
任由淚水滑落,和溢出嘴角的辛辣烈酒混合,順著尖尖的下巴滴落,她輕聲喃喃道:“小院還給你留著,什么時候累了就回來?!?br/>
————
清晨時分,一人一馬停在一座小山坡上,在他們前方,坐落著一座規(guī)模不小的城池。
陳然回頭看了一眼早已消失在身后的青山鎮(zhèn),轉(zhuǎn)過頭來,金紅色的朝陽照耀在他的側(cè)臉上,目光堅毅,熠熠生輝。
沉默了一會兒,從須彌戒中取出一張獸皮地圖,攤開仔細看了一會兒。
這張地圖并不是飛來寺那個叫做驚屠的年輕沙彌送給他的那一張。這張地圖之上所描畫的遼闊版圖,僅僅只是青蒼王朝的轄境。
不過通過手上這張地圖,陳然才知道驚屠給他那張囊括了應龍、螣蛇、勾陳這三大州域的地圖,究竟有著怎樣的價值。
因為那張地圖包含的范圍是在太過遼闊,像青蒼王朝這種強大的古老王朝,坐擁一百八十多座巨城的遼闊疆域,在驚屠那張地圖上,竟然只是一顆毫不起眼,甚至可以說是極難查找的黑點。
然而他想要在青蒼王朝境內(nèi)行走,必不可缺的就是一張詳細描繪青蒼王朝疆域的地圖。
當初離開飛來寺的時候,陳然為了得到這張地圖,想方設法,足足花了他一百多兩銀子才從一名城衛(wèi)官手中弄過來。
僅僅只是這樣一張涵蓋一國疆域的地圖,就要花一百多兩銀子,他實在無法想象,驚屠給自己那張地圖涵蓋了三大州域,其中標注著無數(shù)像青蒼王朝這樣的國度,那張地圖的價值的確像驚屠本人說的那樣,有再多的錢也不可能買得到。
從某些角度來說,那張地圖幾乎可以稱為一件重寶了。
按照地圖上的標注,眼前這座規(guī)模不小的城池叫做東渭城,和他之前停留過的安廬郡城一樣,也是屬于郡城級別。
紅日東升,山風涼爽,正是趕路的好時候,陳然輕輕一夾馬腹,打算繼續(xù)前行。
可是棗紅馬雙眼直勾勾的看著山坡下的東渭城,四只蹄子像是釘在了地上一般,任由他怎么驅(qū)趕都不肯前進。那兩只黑乎乎,軟綿綿的鼻孔輕輕顫動,打了兩聲響鼻,似乎在用這種方式表達自己的不滿,與壓榨勞力的主人做抗爭。
陳然坐在馬背上無奈搖頭苦笑,他一心著急趕路,竟是忘了這位老伙計已經(jīng)一夜沒有停歇了。
又想馬兒跑,又想馬兒不吃草,自己真不是一個合格的主人。
他本來并不打算在東渭城停留,但是現(xiàn)在棗紅馬罷了工,他只好跳下馬背,無奈自嘲一句,牽著它進入東渭城。
離開青山鎮(zhèn)之后,陳然一路向北而行,向著地圖上那座最醒目的遙安城行去。
在前往勾陳州之前,除了回青山鎮(zhèn)尋找爺爺?shù)木€索,他還有另外一件事情要做,如果不去一趟遙安城,他實在無法安心去往勾陳州。
遙安城坐落于青蒼王朝北方,地勢極高,如同一頭匍匐于高原上的威猛雄獅,時刻俯瞰著青蒼全境版圖,因此遙安城自建立以來,就是青蒼王朝的中樞,那頭主宰著青蒼王朝的雄獅,就世代扎根于那里,傳承數(shù)千年,始終屹立不倒。
在東渭城停留了兩個時辰,那匹敢于反抗主人無底線壓榨的棗紅馬,終于吃飽喝足,心滿意足地馱著陳然從東渭城城門中沖出,撒歡蹶蹄,一路北上。
————
四天的時間在走走停停的趕路中悄然流逝。
王朝中部重鎮(zhèn)玉龍城。
玉龍城的外圍有一條舉世聞名的大河繞城而流,如一條白帶玉龍盤旋于天宮周圍,拱衛(wèi)著這座擁有四十多萬人口的巨型城池。
城中一間熱鬧的茶館內(nèi),一名身披黑色斗篷的少年坐在長凳上,滿身風塵。
時值夏季,整個清蒼王朝轄境內(nèi)不管走到哪里都是燥熱不堪,而這恰巧是茶館一年中生意最火爆的時候。
忙得滿頭大汗的茶館小廝,將一碗品相粗劣的渾濁茶水啪的一聲放到陳然面前,沒功夫再搭理這位摳門至極的外鄉(xiāng)人,迅速轉(zhuǎn)身離去,招呼其他的客人。
他還沒見過有誰來茶館喝茶歇腳,自己喝的茶,卻還不如馬料值錢。掌柜有句名言,說是這世上沒有最摳門的人,只有更摳門的人。這個黑袍少年,摳門摳到這種地步,他今天算是見識了。
陳然沒有在意這名小廝的冷淡態(tài)度,端起面前的茶碗,輕輕吹散漂浮在水面上的細碎茶葉,將渾濁的茶水一飲而盡。
仔細看的話可以發(fā)現(xiàn),他的神情隱隱的有些沉重。
在這幾天的趕路中,那張青蒼王朝的地圖早已爛熟于心,他現(xiàn)在不用看地圖也能找到準確的路線。
最近一段時間風雨兼程的趕路,讓他顯得風塵仆仆,身上漸漸有了一點遠行跋涉之人該有的味道。
堅毅、沉著、不屈不撓。
玉龍城距離目的地遙安城,還有著三四天的路程,接連趕了幾天的路,但是陳然卻沒有打算在此停留多長時間,等自己的馬吃足了馬料,喝足了水,稍加休息就加緊時間趕往遙安城。
他之所以火急火燎地向遙安城趕去,原本并沒有什么大事,只是為了在離開這里之前,見李青魚一面。
但是在昨天,他從一名來自遙安城的商販口中聽到了一些關于李青魚的零散消息。
而那個無意間聽到的消息,讓他本來還有些輕松的心情,一下子變得沉重起來,趕路的速度也是陡然加快,恨不能立刻就到達遙安城。
據(jù)那個以倒賣遙安城特產(chǎn)為營生的商人說,失蹤了一個多月的青魚公主回到遙安之后,不知道是犯了什么錯誤,似乎受到了皇室的嚴厲責罰。
不過,那個看似知曉青蒼皇室一切內(nèi)幕的商人,在富商權貴多如牛毛的遙安城,也只是一個升斗小民,如同一顆落入大海的石子,連一朵浪花也翻不起來,只能仗著自己身為遙安人的優(yōu)越感,嚇唬嚇唬那些遠離遙安,對消息不靈通的外地人。
當陳然向他追問細節(jié)的時候,他便沒了下文,說不出什么具體的情況來。
這個沒頭沒腦的小道消息,聽起來似乎沒什么可信度,但卻是讓陳然心情沉重,他從未這樣擔心過一個人的安危,因為他知道,那個商人說的消息,多半是真的。
原因則不用多想,應該是因為李青魚將那塊月珮給了自己。
當初她將那塊月珮交給自己的時候,二皇子李延治就曾極力反對,不過陳然卻是沒有想到,她將月珮交給自己,居然會受到責罰。以皇室對李青魚的寶貝程度,能使她受到責罰,那塊月珮或許不只是少女許諾心意的信物那么簡單,背后肯定還有什么她沒告訴自己的情況。
喧鬧的茶館內(nèi),進出的人都是行色匆匆,沒有人留意角落里那個身披斗篷的少年。
陳然從懷中取出那塊渾然天成的月珮,看著月珮中心那一抹青痕,輕聲呢喃道:“千山獨行,長月為伴……”
“這東西肯定還有著某些自己不知道的情況,或許對于皇室來說,這塊月珮必然是極端重要。”
也只有這樣解釋,才能說得通一向?qū)⒗钋圄~視為掌上明珠的皇室,會舍得在她剛剛脫離危險之后就責罰于她。
就像一個平常備受寵愛的孩子,在受了驚嚇、遭遇了危險之后,他的父母一般都不會選擇在這種時候責罰他,除非他背著自己的父母,觸犯了某種不可挽回的過錯。
感受著手心月珮的清涼之意,陳然焦慮的心情稍微平靜了一些,心思漸漸回想到了上一次的淵龍澗秘境之行。
對于那次讓他幾度遭遇生死危機的冒險,他直到現(xiàn)在還有些反應不過來。
并不是糾結(jié)于那幾次讓他差點死亡的危險遭遇,而是覺得那個空靈的青衣少女喜歡上自己這件事,讓他覺得有些不真實,甚至有些虛幻。
在此之前,雖然墨離時常在他耳邊嘰嘰喳喳,給他傳授追求女孩子的各種方法,但事實上,他從真正深思過男女之事。
所以他直到現(xiàn)在還想不明白,那個宛如月中仙女一樣出塵空靈的女孩,怎么會在認識短短幾天之后,就愿意把自己最重要的東西交給他。
或者說,她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喜歡上自己的?
天生就對男女之事一竅不通,對女孩的心思甚至可以說是有些遲鈍的他,在這個問題上困擾了很長時間。
盡管他自己的心已經(jīng)在不知不覺間完全被那一襲青衣所占據(jù),可他還是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和莫名的慶幸。
陳然心里暗想,“難道這就是墨離那個家伙常說的‘一見鐘情’?不過想念一個人的滋味,實在不好受啊……”
輕笑著付了茶水錢,起身走出茶館。
玉龍城北門沖出一騎,向北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