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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放在從前，清塵會認(rèn)為安王此舉做戲的成分偏多，但是經(jīng)過了這些時間的相處，她開始相信，安王大氣，也遠(yuǎn)比父親苛責(zé)，在安王跟前，一是一二是二，并沒有過多的人情可講。清塵默默地看著安王，心底一嘆。對于部隊來說，安王是個合格的統(tǒng)帥，但是對于肅淳來說，有這樣一個父親，未免太過冷酷了。
“來呀?！卑餐跽f：“肅淳身為領(lǐng)隊，職責(zé)履行不當(dāng)，拖下去，軍棍五十?！?br/>
刺竹臉色一變，飛快地看了安王一眼，正要出言，沐廣馳已經(jīng)起身了：“王爺，軍規(guī)有明令，職責(zé)履行不當(dāng)，未造成損失者，最高只罰三十軍棍?！?br/>
安王默然道：“世子犯法，罪加一等。”
肅淳已經(jīng)起身，默默地退了出去。安王緊跟著起身，也走了出去，直到前坪里，看著肅淳無言地趴在長凳上。士兵一棍下去，肅淳咬牙不吭聲，安王喊道：“停?！?br/>
他默默地挽起胳膊，扣上褂擺，從士兵手里拿過軍棍，舉了起來——
“啪、啪”的聲音下來，沐廣馳臉上輕輕地抽搐了幾下，忽然，他一步上前，劈手抓住了安王的軍棍，低沉道：“夠了，已經(jīng)三十了?！?br/>
“五十?！卑餐跽f著，望向沐廣馳，因為用力，他臉色發(fā)紅，鼻尖上也冒出了汗珠，卻并沒有停下的意思，掙了掙，試圖甩開沐廣馳的手。
可是沐廣馳抓得更緊，臉色也不是很好看，甕聲道：“你這三十棍頂?shù)眠^五十棍了，你再這么打下去，這孩子就殘了……我問你，這是你的孩子不是？”
安王毫不示弱地說：“我打我自己的孩子?！?br/>
“他一直沒吭聲，他知道自己錯了，”沐廣馳眉毛一豎，忽地高聲道：“你是孩子太多了吧。所以你不在乎？！”
“就跟對祉蓮一樣，是吧？！”沐廣馳脫口而出。
這話顯然刺激了安王，就在他黯然失神的一刻，沐廣馳已經(jīng)橫手一摜。把軍棍甩了出去，然后，他深深地望了安王一眼，扭頭走了。
這一眼，情緒太過復(fù)雜，里面有太多的東西，讓安王看不懂。意味深長而又無限晦澀，有些不滿卻又帶著淡淡的慶幸，似乎還有責(zé)怪，又仿佛有點歉疚……安王咀嚼不出那太多的深意。只是直覺沐廣馳的眼睛里有秘密，這秘密，好像跟自己相關(guān)。
“爹……”清塵跟在沐廣馳身后，輕輕地叫了一聲。
沐廣馳回過頭來，看清塵一眼。清塵低聲道：“你剛才……那似乎是他們的家事……”
沐廣馳默然片刻，不知怎地，忽地一下又火起，慍道：“沒見過這么當(dāng)?shù)?！?br/>
清塵瞪大了眼睛，有些好笑：“你這是生哪門子氣啊，那是人家教訓(xùn)自己的孩子?！?br/>
“……”沐廣馳頓時無語，看著清塵。驀地突然嘆口氣，說：“別說這個事了，我有我的想法?！?br/>
“你的想法？”清塵再也忍不住了，笑起來，逗樂：“爹，不是一直以來。都是我的想法就是你的想法，怎么你也開始有自己的想法了？”
沐廣馳歪著腦袋，想一想，然后說：“這話怎么聽著這么怪……”一忽兒，明白過來。直著喉嚨叫喚道：“你又想捉弄我是不是？是我是你爹，還是你是我爹？”
“你是我爹?！鼻鍓m親熱地挽起沐廣馳的胳膊，細(xì)聲道：“爹，今天我不問你原因，但是以后，我們不管安王家的事情，好吧？”
沐廣馳怔了一下，遂低聲道：“他打肅淳，你就這么看得過眼？”
清塵搖搖頭：“肅淳……安王罰他，雖然有些重，卻也是事出有因，軍紀(jì)總不是只為士兵制定的?！?br/>
“我說的不是這個……”沐廣馳頓了頓，問道：“你覺得安王是個什么樣的人??？”
“他是什么樣的人跟我們有什么關(guān)系呢?！鼻鍓m笑：“我們遲早是要走的，沒必要跟他扯上什么關(guān)系?！?br/>
“我只是問你對他的看法?！便鍙V馳側(cè)臉盯著清塵：“說說?！?br/>
清塵思忖著，回答：“安王這個人，大氣，睿智，也愛才惜才，為人雖有些手段，卻也不失德行，還可以吧?！?br/>
沐廣馳神色有些暗淡，輕聲道：“我記得，你以前是很討厭他的……”
“現(xiàn)在我雖然不那么討厭他了，但是我還是不喜歡他呀?！鼻鍓m說：“你知道的，我歸順過來，不是因為他，只是想早點結(jié)束戰(zhàn)爭，百姓過上安定的生活……當(dāng)然，也是看在皇上比淮王仁厚。”
“那，你覺得安王這個父親，做得怎么樣？”沐廣馳的眼光飛快從清塵臉上掃過，便垂下了眼簾。
清塵皺皺眉頭，邊思索著邊回答道：“興許是有些恨鐵不成鋼吧……他是個王爺，要在孩子面前樹立跟外頭一樣的權(quán)威，也屬正常……”她看父親一眼，輕輕地偎依過來，輕聲道：“爹，安王的孩子攤上那么個爹，是他們的命，我呢，還是喜歡你這樣的爹……”
她涎著臉呵呵一笑：“你嘛，又不敢打我，又不敢罵我，我說怎地就怎地，你說一個這么好的爹，就是你不要我，我還不干呢……總不會象安王的孩子，除了榮華富貴讓人惦記，其他的，實在也沒什么意思……”
這話沐廣馳愛聽，瞬間便笑瞇縫了眼，得意洋洋地攬著清塵的肩膀，樂滋滋地說：“那是，你要沒了我，上哪去找這么聽話、這么蓋帽的爹……”
“是啊，我很幸運(yùn)，”清塵扯著父親的胳膊，掛在脖子上，說：“不是安王這個爹不好，世上的爹，可能多數(shù)都是他那樣的，只是……”她嘻嘻地笑道：“只是你這樣的爹，太少了，鳳毛麟角……所以就顯得太特別了——”
沐廣馳聽罷，心情沸騰得就像熬開了的油鍋，熱乎乎滾燙燙，喜得只差沒冒油了。當(dāng)即揚(yáng)著眉毛道：“就是嘛，當(dāng)?shù)?，我是天下?dāng)?shù)玫谝缓玫模?br/>
清塵看見父親高興了。也就順著桿子往上爬，一躍就上了沐廣馳的背，說：“你背我。”
沐廣馳自是樂意，一路走著，又問：“剛才安王問攻打回頭關(guān)的事，你怎么不吭聲？”
清塵趴在沐廣馳背上，聳聳鼻子，湊近耳畔，低聲道：“他們不能老依賴我，老是我出謀劃策。便老是會走不了了……”
氣流暖暖地呵在耳朵上，癢癢的，沐廣馳此刻幸福著，心道，果不其然……便笑道：“我只看見你眼珠子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就知道心眼又來了……”
“安王這個人，心眼不少，對付他，還是多想點事情的好?！鼻鍓m皺起眉頭：“其實怎么打回頭關(guān)，我確實還沒想出什么好辦法?！?br/>
她默然片刻，圈住了沐廣馳的脖子，細(xì)聲道：“爹。安王……仔細(xì)想想，他也沒什么很令人討厭的地方，嚴(yán)格地說，儒雅沉穩(wěn)，睿智平和，威嚴(yán)大氣……他對我。沒有壞心，雖然有娘的從前，但是他既不因為祉蓮而偏愛我，也沒有因為我是沐廣馳的孩子而嫉妒，感覺只是欣賞一個小輩。亦是懷柔，可是不知道為什么，我就是不喜歡他，不想看見他，只想離他遠(yuǎn)遠(yuǎn)的……”
“爹，我們要是能夠離開，就永遠(yuǎn)都不要再回來了……”清塵輕輕地?fù)崦赣H的后腦勺，柔聲道：“其實我知道，你不會回去東林鎮(zhèn)，你會去的地方，只有我知道……”她伸長了脖子，探過腦袋，斜著臉，調(diào)皮而親昵地望著父親一笑，眼神一閃，仿佛在說，沐廣馳，你的心思瞞不過我……
那熟悉的笑容，在沐廣馳眼前晃動著，恍惚間，就變成了祉蓮的笑臉……
清塵長大了，越來越像祉蓮了，而且又這么聰明，聰明得有時候都讓沐廣馳膽戰(zhàn)心驚，可是這絲毫也沒有阻礙他對她的愛，對她的依戀，這些感情就像隨著時光長到了骨髓里，無法割舍。
沐廣馳心底苦澀翻滾，他慢慢地走著，下意識地箍緊了清塵環(huán)在自己腰間的小腿，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對自己說：沐廣馳，這是祉蓮留給你的最珍貴的賜予，你再也不能辜負(fù)她，你也不能失去清塵，清塵是你的生命，是你的唯一……
咯咯的笑聲起來，清塵還在小聲地說著什么，但是沐廣馳一句也沒有聽進(jìn)去，他的臉上依然掛著笑，那笑容，卻漸漸地漾起了失落，隨之一凜，眼圈微微地紅了。
你可以這樣對肅淳，也能這樣對別的孩子，你太多了，可以不在乎，可是我視若珍寶的，豈能去你那里受委屈……
腳步沉沉的沐廣馳并不知道，自己的身后，一直尾隨著安王悵惘的眼光。
清塵的身上，有著太多祉蓮的影子，雖然她們有區(qū)別，但她是祉蓮的孩子不假。一想到這么美麗又聰明的孩子，居然是祉蓮和沐廣馳所生，安王的心就如刀割一般。盡管他不承認(rèn)，可是他明白，自己從來都沒有真正得到過祉蓮。
他不甘心，他多么希望，清塵是自己的孩子，是祉蓮和自己的孩子，他一定會給予清塵所有的愛，除了把虧欠祉蓮的都給清塵，還有他身為父親的、能夠給予的所有。他會像沐廣馳一樣，寵溺她，縱容她，不再顧忌平衡的原則，不要權(quán)威，不要限制，痛痛快快，縱情地，只愛她一個……他甚至可以比沐廣馳做得更好，因為他比沐廣馳更有權(quán)勢。
可是，老天不給他機(jī)會，就像當(dāng)年的祉蓮一樣，他的機(jī)會只有一次，祉蓮給過那一次之后，再也沒有了。
安王緩緩地轉(zhuǎn)身，將心酸翻轉(zhuǎn)于身后。
把清塵留下來，是刺竹的借口，卻是安王的期盼。他想把清塵收為義女，卻無法開口，因為他知道，沐廣馳絕對不會答應(yīng)，尤其是在今天的事情之后……
因為多，所以不在乎。
這句話，深深地刺痛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