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趙九還欲再說,余光突然瞥見從巷子里晃悠出來的小小身影,驚了一下:“丫頭!”
一早彎起月牙眼,腮邊笑出兩顆酒坑,不慌不忙的應:“大叔?!?br/>
“不是?!壁w九卻慌了,現(xiàn)在城里城外這么危險,這丫頭還挺悠閑,真是不知道怕啊:“你這打哪兒來的?就你自己嗎?”
一早的小尖下巴朝貞白一戳:“我就,跟貞白一起過來溜達溜達?!?br/>
趙九睜大眼,把她當孩子訓:“都什么時候,你還跟這兒瞎溜達,當心小命不保?!?br/>
“誒,這小丫頭,這丫頭,是不是?”梁捕頭看著一早面熟,一時又突然想不起來。
一早一見他就樂了,有意點撥:“哈,你還沒讓老虎給叼走呢?!?br/>
梁捕頭靈光乍現(xiàn),一下子就想起來了,這不就是當初撿到指骨,與何大爺來縣衙報官,卻偷偷昧走死者扳指的小丫頭么。
梁捕頭也很是詫異:“你家大人呢?”
一早隨口就答:“死了?!?br/>
梁捕頭和趙九皆是一愣,異口同聲:“死了?”
“嗯?!币辉琰c頭,未免他們問了父母問親戚,東拉西扯起來沒完沒了,干脆道:“全死了?!?br/>
趙九開始心疼:“怎么……”
一早就受不了這個,連忙打?。骸把巯履銈兌甲陨黼y保了,就別操心我了吧?!?br/>
“誒你這丫頭,”梁捕頭感到無比驚奇,“這么沒心沒肺的呢。”
“陰兵是何時入城的?”貞白適時插話,“還有城里的百姓呢?都各自躲在屋里么?”
“兩日前,到今日就第三天了?!绷翰额^向來不信邪,這是第一次見鬼,目睹它們從墻壁里頭穿進來,捅不爛,也砍不死,但凡被這些身穿黑甲的陰靈撞上,人就會死,甚至整個城鎮(zhèn),被黑云覆蓋,再也由不得他不信邪,百姓個個嚇得魂飛喪膽,東奔西突。幸虧,及時趕到一批修道之人,奈何道行不夠高,都是些修為尚淺的泛泛之輩,只能夠勉力抵御,符咒貼了滿城,又宰雞殺狗,布下防護,卻只撐了不足兩天,因為從外侵襲的煞氣越來越重,短短一個晝夜,就遮天蔽日,直接將城門口的黃符效力腐蝕了。那些修士一重接一重的貼了三輪,最后耗得‘彈盡糧絕’,待陰兵再次侵襲,只能硬拼。
本來之初還是將大家召集在一起,竭力維護,也能穩(wěn)住設下的陣法,但是一撞見陰兵,人群就嚇得四處亂竄。再加上,死了半數(shù)以上的修士,跑散的人就躲到了家中,守著自己那一畝三分地,以為關上門窗,就會安全些。
“還有一部分人,”梁捕頭續(xù)道:“跟其余的道長都安置在衙門里?!?br/>
貞白問:“那你們怎會在此?”
“我跟趙九,還有另外兩位道長,是準備去包子鋪給大家弄些吃食的,結(jié)果剛到半途,就被陰兵劫道了,混亂中,那兩位道長也跟我們走散了,不知道會不會有危險。”
“走吧?!必懓滋ы?,看重重壓下的黑氣,翻涌著,波譎云詭:“送你們過去。”
梁捕頭和趙九急忙跟上,一路東張西望的,四下提防。
“大叔?!币辉缣唛_半截木頭,橫在路上差點絆著趙九:“你看著點兒路吧,別亂瞅了,后面我?guī)湍愣⒅?。?br/>
“丫頭誒,”趙九忙將她往前面推:“你可別添亂了,去跟緊道長,都不知道現(xiàn)在有多危險啊?!?br/>
一早知道這幫人嚇得夠嗆,估計還把她視作不知死活的倒霉孩子,盡添亂的,真是瞎操心,一早也懶得費口舌,索性跟著貞白走。
此刻一股邪風吹過,卷起塵土,烏煙瘴氣的,趙九當即嚇得一哆嗦,手里攥著一張皺巴巴的朱砂符,在空中呼來呼去。
貞白靜待片刻,找準方位,手中沉木劍一旋,眾人還未來得及看清,她就已經(jīng)若無其事收了劍。
梁捕頭剛拉開架勢,就突然風止,完全還沒反應過來:“怎么了?”
以免嚇著人,貞白答一句無事,繼續(xù)往前邁:“城中有多少人因此喪生?”
梁捕頭心有余悸:“光是百姓,就不下二十個了,還有那些趕來的修士,好多都不幸身亡,我手下的人,但凡見到死者,都會盡量往衙門里抬?!?br/>
貞白又問:“陰兵的數(shù)量多不多?!?br/>
“感覺達到一小支隊伍了,除滅了一部分,但是那些道長說,還有不斷從亂葬崗里出來的。”梁捕頭憂心忡忡,“好幾個百姓想逃命,剛跑出城門,就死在了外頭?!?br/>
“嗯。”貞白眺望遠方:“不止是此地,方圓百里,處于長平亂葬崗周圍的各個城鎮(zhèn)及村子,都已經(jīng)遭到波及。”
“都……”梁捕頭嚇得臉色鐵青。
“封印裂損,煞氣沖天。”一旦完全沖破,數(shù)十萬陰兵出世,比起斬斷四方龍脈,僅僅一個亂葬崗的陰兵,就足以蕩平大端的半壁江山,造成人間一場千古浩劫。
貞白突然心頭一凜,生出一個可怕的猜疑,當初天降玄雷,將封印劈裂,她和李懷信、馮天齊力修補之后,已經(jīng)不再牢固,埋在地下的怨靈躁動不安,是極有可能造成再次破損的,但也不排除會有人想要蓄意破壞。
所以,她必須盡快前往查看,貞白加快步伐,走了一趟包子鋪,梁捕頭和趙九各拎兩麻袋面粉,就匆匆往回趕。
縣衙的大門外設了法壇,橫梁上掛著三清鈴,貞白剛靠近,那支三清鈴就被陰邪氣催動。
梁捕頭和趙九具是虎軀一震,知道這是那些道長特意掛的,但凡有邪祟靠近,就會自行催響,二人驚慌失措地往后看,卻什么都沒瞧見,更慌了。
貞白無甚在意:“進去吧。”
奈何前腳剛跨入門檻,斜刺里一劍挑來,貞白似早有預料,沉木劍輕輕一提,手腕一轉(zhuǎn),那柄鐵劍就被彈飛出去,哐當墜地。
隨即三四柄劍花刺過來,把貞白逼退的同時,破空打來一道誅邪符。
貞白兩指一夾,黃紙沒燃,可上面的朱砂瞬間糊成了黑色,冒起青煙。
“別打別打。”梁捕頭趕忙插到中間,勸架:“各位道長,都是自己人,咱……”
“什么自己人!”一名年輕道士厲斥:“這就是只邪祟!快離她遠點!”
“不是。”梁捕頭一個字兒都沒聽懂:“邪祟?誰?”
那青年急了,指向貞白:“就是她,??!”他轉(zhuǎn)眼又看見一早:“還有這只小鬼,你們……”
聞言,一早撇了撇嘴,沒吱聲,表示默認,但趙九卻不干了:“話不能亂說,這位道長,還有這丫頭,跟咱都是老相識了,多好的人啊,當初還幫梁捕頭破過案子的?!?br/>
“對?!绷翰额^幫腔:“剛才也是她于危難之中救我一命,一劍就斬了那只陰兵,真的很厲害,現(xiàn)在情況危急,大家應該團結(jié)一致,別生出誤會?!?br/>
“沒有誤會!”那人臉色蒼白,吊著兩只黑眼圈,顯然是折騰了兩三日,已經(jīng)疲憊不堪了,卻還在硬撐:“這邪祟身上的陰氣比那群陰兵還要重,她更加危險?!?br/>
梁捕頭和趙九同時轉(zhuǎn)頭,看向貞白,然后相互一對眼,皆是一臉‘他在胡說八道’的神情,但又礙著修士們這三天在城中不分晝夜的對付陰兵,保護了諸多百姓,便沒當即反駁,可神態(tài)上,卻是壓根兒不信的。
那人急火攻心:“你們無半點道行,自然什么都看不見?!?br/>
梁捕頭左右為難,好言相勸:“要不這樣,咱們有話呢,先進去慢慢說,別站在外頭,傷了和氣?!?br/>
那人嚴詞拒絕:“不行?!?br/>
“不必?!必懓着c他同時開口,“我只順便送你們一趟,這就告辭。”
說完轉(zhuǎn)身便走,一早緊跟上她。
“道長?!壁w九提著兩袋沉甸甸的面粉,上前挽留:“別走啊,外面實在太危險了。”
“對?!绷翰额^也道:“暫且在衙門里避一避吧,大家再挺一挺,相信各大派的道長,還有太行,很快就能趕來救咱們。”
貞白拒絕道:“我還有事,不便耽擱?!?br/>
“什么事???”趙九不泄氣:“你還帶著這丫頭,要去哪兒?”
貞白如實相告:“亂葬崗的封印破損,我必須前往查看。”
趙九嚇得一哆嗦:“娘誒,你怎么還敢去那里,萬萬不行,送死啊?!?br/>
梁捕頭也嚇得不輕,她真是不要命了,到這時候還敢跑亂葬崗去,梁捕頭說什么也不讓。
“不封住源頭,”貞白據(jù)實交代,“幾十萬陰兵出世,禍亂人間,周圍所有百姓,都將死無葬身之地,無一幸免。”
事到臨頭,貞白也不是嚇唬他們,眼見煞氣越來越重,貞白不再耽擱,轉(zhuǎn)身就走。
趙九率先反應過來,盯著她背影,一千萬個提心吊膽:“可是你一個人去么?”
貞白頓了頓,一早回頭道:“不是還有我么?!?br/>
“你不許去?!边B個小屁丫頭都敢上,豈有他們龜縮起來的道理,梁捕頭牙關一咬,豁出去了:“你等著,我調(diào)派些人手,跟你一塊兒?!?br/>
“我……”趙九怯懦極了,面粉靠在腳邊,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舉了舉手,“我也……”
貞白始料未及,這些人,只是普通百姓,血肉之軀,面對陰兵根本手無縛雞之力,一點都排不上用場??伤麄兠髅髋碌靡溃仓廊チ藭厮罒o疑,卻仍愿意站出來,助她一臂之力。
所以人心,不僅僅只是險惡無情的吧?
起碼趙九和梁捕頭,他們的心是熱枕的。
不說什么拯救蒼生,哪怕只為了這兩顆心,長平亂葬崗的陣法也必須封死。
貞白深深吸氣,冷定道:“不必,這里還有眾多百姓,你們暫且守在城內(nèi),以防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