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事?！?br/>
    卓烜不自然地?fù)u了搖頭，脖頸僵硬，視線始終沒有望向方婷，回答她的話中亦隱隱透著一股難言的冷漠。

    他不知道心中油然生出的那股不詳預(yù)感究竟從何而來，但是，這一段時間以來的經(jīng)歷令他愈發(fā)相信自己的直覺。

    方婷究竟是怎么從那場火災(zāi)之中活下來的？

    那樣燎天的烈焰之中，房屋被大火吞噬，只剩下了焦黑的廢墟與灰燼，熱浪升騰，煙氣滾滾，席卷而上……這樣的情況下，一個普普通通的女孩，又怎么可能會生存下來？

    卓烜緊緊地咬住牙關(guān)。

    他并不是真的希望方婷死掉。

    方婷仍活著的事實向一盆冷水，瞬間澆熄了他心中對當(dāng)時沒能有所作為的愧疚，甚至讓他開始憧憬以后輕松愉快的生活?？墒牵F(xiàn)實與理智又在不斷地提醒著他，讓他無法接受眼前的一切。

    察覺到卓烜話語中的隱秘情緒，方婷的嘴巴微撅，心中頗有不滿。她的秀眉微蹙，就要繼續(xù)發(fā)問，可就在這時，包廂的門卻被一雙手突地推開了。

    儲怡鑫的表情有些怪異，望見眾人的視線都集中在自己的身上，他站在門口處有些局促，又勉強(qiáng)一笑，緩緩說道：“時間不早了，大家還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媽吧。”

    他的玩笑話并沒有讓眾人像此前一般附和大笑起來，反而令他們的臉上紛紛浮現(xiàn)出奇怪與不滿之色，好似無法理解儲怡鑫的怪異行徑。

    “到底怎么了，儲老板？”靠坐在沙發(fā)扶手處的男生打破了沉默，開口問道。

    “沒事。”儲怡鑫搖了搖腦袋，斷然不會將徐豪的威脅與命令說出來，只是單純重復(fù)此前的話，“今天我有些累了，玩不動了，下次再聚吧?！?br/>
    “儲老板不會沒錢了吧，我們有啊，哪能每次都讓儲老板請客！”這次說話的是另外一個男生，他上身套著牛仔襯衣，坐在兩個女生中間，舉止活潑，每次都是最先起哄的那幾個人之一。

    只是，這一次他的話并沒能緩和氣氛，反而令儲怡鑫的臉色更加難看。

    儲怡鑫嘆了口氣，繼續(xù)說道：“不是錢的事情，今天帝豪KTV實在是不太方便。下次，下次一定請你們繼續(xù)來玩?！?br/>
    眾人見到組織了這場聚會的主人表現(xiàn)得不再熱情，也都紛紛沒了興致，默契地?fù)焓捌鸶髯缘碾S身物品，默不作聲地準(zhǔn)備離開。

    “張煜杰呢？沒見他回來。”

    突然，一道蘊含疑惑的聲線響起。

    發(fā)現(xiàn)有人失蹤的是一個矮胖的男生。

    “他不在嗎？”

    “他剛剛說要去廁所，也不讓我們扶著，就一直都沒有回來。”

    聽到回答，儲怡鑫的心中頗感蹊蹺。他探頭朝著包廂深處望了望，確定沒有見到那張熟悉的臉孔之后，才又接著說道：“沒事，你們先走，他估計是喝醉了。我去衛(wèi)生間找找，找到了就送他回家?！?br/>
    唯一的小意外也被儲怡鑫三言兩句打發(fā)過去，眾人再沒有發(fā)出一點埋怨，絲毫沒有繼續(xù)逗留的打算，立即收拾好東西打算離開了。

    ……

    天色已暗。

    卓烜緩緩走出帝豪KTV的旋轉(zhuǎn)門，深冬的寒風(fēng)肆意拂過，滲入到了袖口衣縫里，令他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

    身后，嘶吼著的陌生歌聲漸漸變?nèi)?，被溫暖橘色燈光灑照的大廳像是被隔絕在了世界之外，留在眼前的只剩車水馬龍的都市黑夜。

    看著一個個決然轉(zhuǎn)身的身影消失在視線里，卓烜的心中有些落寞。他的手插在外套口袋，裝作無所謂的樣子。他本想就這么離開，可褲兜里的錢包僅剩的幾張票子還要應(yīng)付明天的兩餐，令他實在無法舍得將它們花在打計程車上。

    時間已晚，公交車站牌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整個車道上都看不見任何一輛公交的影子。很明顯，這個時間沒有通向三環(huán)外的公交車了。

    就在卓烜猶豫著要不要打車的時候，一道溫柔的聲線卻突兀地在他身后響起。

    “不回家嗎？”

    是方婷。

    卓烜轉(zhuǎn)身望去，果然望見了方婷那張精致的臉。

    她今天化了淡妝，樣貌也成熟了許多，較卓烜記憶里的模樣相去甚遠(yuǎn)，只是仍能從些微處追尋到一絲絲的熟悉感。

    這些熟悉感就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卓烜回憶的閥門，他任由那些過往的東西鮮活地流淌著，激蕩起陣陣異樣的情緒。

    方才在KTV包廂里炫目的燈光灑照下，卓烜尚未來得及細(xì)細(xì)打量這張如夢魘般游走在自己記憶里的臉。此時望見，不禁微微一窒，又在轉(zhuǎn)瞬之間清醒了過來。

    卓烜知道，面前的這個方婷身上有著太多謎團(tuán)，即便黑色手表沒有做出提醒，自己也依舊應(yīng)當(dāng)保持著警惕。

    “回家，順路吧?！弊繜@勉強(qiáng)笑了笑，小心翼翼地試探著，“你家還在原來的地方嗎？”

    “你在說什么啊，當(dāng)然啊?！狈芥糜靡环N似笑非笑的眼神盯著面前局促的男生，好似在看一個舉止古怪的怪胎，“你今晚一直都很奇怪。”

    “奇怪，這樣啊……”

    卓烜的心中泛起了點點的苦澀之意。那些謎團(tuán)在腦海里洶涌如潮，令他的臉色一點點變得難看，口中吐出的話語像是射出的炮彈般不受控制：“方婷，我問你一個問題?！?br/>
    “嗯？”方婷一愣。

    他盯著那張寫滿了迷惘之色的精致的臉，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深冬夜晚冰冷的空氣，緩緩張口，一字一句地問道：“你，是怎么活下來的？”

    “你在說什么啊……”

    “不要裝傻！”卓烜眼底不自覺流露出了一抹瘋狂之色，“十一歲那年，火災(zāi)，你到底怎么活下來的！”

    “我沒有裝傻?。∧睦镉惺裁椿馂?zāi)！”方婷被表情猙獰的卓烜所嚇到，她噔地后退了一步，有些委屈的哭腔，“卓烜，我們這么久不見，你發(fā)什么神經(jīng)??！”

    她的話音落下，再也不去看卓烜那張如熔巖般表情凝固的臉，而是迅速越過了他，向著遠(yuǎn)處的方向跑去了。

    哪里有什么火災(zāi)。

    這一句話如同洪鐘般回蕩在他的腦袋里，每一次都振聾發(fā)聵。

    哪里有什么火災(zāi)……

    一切都是幻想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