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先生陳清水靜立高臺,看著柳青陽,一臉決絕神色,全然不顧弟子門人反對。
劉夢云緩緩跪下,道:“大先生,儒門不可一日無圣人,還望大先生三思?!?br/>
三千門人弟子,紛紛下跪,有甚者,嚎咷痛哭,道:“大先生,儒門乃是濟世救人的行伍,大先生如何要為了清水鎮(zhèn)區(qū)區(qū)幾千百姓,便是如此!天要亡我儒門?!?br/>
大先生陳清水目光掃過門人弟子,決絕道:“我陳清水一聲,渡人無數(shù),其中大半原因便是自覺虧欠了清水鎮(zhèn),只是沒有辦法,唯有度化蒼生。如今能救得了清水鎮(zhèn),可算是了了我一樁心愿?!?br/>
劉夢云道:“先生所做,比起十個清水鎮(zhèn)亦是價值更高。還望大先生三思?!?br/>
大先生陳清水搖了搖頭,道:“濟世救人,講的就是一個眾生平等,何論功德?”
旋即,大先生陳清水將目光望向柳青陽,道:“小先生,請動手吧!”
柳青陽內(nèi)心掙扎,猶豫不決,捫心自問,柳青陽不覺得陳清水有什么過錯,天道恩寵集于一身,也不是陳清水能夠選擇。
假如能夠選擇,柳青陽相信陳清水不會希望自己得到天道恩寵,是清水鎮(zhèn)的鎮(zhèn)民希望能夠獲得以為不世出的圣人方才如此,陳清水何罪之有?
大先生陳清水望著柳青陽道:“小先生同樣業(yè)債滿身,應(yīng)該能體會得了陳清水的痛苦。三百年的歲月,我無一日不盼望清水鎮(zhèn)能夠復原如初?!?br/>
柳青陽輕輕點頭,緩緩向著大先生陳清水所在的高臺走去,只是剛一步踏上,就看到劉夢云撲倒在地,抱著柳青陽的大腿。
劉夢云道:“柳青陽,你既然知曉業(yè)債纏身的苦,為何還要痛下殺手?”
柳青陽輕輕搖了搖頭,道:“夢云兄,我不知道業(yè)債的苦。我知道的,只有業(yè)債的幸福,天道蒼蒼,生靈之過,總要有人承擔。大先生既然愿意站出來,柳青陽愿意當這個惡人?!?br/>
劉夢云一怔,卻是聽到了大先生陳清水的話語:“哦?小先生倒是說了一件有趣的事,還請小先生告知,什么是那業(yè)債的幸福?!?br/>
柳青陽面向南方,那遠方便是南疆地域,柳青陽面帶微笑道:“我所謂的幸福,便是開一個太平盛世?!?br/>
“柳青陽不才,自入江湖以來,殺人無數(shù)。好人殺過,壞人也殺過,只是平生之中,最幸運一事,便是能替南疆萬千生靈,抗下那萬年業(yè)債。雖然雙目失明,但是柳青陽絲毫不悔。”
“我雖目盲多年,但這道心穩(wěn)固,自覺度化蒼生,便是他人不曾有的境遇,我能遇到,便是幸福。如今來這大荒西經(jīng)路上,也是知曉,這大荒之上,苦難最多,濟世救人,才是修者道途。否則千百年光景,應(yīng)該如何?”
大先生陳清水微笑撫須道:“不錯,不錯。你也業(yè)債當是幸福的債,一個人負業(yè)便是求了千萬生靈的太平。陳清水自覺多年悟道,也不如小先生的境界,請小先生受我一拜?!?br/>
大先生陳清水拱手作揖,柳青陽躬身還禮,卻也不覺得絲毫僭越,他們二人道不同,自然無分功德高低。
再看那三千弟子,除卻一臉駭然,又奪了三分欽佩,自然,那怨氣也是消減了些許。
柳青陽緩步到了大先生陳清水的面前,手指緩緩抬起,雖是打定心思,卻也帶著些許顫抖。
大先生陳清水笑道:“小先生只管動手,只是動作要快,老夫一把年紀,受不了如此多的痛楚?!?br/>
當下,大先生的門人弟子一起扣頭,口中哭喊道:“小先生,你怎能下的了如此狠心,大先生一聲不曾做過惡事,你卻要剜了他的眼。天道不公,天道不公??!”
柳青陽穩(wěn)定心神,卻也嘆了一口氣,旋即,手指電射而出,再一晃,一雙眼球,出現(xiàn)在了手中。
只聽得大先生陳清水一聲慘叫,旋即便是向后倒去,柳青陽忙一把扶住大先生。
天上的雨漸濃,十里百里,都是灰蒙蒙一片。
十里桃林中,哭嚎聲不絕,大先生的門人弟子,以頭搶地,悲憤欲死。
這位名動天下的大先生,是當真圣賢,一生之中,門人弟子無數(shù),端的是開宗立派的人物。只是自降生起,那一身業(yè)債便是如影隨形,大先生愧疚了三百年,如今終于是解脫。
賊老天!以蒼生為芻狗,圣人降世,從不是為度化蒼生而來,而是讓那蒼生再一次絕望。偏偏那賊老天,又假以悲傷,天降大雨,卻怎么,也掩蓋不了,那蒼生的悲愴!
大先生陳清水強打精神,對著柳青陽點點頭。
柳青陽將大先生陳清水的眼球拋上空中,那天道似有感應(yīng),緩緩出了一個漩渦。
大先生陳清水推開柳青陽,獨自對著蒼天,雖是沒了雙眼,卻仍舊流下一行血淚。
大先生陳清水道:“天道仁慈,陳清水今以身祭天,求一個清水太平?!?br/>
云空之上,雷聲陣陣,雨越下越大,十里、百里、千里,偌大的大荒西經(jīng)路上,都是暴雨不絕。
舒蘭城中,行人加緊了腳步,快步向著屋子走去,奈何一身蓑衣也擋不住暴雨傾盆。
大先生的門人弟子,跪拜叩首,痛哭流涕,道:“大先生,陳清水,以身祭天,何其哀哉!”
聲音透出十里桃林,一旁行人聽了,停住腳步,手中雨傘也掉在了地上。
行人目中含淚,亦是哭道:“大先生,陳清水,以身祭天,何其哀哉!”
那街市上的行人,也停了腳步,痛苦:“大先生,陳清水,以身祭天,何其哀哉!”
商人停了手中買賣,緩緩入了街巷。
勞夫放了手中工作,緩緩入了街市。
平民、小兒、老婦俱是入了那街市之中。
那天地之間只是回蕩一聲:“大先生,陳清水,以身祭天,何其哀哉!”
暴雨傾盆,街市之中,卻是萬人景象,偌大舒蘭城,無一人不痛哭流涕。
遠方清水鎮(zhèn)中,一點光輝緩緩飄入。
私塾的門戶洞開,只見一道光影緩緩走出,赫然是那大先生陳清水。
大先生陳清水手持一卷書,緩緩道:“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
誦讀之聲郎朗,傳入清水鎮(zhèn)各家門戶。
片刻之后,一道道光影,從那門戶之中走出。
有人念道:“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
有人念道:“克明俊德,以親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協(xié)和萬邦......”
有人念道:“......”
大先生陳清水走在最前,口中誦讀詩書,衣袂飄揚。
身后一道道身影,都是儒門大學者,或是搖頭換腦,或是風度翩翩。
最終,千百人匯聚成了一道身影,緩緩向著清水鎮(zhèn)外走去。
只聽一道聲音在那清水鎮(zhèn)中回蕩:“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yǎng)......”
那高臺之上,大先生陳清水緩緩閉目。
一代圣人,三百余年儒道修行,全為了一個小鎮(zhèn)奉獻。
后世或有人不解,只是都應(yīng)了大先生陳清水一句:“濟世救人,講的就是一個眾生平等,何論功德?”
暴雨如是十日。
大先生陳清水就葬在了桃林之中,門人弟子選了一處最美的桃樹。
生不求貴賤之分,死便看盡最美的風景,這是大先生陳清水一眾門人的心愿。
至于那名門豪紳所贈與,皆是不取,只求一個大先生孑然一身而走,愿來世,再無牽掛。
滿舒蘭城的人,都到了這桃林,換上和黑紗麻衣。
悲愴之氣,綿延十里桃林。
那私塾里的小兒,將大先生陳清水不曾帶走的《詩經(jīng)》放在了葬大先生的桃樹下。
小兒說:“大先生,你答應(yīng)過我們回來的,你為什么騙人?”
劉夢云摸著幾個孩子的腦袋,道:“大先生從不曾騙人,他永遠都在我們身邊?!?br/>
名門豪紳也將車馬停在了桃林之外,金銀細軟,都是放下了,這十里桃林,不能沾染半點俗氣。
柳青陽從那人群之外緩緩走來,大先生的門人弟子,眼神之中,都變了一種味道。
說不得好,大先生是柳青陽殺的,說不得壞,那是大先生的意愿。
柳青陽緩緩走到桃樹下,打開一壺老酒,道:“大先生,昔日在東萊,東萊侯送我五十壇好酒,如今只剩下這一壇了。”
說著,柳青陽飲了一口,又道:“生來,我不曾同你飲酒,如今,這一壺就都送你了,柳青陽只取一口,算是同你對飲?!?br/>
那一壇好酒緩緩倒入桃樹之下,卻是看到一片桃花,正從那桃樹之上落下。
不偏不倚,正坐在柳青陽的頭上,翻手取下,柳青陽笑了笑,將那不曾倒完的酒,一股腦倒在了桃樹前。
柳青陽將桃花放在掌心,笑道:“今生,你是個大先生,心,比誰都明了。希望你來世,當個酒鬼,醉生夢死,不曾去過清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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