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濃，洛瑟一腳深一腳淺地走在林間小道上，眼皮變得有些沉重。

    從長達(dá)兩百年的‘休眠’中復(fù)蘇后，他第一時間前往了洪辰大陸最北端的國家諾蘭，在那里剛剛暫住了一個月，就被人當(dāng)做巫師抓進(jìn)了死牢，隨后又在競技場的囚牢中度過數(shù)日，他的身體狀況實在有些糟糕。

    那顆血源石有著令肉體重生的神奇功效，卻無法緩解身體和精神上的疲倦。

    他知道自己等不到那個女孩了，在旅館畫下的那張巫陣與其說是一種期待，還不如說是對自己的鞭策。

    他不想復(fù)仇，他只想救贖，救贖一個因自己的過錯而消散的靈魂。

    這個魔族女孩瑪約在遇見洛瑟之前估計也沒睡過好覺，走著走著就癱在了洛瑟腿邊，洛瑟無奈地?fù)u搖頭，把這毫無戒心的小女孩輕輕抱起，背在了自己肩上。

    在洛瑟的記憶中，這里應(yīng)該是諾蘭南端的平風(fēng)林，從極北之境吹來的寒風(fēng)在這茂密的松針里徘徊，發(fā)出鬼哭一般的嗚咽，遠(yuǎn)處偶爾有猛獸的吼聲響起，讓洛瑟不得不提起幾分精神。

    再往南端一點，應(yīng)該是北境聯(lián)盟中的另一個國家維斯頓，既然諾蘭已經(jīng)容不下自己了，那就先去維斯頓安身吧，他現(xiàn)在體內(nèi)煉流盡失，有些事不能急于一時。

    走著走著，遠(yuǎn)方突然出現(xiàn)了幾縷燈火。

    洛瑟揉了揉眼睛，確定自己沒出現(xiàn)幻覺，這荒郊野嶺的，竟然還有人居??？

    不過現(xiàn)在也容不得他多慮了，背著一個睡成死豬的小女孩，自己也累得夠嗆，再找不到地方休息的話，他可能真的得露宿荒野了，到時候要是被野獸給吃了那才叫天大的笑話。

    洛瑟加快腳步，走向了那幾道燈光所在，撥開一路上繁茂的灌木叢后，一個破舊的小木屋出現(xiàn)在了他的視野中。

    ……怎么跟童話故事似的，里面是不是還住著一個吃小孩的老巫婆啊。

    洛瑟打消掉亂七八糟的念頭，走到門口，輕輕扣了扣門。

    木屋中傳來一陣細(xì)微的動靜，片刻之后，房門吱呀一聲打開，一道溫暖的燭光將洛瑟映了個滿面，讓他感到幾分心安。

    開門的是一個系著圍裙的老婦人，身材瘦小，皮膚干癟地貼在那開始萎縮的骨架上，看上去有些搖搖欲墜。

    老婦人抬起褶皺的眼皮，有些警覺地看了一眼來客，看到是一個面色謙恭的青年和一個小女孩后，表情舒緩了不少。

    瑪約的披風(fēng)上有個小兜帽，洛瑟之前給她戴了上去，一方面是幫她御寒，另一方面是遮住她的犄角隱藏她魔族的身份，雖然洛瑟不清楚這兩百年來人類和魔族間發(fā)生了什么糾紛，不過從那些圣騎士的反應(yīng)來看兩族現(xiàn)在的關(guān)系應(yīng)該相當(dāng)惡劣，還是謹(jǐn)慎行事的好。

    “年輕人，有什么事嗎？”老婦人和藹地問道，她沒看出瑪約的魔族身份。

    “我和我的妹妹正要從諾蘭前往維斯頓，卻在山間迷路了，請問您可否讓我們借宿一晚，我們……我們會回報的。”洛瑟試探地問道。

    “孩子們，你們?yōu)槭裁匆诖笸砩铣鲎甙?？?br/>
    “實不相瞞，我們在兩天前就已經(jīng)出發(fā)，怎奈路上遇到了野獸的襲擊，在一路的逃亡中……我的父親喪命于獸口，只剩下我們兄妹倆相依為命了……”洛瑟露出哀傷的神情，打出了準(zhǔn)備已久的苦情牌。

    他當(dāng)然不能說自己是從墳地中爬起來而這個小女孩又是被圣騎士追殺的，這誰還敢收留他們啊？

    騎士守則中有著不得妄語這一條，可教會的本身，就是個偌大的謊言。

    老婦人聽到洛瑟這番胡扯明顯有些動容，她同情地安慰了洛瑟幾聲，告訴他可以在這里暫住一夜，洛瑟欣然道謝，背著瑪約進(jìn)入了木屋。

    這是個很普通的民宅，一間客廳、一間臥室和一個儲物間，房間內(nèi)的家具都有些破舊，不少地方沾著灰塵和蜘蛛網(wǎng)，看上去像是很久沒有打掃的樣子。

    洛瑟進(jìn)屋后聽到一陣劇烈的咳嗽聲，他探頭看去，看到臥室的床上躺著一個面色死灰的老人。

    “唉，那是我老伴，生了惡疾，已經(jīng)不能下床了，不知道還能堅持多少時日喲?！崩蠇D人注意到洛瑟的目光，哀嘆了一聲。

    洛瑟無言，生命走到油盡燈枯之時，生離死別總是難免。

    瑪約依舊在洛瑟的肩頭睡得正香，洛瑟也倦意上涌，婉拒了老婦人給他們準(zhǔn)備夜宵的提議，表示自己只需要找個地方躺一晚就行了。

    老婦從臥室里搬出一套棉絮，打開儲物間的大門，給他們二人細(xì)心地鋪在了地上，又給洛瑟打來了一盆溫水，帶來了一盞燭臺，才蹣跚著回到臥室中。

    洛瑟將瑪約小心翼翼地放在棉絮上，又用溫水隨意洗了把臉，水盆中那張疲倦的面容讓他有些陌生，黑色的長發(fā)雜亂地貼在他的臉上，和曾經(jīng)那個意氣奮發(fā)的青年圣徒判若兩人。

    他輕嘆一口氣，吹滅了蠟燭，仰面躺在棉絮中，一邊聽著耳邊瑪約細(xì)微的呼吸聲，一邊想著那些遙不可及卻又仿佛一瞬之間的回憶。

    他伸出自己的右手，在黑暗中對著一片虛空徒然地握了握。

    從兩百年的長眠中醒來，他的靈魂雖然健在，但這副身軀早已在歲月的侵蝕下破敗不堪，那一道道曾經(jīng)在體內(nèi)澎湃奔騰的煉流，如今隨著他經(jīng)脈的萎縮也早已化作一潭死水，他現(xiàn)在除了多年積攢下來的戰(zhàn)斗經(jīng)驗，真實的實力就和那些初入門檻的菜鳥武者無異，這讓他心情沉重，覺得離自己的承諾又遠(yuǎn)了一分。

    他轉(zhuǎn)頭看了看睡相安詳?shù)默敿s，思忖著該早點將這小女孩托付于其他人，維斯頓這樣的大國肯定不行，住久了她魔族的身份遲早被人識破，倒是這居住在山野間的老婦人看著十分善良，如果她對魔族沒有惡感的話，可以問問她愿不愿意收養(yǎng)瑪約。

    明早去探一下老婦人的口風(fēng)吧，自己今后的旅途不會輕松，這個小女孩不該跟著自己受苦。

    這么想著，洛瑟也沉沉地進(jìn)入了夢鄉(xiāng)。

    ……

    ……

    耳邊傳來一陣細(xì)微的摩擦聲。

    啊，好困……誰大晚上的還不安分啊……

    ……

    自己的身體……好像在被拖動？

    ……

    鼻端傳來的是……

    血腥味！？

    洛瑟從睡夢中猛地驚醒，剛睜開雙眼，就看到一把在面前豁然放大的匕首。

    他迅捷地一個側(cè)頭，閃著寒光的匕首在他眼前掠過，噗嗤一聲狠狠地插在他耳邊的泥地上。

    什么情況，那些圣騎士殺回來了??？

    洛瑟一個鯉魚打挺，右手一撐就靈活地跳到一旁，他下意識地伸向腰間的佩劍，卻發(fā)現(xiàn)從圣騎士手中搶來的兩把長劍已經(jīng)不翼而飛了。

    洛瑟驚愕地抬頭，在一片搖曳的燭火中，只看到一個佝僂著的身影。

    老，老婦人？

    那在陰影中舉著匕首逼近的，不就是方才收留自己、一臉和藹的老婦人么！？

    怎么回事，自己哪里招惹到人家了么？

    洛瑟還沒來得及思考，那老婦人就一臉猙獰地?fù)]著匕首沖了過來，不過她顯然不是什么武者，那笨拙的姿勢在洛瑟的眼中就跟慢動作一樣，他輕輕松松地躲過這一刺，再次跳到一旁，迅速觀察起周圍的環(huán)境。

    不看不要緊，這一看洛瑟感覺自己的背脊都涼了幾分。

    這是一個密閉的小空間，既不是剛剛看到的臥室也不是他睡的儲物間，倒像是一間隱藏的密室。在這個密室里沒有任何家具，只有地上一張用鮮血畫成的巫陣。

    而在巫陣的四周……洛瑟感到一陣反胃，是一些已經(jīng)開始腐爛的人體器官和骨骼，一些拆分用的刀具和鈍器雜亂地擺在一旁，上面滿是凝固的血跡。

    在巫陣中央，幾顆散發(fā)著惡臭的人類頭顱照著巫陣上的圖案整齊地擺成了一個圓圈，先前自己正躺在頭顱的一側(cè)。

    瑪約，瑪約呢！

    洛瑟感覺自己腦中一炸，睜大雙眼環(huán)顧了一圈后并沒有看到那個睡在自己身旁的小女孩，他感覺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一股久違的恐懼感涌上心頭。

    面前的那個老婦人顯然沒有料到洛瑟的身手如此敏捷，被他連續(xù)躲過兩次攻擊后也有些慌張，怪叫了一聲就再次沖了過來，這次洛瑟沒再留情，一個側(cè)摔將老婦人放倒在地，一把奪過匕首架在了老婦人身前。

    “瑪…我妹妹呢??？”他厲聲吼道，如同一只暴怒的野獸。

    老婦人被他壓在身下，被這張青筋暴起的面容嚇得不輕，她喉嚨中傳出幾道沙啞的聲音，顫顫巍巍地指向了墻壁的一處。

    洛瑟不再管她，跑到墻壁旁，發(fā)現(xiàn)這里有個凹陷下去的暗門，他一個飛踢直接把暗門踹翻，心急如焚地沖到了外面。

    暗門之外，是那間熟悉的儲物室，魔族的小女孩還安詳?shù)靥稍诿扌醯囊唤?，身體伴著一陣輕微的呼嚕聲平緩起伏，就像一只午休的小貓。

    洛瑟長舒一口氣，終于放下了高懸的心，膝蓋一軟坐在了地上。

    兩百年前，那個他最珍視的女孩，就是因為對他的信任，才落入了萬劫不復(fù)的深淵。

    他不會再允許同樣的悲劇重演。手機(jī)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