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里門外,兩個人沉默地互相打量。明日便是十五,今晚的月光皎皎如華,這一次,阿籬清楚地看到了女人的模樣。
還是那身粉白色的短襖襦裙,不同的是一頭黑長的發(fā)絲盤成了云髻,雙耳各垂著一只晶瑩的珍珠耳墜,雙眉如黛,鳳眼清冷,未施口脂的唇色暗淡,一張美人臉透著蒼白的倦態(tài)。
女人淡淡地看著阿籬,好一會兒后才眸光流轉(zhuǎn),轉(zhuǎn)身緩步而走,鬼使神差地,阿籬也抬起腳步,慢慢地跟在她的后面。
她并不是凡人,也非自己的同類,身上有種氣息很熟悉,好像好像同阿青相似,但又有所不同。
看著眼前這個和剛剛夢里出現(xiàn)的一模一樣的背影,阿籬就這么跟著她。走出院子,走出村子,穿過育苗田,走上河堤。走著走著,兩人的步調(diào)趨于一致,靜默,卻也安詳。
雖然對這個女人的身份好奇,但阿籬知道,這并不是他跟著她的原因。他只是強烈地感受到了,她的痛苦,她的孤獨,和她的憤怒。這一刻,他只是覺得,她或許需要有人陪著她,不需要說什么,只要這樣靜靜陪著她走一段路就可以。
他們沿著河堤光禿禿的桃花樹往前走,從月正中走到月偏西,然后她在一棵高大的桃花樹下停住了腳步,倚著它慢慢地坐了下來。阿籬也停住腳,在她不遠的地方席地而坐。
天上如盤的圓月倒映在小清河銀亮的河水里,影影綽綽,顫動不已。阿籬跟著女人的視線凝眸在那一汪倒影里,一道清冷的痛楚如水一般灌進了心里,整顆心如同那河里的那輪明月一樣,密密地浸泡在水里。
“他也曾給我做過米皮吃呢。明明調(diào)和了幾道味,我吃著卻是滿口的甜。滿心歡喜,如抱圓月在懷,誰料,卻只是這水中月,可望而不可即?!奔澎o無聲的世界里,女人低低訴說,嘆息聲飄飄渺渺,宛若幻聽。
“你,是故意入我夢里來的吧?!彪m是詢問,但阿籬心里已經(jīng)明了。他轉(zhuǎn)過頭,鄭重地看向她,問道:“是你控制了桃花林,阻攔了降水嗎?”
女人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像之前那樣看著河水中央的月影。
她看著水中月,他看著沉默的她。阿籬并沒有催促她回答,只是很耐心地等著。終于,她開了口。
“如果你身邊的那個人離開了你,你會怎么辦?”
女人所說非所答的一問弄得阿籬一頭霧水,“我身邊的那個人?你是說阿青嗎?”
“嗯,就是他?!迸它c了點頭,“如果他離開了你,甚至還忘記了你,你會怎么辦?”
阿青離開了自己,還忘記了自己
阿籬在心里默默地重復(fù)了兩遍,嘴里有些泛苦泛澀,河水里的月亮隨著水紋波動,前一刻碎了,后一刻圓了,再一刻又碎反反復(fù)復(fù),不絕不休。
被壓抑的悲傷,從心底悄然泄露,緩緩流淌而出,匯成溪河,潺潺而動,無聲無息,不可阻擋。
這種感覺,也是她此刻的感受嗎?
“不,你此時所感不足我一分。這情形,于你,只是想想而已,于我,卻宛如昨日,歷歷在目。我日夜聆聽他們的祈禱,費盡心思完成他們的心愿,而我,我只想要他一個人而已??墒?,他卻離開了我,還把我忘得干干凈凈!這憤怒,這痛苦,你又怎么會感受得到?!迸饲謇錈o波動的情緒開始出現(xiàn)裂痕,壓抑的痛楚與憤恨如地底的巖漿,涌動著尋找噴薄而出的縫隙。
“你不是我,又怎么能這樣妄下定論呢?!痹倏聪蚺藭r,阿籬的眼底已經(jīng)又恢復(fù)了原狀,看不出任何的掙扎與不安。
“你痛苦,不代表只你一人有這痛苦。就因為你一人痛苦,就要讓別人遭受由你帶來的痛苦,你又和帶給你痛苦的人有什么區(qū)別?在你開始傷害無辜旁人的時候,你就已經(jīng)失去了怨恨的理由,而沒有了這理由,你又有什么立場來讓別人感同你的痛苦呢?”
“你這只是狡辯!”女人隱隱散發(fā)著怒氣。
阿籬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視線再度凝聚在河水中顫動的月影上,只一句話,就熄滅了女人的怒火。
他說,“阿青會離開我的,或早或晚,就和我爹爹一樣。我一直都知道?!?br/>
平靜的語調(diào),淡淡的,聽不出絕望,也聽不出希望。只是淡淡的,那么陳述出事實。卻讓聽的人壓抑得找不到出路。
看著女人怔愣惘然的蒼白臉孔,阿籬安慰地沖她笑笑,“阿青是要修煉成仙的,他會成為這世上第一個蘿卜大仙,然后保佑很多人幸福的生活,會受萬人香火供奉,活得又自由又開心。他和我,我們是不一樣的,從他來我家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不是也知道嗎,殊途怎么會同歸呢?都是騙人的?!?br/>
“你也可以修煉成仙啊,這樣你們就能長長久久的在一起了。”女人放松身體靠在桃花樹干上,輕嘆了口氣,“修成正果,狐貍精成功的機會可比一個凡人大多了?!?br/>
阿籬聞言輕笑,然后肯定地搖了搖頭,“不,我并沒有要修道成仙的念頭。相聚和離別,就像這水里碎了又圓圓了又碎的月亮,來來回回,沒完沒了。你聽過人間的說書嗎?就是有人在茶館里給大家講故事,很好聽,也很有道理。那里面有句話說,人一輩子,就是不斷經(jīng)歷遇見和離別。可我覺得,遇見也好,相聚也罷,都沒有離別的時間長,這滋味太難受。”
“所以,你寧愿活著的時間有個限度”女人若有所思。
阿籬點點頭,“這樣就知道,難受的滋味總有一天會結(jié)束,不是很好嗎?而且,日子就那么多,過一天就少一天,會比較知道珍惜?!?br/>
“這些道理你是怎么想到的?”眼前的少年看起來年紀不大,但聊下來,卻讓她受益匪淺。
阿籬不好意思地垂下頭,小小聲說道,“其實,我沒有修煉成仙的念頭,還有一個原因是因為我很笨,我沒有阿青那樣好的根緣,很多很多東西他都無師自通,而我,要聽夫子講好多遍才明白。還有啊,我從小就跟著爹爹趴在經(jīng)堂的橫梁上聽大和尚講學(xué),但是到現(xiàn)在,他們說的話我還是有很多不明白,我去問牛夫子,夫子告訴我說,以后活著活著就能明白了,結(jié)果今天晚上和你聊天,我就想通了很多呢,謝謝你,你是第一個愿意聽我說這么多話的人!”
意識到自己說了很多話的阿籬不好意思地抓抓頭發(fā),臉頰有些發(fā)燙。淡化了痛苦與怒氣的女人讓阿籬覺得很舒服,他今天晚上說了很多話,看似勸解她,實際上更是開導(dǎo)了自己。前陣子他陷入了“代價論”的泥淖里,爹爹的離開讓他對與阿青的分離充滿了恐懼和不安,現(xiàn)在卻好多了。是啊,他怎么把以前就想好了的事情給忘了呢?阿青一定會在某一天離開的,為了讓那一天來臨的時候少一些遺憾,他會好好珍惜在一起的每一天!
看著阿籬想通了之后釋然而堅定的模樣,女人鳳目含笑地看著他,“我卻覺得你是個很聰明的人呢,怎么辦,我好像有些后悔了呢,這滋味也挺不好受的”
“亡羊補牢,猶未晚矣。難受的話,忍忍忍就過去了?!睂Ψ降哪抗夥置鳑]有惡意,卻讓阿籬直覺地想要豎起渾身的毛來。
“是啊,忍忍就過去了,真懷念那個味道啊——”女人起身,輝袖撣了撣身上的草葉,抬頭看向桃樹枝頭的鳳目里,向往和懷念一閃而逝,再回眸時,已是清明篤定,“那就再見了,少年郎。我叫桃夭,是這小清河的守護河神,如有可能,請記住我的名字?!?br/>
阿籬恭恭敬敬地回禮,“我叫阿籬,家住欶州落云山,狐族?!?br/>
桃夭輕揮粉白色的衣袖,轉(zhuǎn)身沿著兩岸栽滿桃花樹的堤壩獨自前行,震撼人心的美景奇跡般地出現(xiàn)。
隨著她輕挪的腳步,身前身后原本干枯的桃樹漸漸團花綻放,粉白色的花海向兩邊緩緩流動,當(dāng)桃夭纖細婀娜的身影消逝在花海里的時候,阿籬的眼眶再也無法承受那重量,滾燙的淚無聲滑落,眼前的世界模糊成粉白的一片。
“她不會再回來了,是嗎?”阿籬輕聲問道。
良久,身后傳來一聲無奈的嘆息,“這樣對她最好?!?br/>
阿籬伸手用衣袖抹了抹眼睛,然后回頭彎著眉眼拉人家的衣袖,“阿青,我們回去吧!”
人淡淡地應(yīng)承,攥在別人手里的衣袖卻沒有抽回來。
清亮的月光下,兩人沿著回村的堤壩慢慢走著,斷斷續(xù)續(xù)的對話聲消逝在花海里。
“阿青,剛剛似乎還有個人跟在你后邊,看身影,像是杜大哥。”
“嗯。”
“阿青,桃花開了,是不是就不用生祭了?”
“嗯?!?br/>
“阿青”
作者有話要說:二更奉上!
好久沒有雙更了呢,感覺還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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