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姬君？”

    當(dāng)天夜晚，當(dāng)陰陽師與妖怪們回到庭院之后，他這么問道。

    話語出自銀發(fā)陰陽師的口中。失憶了的“晴明”禁不住停頓一下，才恍然回了神，等待著奴良陸生的回答。

    他本不是對一切好奇的跳脫性格，知曉自己失憶之后也是式神“小白”與接連主動找上門的妖怪鬼使在催促著、在求助著，促使晴明投身進(jìn)紛亂繁復(fù)的事件當(dāng)中。哪怕在得知另一個自己的存在，知曉“黑晴明”取代了“晴明”原有的身份在世上行走、而他忘卻了記憶棲身于廖有人煙的庭院里，他也是訝異多過憤怒。

    沒什么值得去投注以大量感情的……別的小妖怪都說“晴明大人失憶之后溫和了許多呢！”，而唯獨(dú)晴明自己知道，他骨髓深處始終留存著些許漠然沒有變。

    對世事與權(quán)貴皆不在意，瀟灑到隨時可以隱遁于山水中。有些時候空閑下來，晴明倚坐在木廊下，把玩著酒碟賞櫻的時候，也會有“自己是不是空缺了什么”的想法，從腦海里一閃而逝。

    或許有，或許無吧。除了寥寥幾個放在心底的同伴，晴明沒什么真正在乎的。

    所以，當(dāng)這句話脫口而出的時候，晴明自己也頗為驚訝。

    銀發(fā)束籠的陰陽師索性俯身坐在了回廊邊，連鞋履也不脫。他沉吟著，神色冷淡，右手卻下意識輕搖起了蝠扇，眼睛抬起來，注視著應(yīng)召喚而來的強(qiáng)大妖怪。

    夜晚的滑頭鬼輕嗤一聲，輕飄飄跳上了櫻樹，熟門熟路找到了舒適的角度、向背后一靠。

    “她嗎？”滑頭鬼故意閉上一只眼睛，露出輕佻的模樣：“你還是不要了解她比較好?！?br/>
    ——明顯和少女熟識的妖怪，卻這樣說。

    “喂喂你這家伙！”

    晴明沒有回應(yīng)，反倒是小白先憤怒起來，它炸毛成一個白團(tuán)子，露出尖牙：“別以為你是晴明大人召喚過來的就可以擺架子！什么事情都神神秘秘的！對晴明大人這么不恭敬！一不留神就不見蹤影！可是吃飯的時候又會跑出來！還揪小白的尾巴！”式神抗議著抗議著就變成委委屈屈的告狀，它一邊用腦袋蹭著神樂的手一邊發(fā)出呼嚕嚕的喉音，顯然很舒服的模樣：“——還有，不準(zhǔn)叫我是狗！”

    滑頭鬼居高臨下撇了它一眼，嘴角彎起一個挑釁的笑。

    ……是源博雅一臉無語拍了拍小白的腦袋，才勉強(qiáng)止住這場愈發(fā)幼稚的爭吵。他把神樂拽到自己身邊來，左右看了一圈，嘖了一聲，盤腿坐下，同樣仰起頭來：

    “為什么??？”平安京有名的皇族兼武士這樣問。他的好奇倒也是真的，但是坦坦蕩蕩，只是純粹的好奇而已。

    滑頭鬼沉默了一下，有點(diǎn)不爽地撇了撇嘴。

    他并不是陰陽師契約的式神——怎么可能？魑魅魍魎之主絕對不可能屈身成為某某人的附屬，就算這個人是歷史有名的“晴明”……夜陸生冷笑了一下，他和另一個晴明還有仇怨未解，沒在尚未踏出五行陣時就拔刀已經(jīng)是他百般克制了。

    要具體敘述起來實(shí)在啰嗦。其實(shí)說到底不過是因?yàn)椤?br/>
    三天前，阿芙拉的失蹤罷了。

    夜陸生并不理會等待他回答的聽眾，他挑起眼尾，妖紅的瞳孔盯著月亮。

    沒錯，就是三天。

    和剛認(rèn)識的陌生成年男性/刀劍付喪神單獨(dú)出門，跟家人交待了一句要買禮物回來，之后就一去不復(fù)返。

    ——這個事件展開，怎么看都不對吧？？？？？

    第三代妖怪當(dāng)家冷笑著捋起袖子去東京國立博物館把國寶“三日月宗近”扣押回來，Scepter4冷靜地掃尾查監(jiān)控，赤組追著夜斗跑了半個城市，還不知道為什么和司狼神威打了一架。

    小姑娘愣是憑空不見了人影。

    事情的轉(zhuǎn)機(jī)發(fā)生在第三天晚上。老頭子已經(jīng)開始和花開院的陰陽師爭吵到底是哪里不對，而一個刻有桔梗印的召喚陣，突然浮現(xiàn)在了奴良組本家的地面上。

    小妖怪們哇哇叫著亂成一團(tuán)，夜陸生還記得爺爺被花開院家一臉“妖怪當(dāng)家本宅的陰陽術(shù)陣居然我們家還精準(zhǔn)？！”的表情，氣得直翻白眼。他揉了把臉，閉上眼睛感受了一下這個氣息，然后站了出來。

    “我去吧?！迸冀M三代當(dāng)家這么說。

    他并不是在逞匹夫之勇。熟悉的靈力隱隱從陣術(shù)另一端透過來，不管對方是誰、不管對方抱著什么樣的心思要召喚一個強(qiáng)大的妖怪，阿芙拉都可能掉落進(jìn)了對面的那個陌生時代當(dāng)中。至少，順著阿芙拉的靈力，他能夠?qū)ふ业揭唤z線索，總比現(xiàn)在漫無目的的焦慮要好得多。

    ……那家伙還是不會控制自己身上的氣息啊。夜陸生這么想著，按捺著克制住自己的擔(dān)憂。因?yàn)槌税④嚼瓭M是自然氣息的靈力以外，有另一半陰冷的、黃泉的、冥府的氣息覆蓋于其上，充滿了保護(hù)欲似的，簡直像是給阿芙拉改了個印戳，警告別人：這孩子是我保護(hù)的，誰都不許碰她！

    夜陸生努力不去想阿芙拉身上這黃泉的標(biāo)記是從哪兒來的。

    他站在召喚陣邊緣，揮揮手讓小妖怪去拿當(dāng)初在阿芙拉手下重?zé)ㄉ鷻C(jī)的那束櫻花，當(dāng)做跨越時空的索引。

    “喔？”一直站在遠(yuǎn)處臉色臭臭的花開院龍二，挑著眉轉(zhuǎn)過臉來，嘲諷：“果然是無腦的妖怪，隨隨便便踩進(jìn)陰陽師的召喚陣?yán)镱^去，連性命都不想要了吧？”

    夜陸生同樣挑起眉，冷笑：

    “你有妹妹，我也有?！?br/>
    “……”

    “……”

    妖怪與陰陽師的眼神廝殺十分激烈，直到奴良滑瓢大聲嘆了一口氣，用力一拍陸生的后背，拍得他“嘶”了一聲回頭怒視。

    “你是否已經(jīng)下定了決心，陸生？”初代當(dāng)家沉聲發(fā)問，“那邊或許是一個危險的時代，你做好準(zhǔn)備了嗎？”

    “啰嗦！”滑頭鬼哼了一聲，伸手接過那束櫻花，頭也不回的踏進(jìn)召喚陣?yán)铩?br/>
    “我可是滑頭鬼之孫——魑魅魍魎之主！”夜陸生側(cè)過頭來，微微一笑，狂風(fēng)吹亂了他的銀發(fā)，妖異的紅瞳卻依然熠熠生輝：

    “我的家人，由我來守護(hù)！”

    就這么立下豪言壯語之后，等到狂風(fēng)平息、光芒暗淡，他重新睜開眼睛看到的第一個人，是陰陽師晴明。

    夜陸生：“………………”

    不就是“安倍晴明”嗎，又不是沒打過。

    不就是千年魔京嗎，又不是沒闖過。

    他臭著臉走出召喚陣，不動聲色的開始收集所有信息。

    靈力無法欺騙人，就算容貌不同，這個陰陽師也是晴明，這一點(diǎn)無可置疑了。

    不過他旁敲側(cè)擊，這個平安京并沒有發(fā)生什么羽衣狐作亂、什么生吃人肝、什么滑頭鬼溜進(jìn)人家家里騙吃騙喝還勾搭走了公主（x）這種事件。

    倒是隱藏蹤跡溜出去的時候他無意間看到了另一個黑發(fā)的晴明，臉上帶著彬彬有禮的笑意，正在和朝臣說話，對方頻頻點(diǎn)頭，滿臉敬佩的模樣。

    陸生立刻想到那個將羽衣狐推向地獄的“晴明”，他皺著眉，提高了警惕。

    現(xiàn)在沒有發(fā)生過不代表永遠(yuǎn)都不會發(fā)生，他上學(xué)時看過的歷史書上不還是把“安倍晴明”好一通夸獎嗎！事實(shí)不還是不世出的陰陽師被自己的黑暗面吞沒、反過來毀滅世界什么的！陸生想著說不定現(xiàn)在他家老爺子還沒有前往平安京的打算，也就沒遇見櫻姬，沒迎戰(zhàn)羽衣狐，沒有后面被詛咒的一堆破事。

    反而是“白龍神子拯救京”的故事聽得陸生一臉木然。他聽來聽去都覺得這是個戀愛拯救世界的故事……守護(hù)平安京這么不靠譜的嗎！不管怎么說，總之要比妖怪拯救世界不靠譜多了！

    他是在一邊給腦袋里那堆《如何遠(yuǎn)離心懷不軌的男性》……書單添磚加瓦，打算等阿芙拉回來之后好好耳提面命一番的時候，一邊察覺到阿芙拉的靈力的。

    啊啊，她果然在這里啊。

    這一刻浮現(xiàn)在滑頭鬼俊美面龐上的笑意，是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輕松與溫和。

    提心吊膽了這么久，他家小姑娘終于能回家了。

    ——環(huán)抱著這樣想法的滑頭鬼，在看見阿芙拉的一剎那愣了一下。

    額上多出來的黃泉花也就算了，果然是來自冥府……恐怕是什么神明的手筆，但那上面滿滿的保護(hù)意味不帶有任何試圖傷害的色彩，所以可以等到以后再和阿芙拉討論該不該招惹神祇。

    換了身沒見過的華麗和服也就算了，不管怎么說也不過是外物而已；身后跟著滾雪球一樣增值的全·男性·刀劍付喪神是怎么回事？？？這種東西放著不管會像磁石一樣自己湊到阿芙拉身邊的嗎？？真是能把人氣死！

    最讓人生氣的……是小姑娘眉宇間的堅毅吧。

    已經(jīng)不再是最開始來到奴良組，滿心想著要去深山老林里做一只蘑菇的樣子了啊。

    哪怕在他顯現(xiàn)出身形、故意用輕松的語調(diào)說著話的時候，哪怕在小姑娘萬分驚喜、撲進(jìn)他懷里的時候。

    擦拭掉眼睫上的淚水之后，露出的還是燦然的微笑。

    絲毫不提分別了多少時間、只是快活地分享著難得的見聞、真心實(shí)意高興起來的模樣……

    只會叫人心疼吧。

    這是走過了多少路、經(jīng)歷過了多少事情，才會成長到這個地步呢？

    奴良陸生寧可阿芙拉還是當(dāng)初那個羞澀臉紅著被雪女和毛倡妓更換上一套套新衣服、與小妖怪們坐在一起分一盒熱騰騰蜂蜜松餅的小姑娘，除了幸福生活之外什么都不需考慮。

    ——這才只過去了三天而已！??！

    他在心里火冒三丈，惱恨這樣的事情為什么要發(fā)生在阿芙拉身上，也氣自己為什么不能早點(diǎn)找到她帶她回家。

    而眼下，這個陰陽師、這個“晴明”，居然還敢問？！

    夜陸生冷哼一聲，愈發(fā)不耐煩：

    “你還是不要了解比較好，”大妖怪恐嚇著陰陽師，“就算你是陰陽師晴明又怎樣，你敢對阿芙拉出手試試？！”

    說完，夜陸生越想越覺得放任阿芙拉與一群男·刀劍·付喪神回去行宮很不靠譜，他眉心一皺，從櫻樹上躍下，整個人像是水墨消失在白紙里，眨眼間不見了蹤影。

    白晴明：“………………”

    我抽的SSR，果然已經(jīng)不是我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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