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說有哪個官職,工作閑散,俸祿優(yōu)厚,官位世襲卻又不受改朝換代的影響,那自然是該首推負責觀星記錄的欽天監(jiān)。這些老學究們常年居住于天文臺上,日間記錄,夜間觀星,不用上朝,不參與政治斗爭,生活的可謂愜意之極。然而今晚,那些平日里連上個臺階都要喘半天的老學究們卻是被天文臺總管太史令全部招來,急急的奔走于天文臺上,一遍遍記錄著觀測數(shù)據(jù)。
“熒惑守心?!”龍榻上,大貞皇帝乍然起身,手中金線琉璃杯應聲而落。
“皇上息怒?!睂媽m里里外外瞬間跪了一地。欽天監(jiān)太史令司馬常更是嚇的趴伏于地,渾身顫抖。
熒惑守心是指熒惑星掉頭逆行,在心宿附近徘徊。心宿為帝星,宿內三顆星分別代表了天子、太子和庶子,而熒惑主司天下人臣之過,旱災、饑疾、兵亂、死喪、妖孽均為之所主。因此,熒惑守心的出現(xiàn)往往代表著皇室的災禍,甚至朝代的崩塌。
原本遇到熒惑守心,天子多要引咎退位。只不過天子退位震動朝綱,更引動亂,解決辦法便演變?yōu)樘熳佑H領朝臣祭天,宰相代天子引咎辭職。這算是給上天表明決心,也是給百姓一個交代。
“熒惑守心不可等閑視之,根據(jù)記載,上一次熒惑守心發(fā)生于百十年前,當時前朝崩塌,旱災肆虐,光是在那一場災難中餓死的百姓就數(shù)以百萬計,且這次熒惑守心持續(xù)時間之久,千年未見。”司馬太史驚懼之下,卻也不忘將現(xiàn)在的情形解釋清楚,只等完成任務,天子自有天子的擔憂,自己倒是可以回天文臺繼續(xù)過悠閑的日子。
皇帝頹然坐到龍榻之上,真是大貞王朝氣數(shù)將盡了嗎……貞帝高啟,號天佑,自他二十六歲執(zhí)政之后,真正可謂焚膏繼晷,未敢片刻休息。自己的父親爺爺太過相信宦官,荒廢朝政,以致國家蠹蟲橫生,國運衰竭。為了扭轉大貞這傾危之廈,十年來他可謂傾盡心血,勵精圖治,為了辦事效率,他甚至允許急事之時二品以上文武官員可不限時間直接入宮面圣,三品以下官員上朝時間隨時面圣。勤勉至今,這個國家才稍有穩(wěn)定之象,沒想到上天卻依舊不饒他。
大貞王朝并無丞相職位,內閣首輔便是相當于丞相的最大官員。要讓李學庸引咎辭職嗎?貞帝腦中飛速的思索著,朝中大臣中有能力辦事,又不涉黨派之人目前唯有李學庸。雖然貞帝即位以來,也提拔不少清正有才學之官,但后來這些人或能力有差,或勇氣不足,而官場混久了,被江浙系、晉魯系各黨派收買拉攏的又是十有八九,如此算來,真正歸于自己統(tǒng)轄的臣子真是少之又少。若是臨時提拔他人頂替呢?如此欺天行徑……貞帝不敢再想。
“你們都先退下吧,朕需要安靜片刻。”貞帝無奈的揮揮手。待眾人走后,他把燈吹滅,一人獨坐于黑暗之中。
然而是夜,同是焦頭爛額的卻不止是貞帝一人。京兆尹府內,趙壬獨坐于書房之中,幾乎扯光了頭發(fā)。下午,衙門里的官差已把阜成門外撈出的尸體運回官衙,他再三確認過了,確是東北軍傳信兵無疑。這東北軍是由內閣首輔李學庸家長子李嵩統(tǒng)帥,平日多駐扎屯糧,少有戰(zhàn)事,如今突然鬧這么一出,可要如何是好。
若這傳信兵是敵國奸細所殺,那倒好辦,最多是都城之內混入奸細,他多受累幾天,嚴加盤查便是??蛇@如果是李家人動手呢?趙壬未見戰(zhàn)報,并不知前線發(fā)生了什么。只不過前線戰(zhàn)敗,將領為避免受罰,假傳戰(zhàn)報之事大家都是司空見慣了,謀害傳信兵一事趙壬倒真未聽說過,這之中又是誰與誰的交接不成,誰與誰的利益沖突,不是趙壬這小小的五品官員所能猜想到的。
正愁眉苦臉之際,忽聞下人來報,兵部侍郎呂仲堯登門拜訪。
這呂仲堯雖是比李家三子李泰年長十余歲,但與李泰同年登科,同供職于兵部,素有左右侍郎之稱。如今深夜拜訪,可是聽聞風聲來替李家人打探消息?如今人已在門口,趙壬縱使心里發(fā)怵,卻是非接待不可,忙整理衣冠,喚左右將人請到前廳。
“幾個月未見,趙大人可是別來無恙啊?!眳沃賵螂p手后背,信步走來,卻是一派悠閑風骨。
這呂大人年終祭奠上曾于趙壬有過幾面之緣,趙壬倒沒成想他還能被記住,也不好失禮,忙客氣的回道,“徒勞無獲而已,看呂大人這氣色,倒是悠閑許多啊?!币贿呎f著,一邊吩咐下人遞上新茶,早點退下。
“哪里哪里,像咱們這些小官,也就百姓面前風光一下,真在圣上與各位達官貴人面前,任誰不得勞心勞力?!币娳w壬連連點頭稱是,呂仲堯啜一口茶,直接進入主題,“不過趙大人所說的“徒勞無獲”,我看這根結,還是因為沒遇到貴人?!?br/>
趙壬心中一稟,見呂仲堯這么快就進入主題,自己也不好太過含糊,“那是、那是,咱們李大人乃朝中棟梁,若能得李大人賞識,是必當效犬馬之力的,可惜,又有幾人能得此運氣呢。”
“趙大人……”呂仲堯將茶杯放下,語氣卻突然嚴肅起來,“咱們同為國家效力,真遇到事情,還得對得起天子才是?!?br/>
見這呂仲堯倒是批評起自己,趙壬反倒是迷糊了,一時間屋內寂靜無聲,氣氛略顯尷尬起來。
“趙大人想要加入晉魯系,已經(jīng)好久了吧?!卑肷?,呂仲堯突然又換了副和緩的語氣。
趙壬這才明白過來。晉魯系一派首領為內閣二把手王夫倫大人,目前是超越于江浙集團的第一大官僚體系,趙壬出身陜西,一直想找關系被介紹到晉魯系而不得,卻不料這呂仲堯為官不久,已是開始為王大人效力了。
“是下官愚鈍了!多謝呂大人提點!下官一定秉公辦案?!壁w壬忙起身作揖。對于他來說,加入晉魯系可比加入李學庸麾下有價值多了。李學庸少有拉幫結派,雖得皇帝信任,朝中人脈自是不多,而晉魯系對他來說,就像是一扇新世界大門,只要跨入進去,加官進爵,結交豪友均是不在話下。
見趙壬領悟如此之快,呂仲堯也放心了下去。忙將趙壬扶起,說話也不再顧及,“趙大人快人快語,這個朋友我是交定了。王大人說過,掃除朝廷蛀蟲至關重要,事成之后像咱們這些一心為朝廷效力的自是該多多照顧?!闭f罷,又從袖中掏出一本小冊子,“此書冊是王大人數(shù)年前辦案偶然所得,因事關重大,一直不知該交于誰處理。見趙大人如此為國分憂,想來此案也是可以放心交于你了?!?br/>
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事,趙壬也只能訕笑著接過書冊,疑惑的翻開。沒看幾頁,手卻是抖了起來,“這……此事可是當真?”
“趙大人為官多年,怎的問這種幼稚的話?!眳沃賵虻皖^只顧飲茶,“當真不當真,事情均可多面看待。想想朝中多少元老,為了避嫌,家中子弟及冠之前不許省試,他李家子弟卻是各個年少之時便高中狀元。李首輔自恃光明磊落,我們這些下級官員自是不好多說什么。只不過這次東北全線潰敗,那當初那些關于他科場舞弊的檢舉,我們卻也不能視而不見。”
“東北軍真是潰敗了?!”趙壬驚訝,見呂仲堯卻是低頭品茶,一副不想回答的樣子,只好不再過問。出門招呼下人將師爺叫起,速趕出兩個案卷,他也好明早面圣。趙壬雖沒資格上朝,但高啟登基之后,向來有三品以下官員急事可直接上朝稟奏的規(guī)定。這也是王大人把此任交給我的原因吧,趙壬這樣想著,心中有了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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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域昆侖山上某座觀景亭里,一位紅袍中年男子悠閑的把玩著五只精致的玉雕奇獸,蒼白的面龐上,一雙細長的眼眸微微瞇起,稀疏長須隨風飄搖,為他增添了些許難以描述的高深。他的前方,一人正跪伏在亭外,謹慎的匯報著情況,“京城中所需眼線均已重新聯(lián)絡到,王大人也很高興與我們合作,他還許諾,若您下次到訪京城,他定全力接待。”
男子嘴角帶笑,“等此事過去他就不會如此說了。那那個時日呢?”
“司馬常處得到消息,還差三天,預計時間可能達到半年?!?br/>
男子嘆口氣,“有些長了,可也沒辦法。辛苦你了,這幾日靜心等待便好。”
“只是……侄兒尚有一事未明?!钡厣系娜宋⑽⑻痤^,清秀的面龐透著一絲戾氣,見那男子面上并無不快,繼續(xù)說道,“咱們這次幾乎將京城人脈全部賭上,就為了……”
“放心吧,值得的?!蹦凶虞p輕捻須,“只要咱們稍加推手,姚家那丫頭定會追查下去,拼了命的替我們對付東南那塊臭石頭。有那小丫頭為我們在前擋箭,我們才好安心籌謀大事?!?br/>
山風吹過,灌入兩人鮮紅的衣袍之中,將那衣袍鼓起,獵獵作響。
“走吧,起風了?!笔謾C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