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微風(fēng)吹過，樹枝間傳來“簌簌”的聲音，背負(fù)著斗笠，身披麻布衣裳的任新步行在離開金鄉(xiāng)的道路上。任新想起了四月時，就在這片樹林邊的小道與朱和塔、趙素素在此辭別?？吹竭h(yuǎn)方又是一輛牛車慢慢駛來，任新再一次想起了那載著猥瑣的叔叔和惹人憐的女孩，看清擦肩而過的是一對鄉(xiāng)間夫妻駕著的牛車，有些失望的任新嘆了口氣。自嘲道：人與人相遇一次便已是上天贈予的機(jī)緣，彼此間留下可隨時間最終磨去的印象，即便相遇那能又如何，難道要把那叔叔請回家、女孩娶回家不成？

    在那年春天里不知不覺的相逢，把少年那顆朦朧的心環(huán)繞多年。

    聽著背后一輛馬車“嘎噠嘎噠”駛來，坐在路石上歇息的任新沒增一分興趣去瞧那馬車，不過馬車在奔出十幾米后又復(fù)停了下來，傳來一個粗獷又熟悉的聲音：“伙計，搭車么？”

    前些日子在青泥國南部南郡國多了一場雨，難得那些婆婆媽媽的侍女沒有跟在身旁，一時高興忘懷的趙素素頂著雨水在街道上囂張的穿梭，等舅舅朱和塔尋到了這瘋狂的丫頭時，素素依然戀戀不舍這綿綿的大雨。

    于是七月送給這個蔑視上天的女孩一個臥病在床的記憶。第二天人有些冷，腦袋暈暈沉沉，單薄瘦弱的惹人憐；等到第四天，女孩身子有些好轉(zhuǎn)時，那被稱為舅舅的男人極不耐煩的找來一輛馬車，把依舊病得哆哆嗦嗦的女孩卷進(jìn)被褥，然后又極不負(fù)責(zé)的丟進(jìn)了車廂。

    柏州臨縣，在臨縣府衙通告欄那邊，有幾個趕往地里做農(nóng)活的鄉(xiāng)夫圍著一張告示指指點(diǎn)點(diǎn)，原本只是路過的朱和塔也渾然沒有起意，只是緩緩駕著馬車的朱和塔余光瞥見告示上那幅似曾相識的人像時，忍不住停下了馬車……

    駕車的朱和塔笑著說道：“你瞧這小家伙還是州府執(zhí)勤人員呢，不過小伙可真是一個敗家，出門搭了一趟牛車，就留下了一整包的銀子充當(dāng)搭車費(fèi)?！?br/>
    車廂里一道單薄孱弱的聲音傳出：“舅舅，你還在惦記那錢帶啊。錢帶是人家落在了牛車上，既然知道了那少年在州府做事，就差人把錢帶送過去便是了?！?br/>
    “不是把錢帶送過去的問題，這小伙上一次只不過是把錢帶給丟了，而這一次倒好，把自己給沒了。侄女啊，把那錢帶拿出來吧，讓舅舅響午時給你添上一斤牛肉補(bǔ)補(bǔ)身子”，趕牛的人仿佛看到了兩壺酒擺在了眼前，眼睛里帶著笑意說道。

    素素簡直太熟悉自己這位富得流油卻一毛不拔的舅舅了，這饞酒的鐵公雞還時常打自己外甥女腰包的主意；若是午飯?zhí)砩弦唤锱Ｈ?，那必定還要無恥的加上兩壺酒，而且飯后又各種理由沒錢的伎倆。那沒錢的各種借口讓素素不禁想到了那丟三落四的少年，必定又是一個吃慣白食的人，出門沒有銀子，必定有一套混飯的伎倆，男人不會都是這般吧！

    聯(lián)想到這的素素帶著一股怨氣說道：“你腰包里的銀兩還賺少么，午飯時想飲些酒，是男人就自己掏銀子吧！”

    聞出一股火藥味的舅舅沒有接過話來，向著馬匹他大喝一聲，拉起馬韁用力一擺，讓車廂在快速奔跑中慢慢顛了起來……

    搖來晃去的車廂讓大病未愈的素素更加感到煩惱，于是她透過車窗去看外面流水般的風(fēng)景。前方路石上一個背負(fù)斗笠、身著麻布衣裝坐著歇息的人，等到馬車近了后，那人的相貌讓趙素素吃了一驚，趕忙招呼駕車的舅舅停下馬車。

    那道粗獷的聲音，讓坐在路石歇息的任新頓時多了幾分神采，毫不客氣的攀上了馬車，與那中年人一同坐到了駕車的位置。

    兩人仿若熟識多年的朋友開始扯天扯地的閑聊，然后那話題便讓任新小心翼翼地扯到上次一同坐車的女孩身上。

    朱和塔帶著笑意看著那眼光有些躲閃的少年，說道：“素素呢，留在南郡國了，這一次就我一個往返?！?br/>
    當(dāng)看到少年那頗為惋惜的表情時，朱和塔得意的哈哈大笑起來，然后又一臉猥瑣地湊近任新耳旁說道：“知道么？南郡國的小母豬一次能產(chǎn)下三十頭小豬，在車廂里我放一只，你要不要瞧瞧……”

    便在此時，車廂里一道不冷不熱的聲音傳出：“這人胡扯了一路，抓著自己的頭發(fā)便能拎起自己來的人。任新，給你東西?！?br/>
    車廂里傳來的聲音，讓任新好一陣歡喜。轉(zhuǎn)身后看到的是一挽紅袖隔著一層紗簾遞出了一個錢帶，哦，是上次去林縣時丟的錢帶，那時害的任新不得不與客棧老板跑了十多里地。

    正趕著馬車的朱和塔渾不在意的隨口說道：“小伙，你知道么？你己經(jīng)在柏州家喻戶曉了，我們從進(jìn)入柏州己經(jīng)看到了三份縣衙通報，和六份有關(guān)你的尋人啟示?！?br/>
    任新愣了一下，三份縣衙通報和六份尋人啟示，不過與一個月的外出時間有些出入，自己這重要人物便被尋找起來，好一陣感動??！

    “給你”，女孩又從車廂遞出了兩張背后被糊過的紙。

    [此人任新，就職州府府衙，五月初攜府衙二十兩銀子出走，至今未歸，望柏州各縣府衙留意。]

    [任新，柏城人氏，因與家人爭執(zhí)，前些日子失蹤，望往來商客如見得此人，勸其歸家。]

    那通告和尋人啟示的內(nèi)容，給人的感覺不過是小孩置氣后不計親人感受的所行所為，任新暗暗地問道：自己真有這么差勁么。一時臉色有些慢慢變黑的任新注意到紙張背后的面糊居然還沒有變色，人都丟了兩個多月，這些通告和尋人是剛貼上不久的吧。

    用袖子拂掉臉上那抹黑云后，任新一臉平靜地說道：“這通告和尋人啟示話重了，我是向刺史請過假的，人也不過是在外面多留了一個多月而己?！?br/>
    一張被揭下來的通告，讓任新想到了一些往事。當(dāng)年因?yàn)榻伊艘环莨俑耐ǜ?，一群老婦老頭便要扣下自己的戶藉證，喋喋不休一柱香時間的老人們還要把少年上交衙差，一看情況不好的任新捉到空子一股煙的狂跑了幾條街……

    然后任新看著朱和塔又一臉認(rèn)真的說道：“私揭官府的通告？這可是要挨板子的?！?br/>
    車廂里女孩帶著一份不屑說道：“若因?yàn)橐环萃ǜ姘ど狭税遄?，我就非把柏州府吵得雞翻狗跳不成。不過，在外面多留了一個多月，這些日子你都在做什么呢？”

    “呃”，少年沉默了一會，眼睛轉(zhuǎn)向別處，有些不自然地說道：“沒有什么，都是一些枯燥、不好的事情?！?br/>
    車廂里女孩問道：“比如？”

    任新皺了皺眉頭，說道：“比如在銀礦里挖銀子?！?br/>
    趕車的朱和塔笑了起來，說道：“怪不得錢帶忘帶了，原來你還真的不差銀子，那你怎么都上了尋人啟示了呢？”

    少年嘆了一口氣，帶著一股落寞說道：“開采的銀子和我又有什么關(guān)系，在金鄉(xiāng)銀礦的日子，軍事化密閉管理，哪有向外傳遞消息的機(jī)會，這不就上尋人啟示了么?！?br/>
    車廂里女孩悶悶地說道：“還是不明白?！?br/>
    ……

    中年人倒知道這類事情，在青泥國這片并不開化的土地上，他也曾處理過幾次這種事情。讓他感興趣的是金鄉(xiāng)銀礦，身為監(jiān)察司的大佬人物，需要不斷為監(jiān)察司的發(fā)展出謀劃策，而一切行動都需要獲得足夠的財源和經(jīng)費(fèi)。朱和塔細(xì)細(xì)翻過腦海里的記憶，不曾記得青泥國金鄉(xiāng)銀礦這么一回事，他判斷到這是監(jiān)察司財源涌入的一個大好機(jī)會。

    平靜了內(nèi)心那抹激動，朱和塔用緩和的語氣一面關(guān)心起任新在銀礦苦不堪言的經(jīng)歷，一面旁敲側(cè)擊的談到任新對銀礦的所知所聞。

    談話里的任新覺得朱和塔對自己銀礦的經(jīng)歷關(guān)懷過頭了，他隱隱覺出了一些不對勁。中年的朱和塔似乎更對銀礦的細(xì)節(jié)格外關(guān)注，當(dāng)說起那些礦主所擁有的勢力時，中年人渾不在意沉著思索的那幕，讓任新想起了在林縣林遠(yuǎn)山遇到史應(yīng)星給出的難題時，也曾這么沉靜思索過，這是長久把握權(quán)力養(yǎng)成的氣質(zhì)。

    朱和塔聽任新說刺史有很多的方法，不過是想找一個較緩和的方式時，自己不禁想笑起來，扣押百姓做勞工，而且還牽扯上了命案，會有什么緩和方式一連兩三月還沒有結(jié)果，這不過是少年為刺史臉上貼金罷了。渾不在意的朱和塔開始在心里籌劃金鄉(xiāng)銀礦的安排，一州刺史沒辦法解決地盤上的棘手事情，量史應(yīng)星也不會聲張監(jiān)察院插手金鄉(xiāng)的事情。

    奔行的馬車上，任新捉摸著朱和塔和趙素素的來歷：那刻意模仿的柏州腔調(diào)；那衣裝雖然樸實(shí)，但細(xì)里看也頗多講究，在柏城最好的衣鋪店也沒有看不到針線痕跡的做工；兩位直呼刺史名字的那股自然……

    聽聞京都和素公主年紀(jì)輕輕而且身兼官職，多游歷民間，任新忍不往把車廂里的女孩聯(lián)系到了和素公主。任新暗暗地想到，有人生下來便是錦衣玉石，而他們有機(jī)會所接觸所學(xué)習(xí)的東西，作為一個獵戶出身的自己甚至是終生都無法比擬的。

    于是，坐在馬車上的任新笑容一時有些勉強(qiáng)，心里不免些許失意落魄。

    人與人先天起步有高有低，那些與生俱來的光環(huán)會讓那些富家子弟們多走些順風(fēng)路或者是捷徑。在這暗流涌動即將風(fēng)云涌起的時代，少年，你可否甘心接受前路上的一片暗淡。

    (戰(zhàn)場文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