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比之平時更淡薄的晨曦爬上天香眼眉,她知道現(xiàn)在還早,可她已在久久期盼那個人影。
“杏兒,你去看看,她起來沒?”天香終究還是沒有勉強馮素貞宿夜陪伴,她看得出那人需要安穩(wěn)的休息。
杏兒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眼角掛上兩滴困出來的淚珠子,“公主,你平??刹黄疬@么早啊……”
“要你多嘴,”天香公主瞪她一眼,接著道,“你只問問值守的小丫頭,她要是沒起,可別吵醒她?!?br/>
“知道啦,”杏兒掩著嘴笑,走到院外仍不忘念叨一句,“以前覺得當咱們公主的駙馬有點委屈,現(xiàn)在怎么還覺得有點羨慕呢?!?br/>
“誒?你、給本公主回來!”
杏兒聽著公主在身后氣急敗壞,假裝沒聽見,趕緊一溜小跑不見蹤跡。
天香氣得把窗狠狠一關,這到底是夸人還是損人呢?
不一會兒,杏兒又一溜小跑的回來了,“公主,她們說馮小姐凌晨就出去了,現(xiàn)在還沒回來?!?br/>
“出去了?去哪了?”
杏兒搖搖頭,眼見著公主眉峰越挑越高,趕緊察言觀色道,“杏兒這就著人去找?!?br/>
“不必找了,”沾了一身白雪的馮素貞從山石后轉出來,在廊下望著天香溫柔的笑,“公主,我來晚了?!?br/>
其實并沒有晚,比往日早的多,可天香昨天讓她早些來,她便早早來了。
天香見她有些喘,淡唇里的噴出的裊裊霧氣比旁人急促,本來想埋怨她的話,在舌尖上轉了一個彎就變了。
她學著馮素貞當年的語氣,怨道,“有時候晚了一個時辰,便晚了一輩子?!?br/>
馮素貞被她逗笑,想起那時她在自己閨房外偷聽,眉眼微彎,辯道,“可我與公主并沒有約好時辰呀?!?br/>
“哼!”天香被她堵得無話可說,走過來揚起手中甘蔗往她身上招呼過去,可那動作輕柔的連馮素貞都看出她沒使出半分力氣。
天香挑著眉毛斜了眼睛瞟她一眼,“你這么大的人了,走路還會摔跤么?”說著,笨拙的幫她撣了撣身上的雪。
馮素貞搖一搖手指,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笑道,“公主一會兒便知?!?br/>
兩人用早膳時,邸報恰巧送來,馮素貞放下筷子,很自然的接過來,也沒再交待什么,便微蹙了眉埋頭讀起來。
天香被她一句吊胃口的話急的抓耳撓腮,坐立難安,但見她專注模樣又不忍打擾,只把嘴噘得比油壺嘴兒還高。
馮素貞翻過一頁,看到上面寫著川地有一小股流寇很快被平息了下去。她目光沉郁,巴蜀號稱天府之國,沃野千里,物產豐饒,有什么理由造反呢?如果那里都有流寇了,那么其他地方呢?
“怎么了?”目不轉睛注視著心上人一顰一笑的天香公主很快察覺到不對。
馮素貞從沉思中回神,她抬起頭,輕松道,“沒什么,川地有一伙流寇,已被平定,公主不必擔憂。”
“平定?用了這個詞,還不嚴重?”天香平時不上心正經事,可不代表她對政治不敏銳,若她是個男兒身,皇位還不一定花落誰手。
“既已剿滅,自然無礙?!瘪T素貞勾起唇笑著寬慰道,也順便將自己心中不安強壓下去。
天香咬了口甘蔗慢慢嚼著,為先皇守陵三年使得她從國事中脫身出來,當時面對皇兄指婚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fā),現(xiàn)在回看屬實又有些沖動。靈魊尛説
皇兄一個人,撐得住嗎?
看她眉宇浮現(xiàn)隱憂,馮素貞起身拉起她的手,“走吧,公主,我們去賞雪?!?br/>
天香換上羊皮小靴,罩了一件大紅錦面狐皮鶴氅,頭上戴了紅絳帶雪帽,整個人粉雕玉砌,貴氣十足;她又指揮著杏兒翻出壓箱底的鳧靨裘給馮素貞披上,白泠泠、輕飄飄的,在雪色照耀下變幻著深淺色澤,映襯著天下第一美人分外絕俗清麗。
皇陵有山有水,兩人一紅一白攜手走走停停。杏兒打了把青羅油傘,手上又拿著一把遠遠綴在后面。
“公主,你看。”
天香順著馮素貞的手指看去,那是一處山路,有著波浪起伏的形態(tài),此時白展展的,像條玉絳帶。
“嗯?也沒什么特別的。”
“再細看最高處。”
天香瞇了眼睛看去,山尖上有個木質的橇,其形如箕。
她特意爬上山細瞧了,“你自己做的?”見馮素貞微笑點頭,不由得贊道,“看著還挺像那么回事兒的?!?br/>
馮素貞抿抿嘴角,想起自己拿了寶劍左劈右砍折騰了一夜,好不容易鼓搗出一件還算勉強能用的雪橇,心里就不免為它是否扛得住天香折騰而打鼓。
“公主上去試試?”馮素貞伸手示意。
天香雖是個頂頂淘氣的,也常偷溜去民間,可從來也沒玩過這種游戲,她性情本就是極靈動的,此時便立刻拋去煩憂,歡欣雀躍起來。
她一撩鶴氅跨了上去,回頭揚眉粲然一笑,“你也一起來呀!”
馮素貞搖頭,她可不確定這簡陋的雪橇能不能吃住兩人的重量。
“抓緊了,公主?!彼f著用力將橇向山下一推。
“過來吧你,哈哈!”
天香才不管她的態(tài)度,在起步的瞬間一把扯住馮素貞的手,順勢把站立不穩(wěn)的美人兒摟在懷里,兩人順著山勢滑的越來越快。
兩側山林在飛速的掠過,山風將她們的衣袂獵獵揚起,激起的冰晶撲散在年輕的臉上。
這是任何千里駒都追不上的速度。
“天香!太快了!”馮素貞抱緊天香,她擔憂的發(fā)現(xiàn),這比她一人測試時的速度快了許多。
天香心情大好,她感覺到林中飛鳥般自由自在的快樂,這可不是一只籠中鳥常有的待遇。
“我希望能再快點兒!哈哈哈~呸呸呸!”她不以為意的開懷大笑,飛濺的殘雪灌進了嘴里,公主自食其果。
馮素貞被她逗得噗嗤一笑,放下心中顧慮,與天香共同沉浸在純粹的無憂無慮中。
每次越過起伏地帶,雪橇便會凌空飛起,天香最喜歡那墜落瞬間的心悸,如同心愛之人帶給她的怦然悸動。
在一次飛起落地的瞬間,十項全能馮小姐辛苦勞作的勞動結晶終于不堪重負,在和雪地親密接觸之后原地光榮就義。
只電光火石間,馮素貞揚手就把天香裹進了鳧靨裘里,兩人就像離弦之箭,順著山勢向下飛出一段距離,又滾出十幾丈開外。
這一下摔得可不輕,天香只感到自己被緊緊摟在一個溫軟懷抱里,昏天黑地的轉了好多圈。
“你怎么樣?有沒有受傷?”從鳧靨裘里抬起頭來,天香自己有點暈暈的,她伏在馮素貞身上不敢隨意亂動,唯恐令她傷勢加重。
馮素貞躺在雪地里,日光和雪色晃得她一陣眼花。
聽見天香關切的聲音,她搖一搖頭,眸子里帶著些許無奈和戲謔道,“公主這下知道,我可沒有走著走著就摔跤了。”
天香聽明白了,敢情她半夜不僅做了雪橇,還自己摔出去過,滾了一身雪才去見的自己。
可見那手藝是有多差勁。
“本公主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你除了文武藝和醫(yī)術拿得出手,其他方面簡直……”
一塌糊涂。
什么廚藝,什么手工……
更差勁的是關于風花雪月的事,有她這樣聊到半截去寫奏折的?更別說沒處幾天就千里辭別?
“公主,我還會彈琴、煮茶呀。”馮素貞認真想了想自己擅長的事,一本正經的和她計較,“昨晚,我收集了梅花花瓣上的落雪,應該夠我們煮一次茶了。”
天香看她不服,開始還打算嗆她兩句,聽到后面知她用情之深,忽的心就軟了,鼻子一酸,眼眶也紅了。
這大概,就是她與自己共春風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