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承漢的獵狩法則可以說是隔代相傳的(是他爺爺傳授的),“打公不打母,打老不打幼……”。森林里的動物是他賴以生活的來源,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是自己家里養(yǎng)的一樣,自己家的東西當(dāng)然得愛護和保護。
有時他也想游離于規(guī)則之外,但只要一想到爺爺那雙嚴(yán)厲的眼睛,他馬上又規(guī)矩起來。于承漢對于父親的概念非常模糊,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撿來的。每當(dāng)問起父母的問題,爺爺總是瞇著眼跟他說他們?nèi)チ艘粋€很遠(yuǎn)的地方,不方便帶小孩,因此把自己留在家里。所謂的家,就是白山老林子里的那幾間低矮的草房。當(dāng)然,不管他走到哪里,那兒都是他的家,他唯一的家。
家在那里,但家里已沒有人了。
自從五年前爺爺過世之后,周政委帶他離開了家。
要說他的親人還有一個,那就是周政委,不僅給予他父親一樣關(guān)懷,還教他識字,教他槍法,教了他許多做人做事的道理——真不知道周政委的腦袋裝了多少東西。
一想到周政委,于承漢不由得揚起了馬鞭,馬兒快跑了起來。
就在于承漢駕著馬車趕往柳條寨的同時,火車進站了。
奉天省特務(wù)三局的特別行動隊的副隊長劉正豐帶著七八個弟兄正在站臺上歡迎他們的上司韋煥文凱旋歸來——應(yīng)該從他們的奶娘那里帶回來不少的滿州國圓——過去的一年他們的工作沒少做。
列車穩(wěn)穩(wěn)的停在了站臺,白霧散后,老大韋煥文沒有象往常一樣出現(xiàn)在歡迎隊伍的視野,取而代之的是幾頂草黃的帽子。
一頂戴眼鏡的草黃帽子走到了劉正豐面前,“松本中尉請你過去說話?!?br/>
“嗨!”劉正豐一個立正。
劉正豐還是懂幾句日語的,但僅限于‘西離媽死’(我知道),等有限幾句,遠(yuǎn)比不上韋隊長的‘我的褲頭你媽洗’(我很喜歡),‘土豆削皮易高居’(你想吃點什么),所以韋隊是正的,而劉正豐是副的。
當(dāng)松本中尉每說一句,他都回答,“嗨!”字正腔圓,中氣十足。
還好邊上翻譯給了一句,“韋隊長已經(jīng)為天國蒙難,稍后你給松本中尉寫一份調(diào)查報告。”這讓他才知道出了什么事,接下來要做什么事。
“娃卡離媽死(我明白)”這是劉正豐和松本中尉對話的最后一句。
松本嘴角揚了揚手,像是在打發(fā)一條狗。
劉正豐低著了頭,候日本人離開。
他擦了擦額頭的汗水,這個咒你媽死的民族。
劉正豐來到了八號包廂。包廂里橫七豎八的躺著五具尸體。都是一槍畢命;三個正中眉心,一個擊中心窩,而給韋隊長顯然是用了一顆特殊處理的開花子彈,近距離擊中天靈蓋,腦袋開了花,轟掉了半邊??吹脛⒄S很是心悸。他擔(dān)心,將來的某一天,這樣的子彈也同樣會落到自己的頭上。
還有一個,老五?他應(yīng)該和他們一起去的,老五在哪呢?
有人來報告在七號車廂的衛(wèi)生間里發(fā)現(xiàn)了一灘血跡。那肯定就是老五的了。他吩咐手下開車沿鐵路找找,老五應(yīng)該會躺在路邊的某個地方。
劉正豐的大腦清晰起來,那人先殺了外出的老五,然后假扮老五敲開了房門,用槍抵了老四的心窩,然后……
大凡象劉正豐這種經(jīng)常徘徊在生死邊緣的人,對這種暗殺的流程有著異常的敏感,因為他們本來就是做這行的,只不過他們做得更冠冕堂皇些,能夠加上維持地方治安的名義,將破壞治安者正法;再有就是他們只要捕獲獵物,不需要考慮善后,所以和于承漢相比難免會顯得欠缺些。于承漢不僅要獵殺獵物,還要考慮抽身而退,免得被獵物反咬。
會被獵物咬的獵人不算是好獵人。
劉正豐吩咐手下記下尸體的位置,用白布裹上,裝到一輛卡車上,悄悄地運出了火車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