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李尋沒有去抓捕現(xiàn)場，她要讓陶峰和趙鑫覺得她已經(jīng)死了。

    她媽媽的取保候?qū)徱呀?jīng)批下來了，錢家的律師帶著她去交了錢，然后就可以接她媽媽了。

    李玉桂從里面出來，她又瘦了好多，人也老了好多，李尋第一眼就看到了她的白發(fā)。

    兩個人見面時，李玉桂第一眼看到了李尋腿上包扎的傷口，又看到了她脖子上的烏青的痕跡。

    她卻說：“還活著就好，還活著就好?！?br/>
    李尋鼻子一酸，她安慰地抱著對方的胳膊，依舊啞著嗓子：“本來計劃可以更成功一些，我沒有估計到鱷魚，誰能想到那里面會有鱷魚?！?br/>
    李玉桂握著李尋的手都有些顫抖，聽她的話也反應了好一會兒，這才說道：“該提前去看看。”

    她們往回走，李尋帶她去警局那邊認領孩子。

    她們都知道要去做什么，可那就好像是一個禁忌話題，沒辦法提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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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廚島臺里有五個孩子，要把人從里面拆出來并不容易，不只是技術上的，更大的是心理上的難受。

    如果說人對同類的死會感同身受，那么人對于孩童的死會更加無法接受。

    中間停了好幾次。

    一直到天黑，才完成了對這個西廚島臺的拆解。

    可只有五個孩子……

    張明采的眼睛一寸一寸地看，最后說道：“沒有我的孩子……”

    她轉(zhuǎn)身就要去找趙鑫：“我的孩子呢？”

    趙鑫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他站在一邊看著這一切，仿佛在看著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哪怕被這樣逼問，他也沒有說一句話。

    趙靜正已經(jīng)麻木了。

    這些孩子整整齊齊地被放在了客廳里，這是他家，他在這里長大，可就在他家里，有這么多孩子。

    他聽到他們的話后，開口道：“我爸……他做西廚島臺的時候，還做了兩個床頭柜。”

    他的床頭柜不是別人家那種可以抽拉的柜子，而是一個有點長長方體，用來放水杯和書本。

    眾人又趕緊去了臥室，找到了兩個床頭柜。

    李玉桂到的時候是第二天上午，大家都沒有睡覺，孩子們從那封閉的狹小的空間里解救出來，被擺放在客廳里。

    有那種膽子大的人想要進來偷拍，從隔壁翻窗過來，想要搞個大新聞，可進來后，立馬就跑出去了。

    李玉桂和對方還撞了個對面，她們進來，屋子里的一切都籠罩在一種絕望的情緒中。

    李玉桂一過來便認出了自己的孩子。

    孩子的小手捂住了眼睛。

    她的女兒會在難過掉眼淚的時候捂住眼睛。

    李玉桂一步一步地走過去，其實她想過的，這個兇手每次只殺一個，而且法醫(yī)也說了，孩子的手指是活著的時候取下的，和其他幾個案子不一樣。

    也許他沒有殺她女兒，也許她女兒還活著。

    現(xiàn)在，一切都破滅了。

    趙鑫看著這一幕，一直沒有開口的人，此刻像是逮住了一個機會，開口道：“這就是你的女兒……”

    “我印象很深，她是最聽話的一個，說不哭就不哭，說不鬧就不鬧，還跟我說能不能不要挖她眼睛，她怕媽媽看到了難過。”

    李玉桂回過頭，看著這個人，時隔多年，仿佛女兒又在自己面前了。

    “她胸椎斷了，我本來準備等她死了再走，結果我等了好一會兒她都沒死，手指取下來了她還是沒有死，我下午還有課，就先回去上課了，等我第二天去看她，她就是這個樣子了——”

    他話還沒有說完，李玉桂已經(jīng)沖上來了。

    她要殺了他！她現(xiàn)在不用管了，殺了他！她后悔了，當初在地下室里，她應該殺了他，踩斷他的胸骨，看著他一點點斷氣！

    眾人趕緊拉開兩個人，孫凝一邊抱住李玉桂往后拖，一邊狠命地踢了這個變態(tài)幾腳。

    警察們怕出事，趕緊把人押走。

    他們出來的時候，外面已經(jīng)聚集了很多人。

    趙鑫從人群中走過。

    突然一個拳頭大的石頭扔了過來，砸在了人頭上。

    人太多了，誰也沒有看到是誰干的。

    法不責眾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不少人都開始扔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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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網(wǎng)上，從昨天開始，熱搜就陸陸續(xù)續(xù)開始爆詞條。

    ——平城中學，高中老師，趙鑫，轉(zhuǎn)世投胎。

    “居然真的是他?！?br/>
    “我有一個二姨跟他一個小區(qū)，聽到了一些內(nèi)幕，那些孩子全都在他家里，誰能想到全都在他家里！”

    “這之前我覺得我不會再被這個案子震驚，直到今天，這真的是一個突破人類下限的惡魔?！?br/>
    “今天上午，孩子們被帶出來，兩邊的人都不忍心看。如果她們都活著，現(xiàn)在也應該是和我們一起刷微博?！?br/>
    “這個案子肯定是死刑，沒得商量，我唯一的要求是，能讓受害者家屬一人去捅一刀嗎？我難以想象她們?nèi)フJ領自己孩子的時候有多痛苦?！?br/>
    “當年他殺了受害者一次，給受害者家屬寄手指，那個時候就殺了受害者家屬一次，現(xiàn)在又是一次。能判反復執(zhí)行死刑嗎？”

    “我為我之前的想法道歉，我一直以為會有反轉(zhuǎn)。因為轉(zhuǎn)世之事還有之前的大輿論明顯有人引導?，F(xiàn)在，我為我的想法道歉?！?br/>
    也有一些網(wǎng)友留意到一些不尋常的信息。

    “有點不對勁，我聽說是七個孩子，這個數(shù)字對不上啊，我記得這起連環(huán)殺人案是7個受害人，現(xiàn)在他家里有7個，再加上之前籃球場找到的一個，怎么就是八個受害者了，那還有一個受害者是誰？”

    “等官方通知吧。好心酸，可能對方以為孩子只是被拐了，還活著，結果卻是這個通知?！?br/>
    也有人不忘初心。

    “真的神了，現(xiàn)在是不是就實錘了轉(zhuǎn)世的事情？當初那個高中女生帖子里一共說了兩件事，一是尸體，二是兇手，兩個都幾乎不可能的事情，居然全都是真的，我實在想不出來怎么做到的，只能是受害者投胎，記住了兇手的樣子?！?br/>
    “實錘了轉(zhuǎn)世投胎，太震驚了。這個案子全靠這個轉(zhuǎn)世的人記得兇手?！?br/>
    李尋看著網(wǎng)上的言論，她想，不是有人轉(zhuǎn)世記住了兇手的樣子，而是有人寧可不要正常生活，一輩子活在痛苦中，也要記住兇手的聲音。

    她想著再過段時間，大家就能夠知道真相了。

    她不僅研究個體行為，她也研究集體行為，所有人都在關注這件事，不只是一起連環(huán)殺人案，更多的是因為在這種情況下，人類是一體的，人對于同類的死產(chǎn)生悲憫的情緒，這大概也是人之所以能夠是人的緣故。

    在她看來，趙鑫便不是人。

    另一邊，陶峰還想狡辯幾句，警察把視頻放給他看。

    視頻里，他用力拉著繩子，直接勒死了李尋，而后把她扔進了大池塘里。

    一切都清清楚楚，陶峰看到了自己猙獰的面孔，被嚇了一跳，往后退了一些。

    當然，視頻沒有放后續(xù)李尋從大池塘里爬起來的部分。

    “這里是一些鳥類愛好者的觀察點，正好就拍下了你行兇的過程，你還有什么要交代的？”

    陶峰一下子就想到了死刑，他現(xiàn)在肯定也會是死刑。

    他不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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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鑫在自己家的時候，他沒有說話，但他在想這一切到底是怎么發(fā)生的。

    他不明白，李尋來到平城高中完全是巧合，然后應該是李玉桂來了學校，見到了他，認出了他。

    她們在那個時候就開始針對他設局。

    他完全冷靜了下來，復盤了整個事件。

    他過去以為只有自己被算計，沒有想到的是李尋把陶峰也拉了進來，甚至寧可死也要把他們?nèi)坷滤?br/>
    曾經(jīng)一個巨大的疑惑，現(xiàn)在答案擺在了他的面前。

    ——李尋她們圖什么？如果只是為了找回受害者尸體，他咬死了不說，她們就無可奈何了。

    誰也沒有想到，李尋不只是圖受害者尸體，也不只是把他送進去，她還要把陶家這個模仿犯一起送進去。

    趙鑫只看到了一面，無法理解，現(xiàn)在往回推，一切都明朗了。

    審訊室，他一言不發(fā)。

    過了一會兒，換了兩個警察進來。

    她們在他面前擺了受害者的照片，指著其中一個，問道：“這是你做的嗎？”

    趙鑫前不久才看到這個孩子的遺照，便是那個尸體在籃球場找到的孩子。

    他笑了：“是我干的?！?br/>
    他知道，自己現(xiàn)在肯定是死刑沒跑了，既然如此，不如給她們添堵，她們肯定想要把模仿犯送去死刑，而他偏不如她們的意。

    “是我做的，當時她太吵鬧了。”

    “那為什么沒有和其他受害者放在一起？”

    “當時有點意外，就不想送回家了，正好那里適合埋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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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英終于知道了所有的事情，震驚又佩服，但她也有一個疑惑。

    “那萬一趙鑫直接承認了那個案子就是自己干的，那怎么辦？對他來說，反正多一條命案也不影響他的死刑，要是能反反復復死刑就好了?！?br/>
    李尋道：“還有一個陶峰?！?br/>
    她并非隨意挑選的人，陶峰的室友是她的大學同學，對方是錢家企業(yè)的實習生，這一年只需要住在陶峰寢室，然后偶爾遞出一些信息。

    陶家對兒子的重視可想而知，李尋她們查過，對方試管嬰兒花了那么多錢，是因為她們找了渠道，篩選過性別。

    這種對兒子的執(zhí)著，透過生活中大大小小的事情，最后會變成一個觀念刻在陶峰的潛意識里——

    “家里所有人都應該為我的一切讓步?！?br/>
    也是時候讓陶家人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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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家已經(jīng)知道了陶峰做的事情，她們好幾次來找警察，想要見見陶峰，都被拒絕了，按照規(guī)定，這個期間不能見家人。

    陶家急得團團轉(zhuǎn)，她們和一些自媒體熟，就把事情捅到了自媒體那里，絕口不說兒子涉嫌謀殺，只是說警方莫名其妙扣押了她們的兒子，也不給個交代。

    陶峰不知道外面的情況，他也不知道李尋還活著，他滿腦子都是死刑。

    他想起了之前室友說過的事情，有個要判死刑的犯人，一審死刑，二審靠著供述了其他人的案子，立了功，免除了死刑。

    對死亡的恐懼一下子占領了他的全部心思，他開始說服自己。

    ——“爸媽肯定也愿意。”

    “本來就是他們自己做錯了事情。”

    沒兩天，他就舉報自己的親人。

    籃球場發(fā)現(xiàn)的遺體不是連環(huán)殺人犯殺的，而是他們家里人模仿作案。

    陶家一家都被抓了。

    很多網(wǎng)友以為是她們在網(wǎng)上表達了對警察的不滿，所以才會被抓。

    一時之間，輿論朝著這個方向走了。

    警察也很懵，她們壓根不知道網(wǎng)上的事，于是趕緊出通告，解釋整個事情。

    整個通告中，網(wǎng)友看到了兩個重要信息。

    陶某（陶某珅的兒子）涉嫌謀殺李某。

    陶某珅，陶某垠（陶某珅之父），趙某麗（陶某珅之妻），周某（陶某珅之母）涉嫌謀殺陶某苗。

    網(wǎng)友的腦子疼了幾秒，這都什么跟什么？誰謀殺誰了？怎么還全家都涉嫌謀殺了？

    自然也有人弄清楚了。

    熱評第一解釋了一下——

    “翻譯一下：當年的案子有可能是模仿作案。”

    “我來翻譯一下：他們不止親手殺了自己的孩子推給連環(huán)殺人案，還切了孩子一個手指送給自己家，這太可怕了?！?br/>
    立馬就有人說：“不對啊，轉(zhuǎn)世之事怎么說？”

    “那個轉(zhuǎn)世之人不是說兇手是趙鑫嗎？”

    “快去看！知乎那個帖子更新了，否認了自己是轉(zhuǎn)世之人，說是轉(zhuǎn)世之事是假的。”

    “好復雜，有沒有解釋一下！我剛背完考研單詞，真的不想動腦了?！?br/>
    “看完整個帖子，我腦子要炸了?！?br/>
    “我來總結一下：這個帖子是她一個朋友讓她發(fā)的，這個朋友認識當年受害者的姐姐，受害者姐姐親眼見過家里人殺人埋尸，但后面受害者的姐姐被家人丟了，又遇到了貼主的朋友，告訴了貼主朋友這件事，所以她們知道埋尸地點。而知道趙鑫是兇手，是因為最后一個案子的受害者母女，母親活了下來，她記得兇手的聲音，認出了兇手?！?br/>
    “驚到了，貼主朋友太強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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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玉桂開庭最早，律師的辯護方向是李玉桂的精神問題，她失去孩子后一直在通過兇手的聲音找孩子，她找到了兇手就發(fā)現(xiàn)兇手是自己收養(yǎng)的孩子的班主任，精神失控才會做錯事。

    李玉桂被判了有期徒刑一年，緩刑兩年。

    趙鑫被判死刑，不服提起上訴，二審維持原判。

    陶峰蓄意謀殺未遂，但有立功表現(xiàn)，十五年有期徒刑，不服提起上訴，二審維持原判。

    苗苗的爺爺奶奶是當年動手的人，爺爺是死刑，奶奶無期徒刑，父母都是八年有期徒刑。

    三個人販子也被抓了，為首的死刑，其余兩人都是無期徒刑。

    判刑下來，李尋才讓姐妹倆入土為安，她們和李玉桂的孩子挨著。

    趙鑫和苗苗的爺爺死的那天，李尋跟著李玉桂去了墓地。

    李尋在墓地里待了很久。

    她在這一天真正成年，這一切仿佛成為了她的成人儀式。

    小時候，她一直以為成年人和小孩子是兩個物種，互為仇人的兩個物種。

    她還記得發(fā)現(xiàn)大人是小孩子變得那一刻的驚訝和不解。

    而現(xiàn)在，她也變成了大人，她也能接受自己是大人了。

    她變成大人的第一件事，為小時候的自己報仇，為那些沒能長大的同伴報仇。

    那個小小的女孩，長大了。

    她往前走去。

    路過一塊又一塊的墓碑。

    她像小時候那樣，繼續(xù)往前走。

    也許她還會繼續(xù)做噩夢，也許再也不會了。

    李尋從上面下來時，耳邊仿佛聽到了有孩子說話的聲音，她轉(zhuǎn)過頭，墓碑在陽光下閃閃發(fā)光，那陽光仿佛滲透了墓碑，滲透了土地。

    一片絢爛中，飽經(jīng)苦難的靈魂回到了陽光下。

    后記

    這個連環(huán)殺人案登記在冊是七起，有一起是模仿作案，而他們現(xiàn)在找到的尸體中有一個是全尸，而這個受害者不在記錄中。

    警局已經(jīng)去做了基因比對，這個孩子很有可能算在兒童失蹤案里。

    可回來的結果讓她們迷惑了。

    “這個案子當年確實來報過案，起初也是懷疑孩子被這個變態(tài)帶走了。因為失蹤時的場景就是孩子大哭大鬧，保姆還嚇唬孩子，可是后來沒有收到東西，家屬就堅持孩子肯定是被人販子拐走了?！?br/>
    這不是關鍵。

    關鍵是——

    “他們找了三年，那一年剛好成功抓獲了一起人販子，而這家人就找到了自己的兒子?！?br/>
    “這么草率？沒有做過親子鑒定嗎？”

    “所以我才會覺得奇怪，親子鑒定的結果是那就是他們的孩子！”

    那這里這個孩子是怎么回事？難不成又是雙胞胎？

    警局通知了家屬，家屬一來，看到孩子立馬就哭了。

    “寶寶……”

    “我就知道那個不是我的孩子！我就知道！”她做了三次親子鑒定，都是親子，她就一直以為是孩子在外面吃了苦，所以變了模樣，變了性情。

    “媽媽來了，媽媽對不起你?！?br/>
    這個案子又在網(wǎng)上引起了轟動。

    中午吃飯的時候，一個警察問道：“他們家里那一個怎么回事？孩子在這里，又怎么會鑒定出親子關系？”

    “鑒定中心出了問題，他們有個員工看找不到父母的孩子可憐，又覺得父母找不到孩子也可憐，就給人家出了親子鑒定?！?br/>
    “唉，還能這樣做？這對父母太慘了，養(yǎng)了這么多年，不是親生子，自己孩子在殺人犯家里?！?br/>
    “更慘的是養(yǎng)的那個孩子前兩年自殺未遂，現(xiàn)在還沒有醒過來?！?br/>
    “唉。這個養(yǎng)的孩子也可憐?！?br/>
    “這倒不是，那個養(yǎng)子害死了一個平城中學的學生。”

    “唉。說來說去，還是這個趙鑫造的孽?！?br/>
    如果他不犯案，這個孩子就一直在自己家長大，也許平城中學那個學生也不會被逼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