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劫持

    我就這樣被“軟禁”起來，每天無所事事，看火麒麟和那個變來變?nèi)サ幕鹣甸L老斗嘴吵架，要不就是在廣闊的碧火樓里面亂竄，上到最高的高臺，向每一個方向眺望，期盼尚尚他們?nèi)缤谘缒前?，下一秒就天神降臨落在我面前。

    然而每次都是失望告終。

    仙界的路一定比妖界難走，所以，尚尚迷路了。我這樣安慰自己，然后鼻子就會突然發(fā)酸。

    好吧，我也知道我不是童話里被惡龍困住的公主，所以騎士肯定不會披甲瀟灑而來。但……他未免也拖得太久了吧？

    我在高臺上看了四次日出日落，俗話說天上一日，地下多少年？我不敢想。

    尚尚，你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唯一能慶幸的，大約就是火系長老對我還算友善，很放心地把我丟在碧火樓里，由著我跑上跑下。

    碧火樓有上百個房間，華麗舒適自然不用說了，奇怪的是里面除了火麒麟和火系長老之外，居然半個人也沒有。按道理說，長老是十六家族里面身份最尊貴的仙人，應(yīng)該有無數(shù)下人服侍才對，可是偌大的碧火樓，空空蕩蕩，冷冷清清，實在不像一個仙界高層的住所。

    有時候，火系長老會陪我站在高臺上發(fā)呆眺望，然后笑吟吟地告訴我：“孩子，血琉璃或許不在你身體里，但你卻一定和它有關(guān)系。那只貓妖……想聽聽他的過往嗎？”

    我已經(jīng)厭倦了這些仙人們故作神秘的樣子，直接拒絕她：“不，我不想聽。我不想聽任何偏見?！?br/>
    她并不生氣，只是微笑，最后轉(zhuǎn)身翩然離去，輕輕說道：“你心里應(yīng)該已經(jīng)想起了什么，是不是偏見，你自己不是最清楚嗎？人類，為什么喜歡自欺欺人？”

    她這句話，差點把我擊垮。

    我真的是在自欺欺人？想要維持一份堅定的信任，就如此困難？如果是我多疑，那么我做的那些夢，到底是什么？如果是尚尚騙我，他又為什么要用受傷的眼神看我？

    啊，這一切到底是怎么變成現(xiàn)在這個樣子的？

    我站在高高的天臺上，欲哭無淚，天邊飛過的流云好像都變成了尚尚搖晃的耳朵。他看著我，睡眼迷蒙，喃喃地告訴我：春春，你們?nèi)祟愓媸锹闊?br/>
    一只手突然不客氣地拍在我肩膀上，把我那些浪漫主義的悲愴情緒全嚇走了。

    “發(fā)什么呆！你怎么總是一副白癡樣？本座都叫了你好幾聲了！”

    火麒麟在后面大咧咧地說著，他今天換衣服了，還是火紅的長裙，不過外面加了一件黑馬甲，邊上繡了無數(shù)蕾絲，華麗無比。

    看起來他對這身打扮很滿意，不停地用手撥來撥去，一邊斜眼看我。我吸一口氣，看到他這種樣子，我再有什么傷春悲秋的情緒也發(fā)不出來了。

    “什……什么事？”

    他翻我一個嫵媚的白眼，手里抓著一個盒子遞過來：“你的食物，從早上到現(xiàn)在你什么都沒吃吧？快給本座吃掉！如果想絕食，本座絕不饒你！”

    我被迫接過那個小食盒，這才發(fā)覺肚子好像確實有點餓。原來我發(fā)了那么久的呆，都忘了吃飯。

    盒子里面是兩塊白色的餅，這個我吃過，昨天吃了一口覺得很好吃，不過和長老隨口稱贊一下，沒想到她今天又做了送來。

    我咬了一口，斟酌半天，終于還是忍不住抬頭問火麒麟：“那個……你們到底打算什么時候把我送去給仙帝做實驗？”

    火麒麟跳上欄桿，坐在上面甩他驕傲的紅裙子，一邊說：“哼，什么做實驗，胡說！仙帝他老人家多少事情要忙，當(dāng)然要等他有空再說！何況仙界現(xiàn)在……”

    他停住了，沒再說話，然而面上滿是忿然。

    我突然想起仙界爆發(fā)叛亂的事情，火麒麟說的，應(yīng)該就是這事吧？

    “仙界現(xiàn)在……是不是情況不太好？”我塞下一大口餅，隨口問著。

    火麒麟整個人都跳了起來，駭然回頭瞪著我，大吼：“你怎么會知道？！誰告訴你仙界叛亂了？！誰這么多嘴？！”

    我昏，同志，我有說仙界叛亂嗎？明明是你自己倒出來了……

    “我在書店，看到一個仙界的人來找嘉右，說仙界叛亂，然后他就死了。喂，真的有叛亂？可是我覺著一切都很平靜啊?！?br/>
    何止平靜，簡直是安詳至極，壓根看不出亂的痕跡。

    火麒麟嘆了一口氣：“唉，嘉右……這話可別說是本座告訴你的！他被軟禁起來了……現(xiàn)在十六家族里面金，土，雷，風(fēng)都叛變，占住了天門只許出不許進(jìn)，仙帝和四天王一直被身邊人蒙在鼓里。他們還在極力游說其他家族，情況實在不好……”

    “哇，只有四個家族就能叛變？你們不是有十六個家族嗎？剩下的人聯(lián)合起來一起端了他們就是了！”

    “你想的容易！”他瞪我，“驚動了仙帝怎么辦？再說，家族之間甚少來往，合作談何容易！”

    “老兄，不是我想的容易，是你們太笨了好不好？驚動了仙帝又怎么樣？你們可是為了維護(hù)秩序！就算家族之間都好面子不肯自己先低頭求合作，現(xiàn)在也不是講面子的時候吧？難道非要等到推翻仙帝你們才開始后悔？”

    我沒能說完，他就滿臉怒氣地捂住我的嘴，氣急敗壞地低吼：“本座就知道人類最藏不了話！你也忒口無遮攔！住嘴！總之這事和你沒關(guān)系！你就乖乖等著吧！仙帝還有十三天才出關(guān)，只要他出來，一切都會恢復(fù)正常?！?br/>
    我使勁推開他的手，吼回去：“誰說和我無關(guān)！你們這是軟禁！軟禁！沒有人權(quán)的軟禁！憑什么我要等他十三天？！你沒聽過天上一日地下一年嗎？等我回去我都成老太了！這個問題還不夠嚴(yán)重？！”

    十三天等于十三年！加上我之前呆的四天，就是十七年！失蹤十七年，我家人豈不是傷心欲絕？！

    火麒麟無奈地看著我，過一會兒，才說：“誰告訴你天上一日地下一年？有這么換算的嗎？我們既然能把你從人界帶過來，就能按照原本的時間把你送回去。你都在想什么呢！”

    不是十七年？那還行……我松了一口氣，手上的餅也吃完了，肚子挺飽。我干脆學(xué)他，坐在欄桿上，望著天邊肆卷的流云。

    “喂，急著把我抓過來，不會是和仙界的叛亂有關(guān)吧？”

    我問他。

    火麒麟聳聳肩膀，繼續(xù)玩他驕傲的蕾絲花邊：“也算是吧，血琉璃對仙人沒什么用……但本座聽說叛亂的十六家族里面有人十分想得到這個寶物。所以先下手派人把你帶過來。”

    果然如此！

    “那我是不是很危險？”我轉(zhuǎn)頭問他。

    火麒麟翻著白眼，從欄桿上跳下來，一邊小心抓著自己的紅裙子不讓它們掛在欄桿上，說：“你很煩，本座不想和你說話了！”

    說完他掉臉就跑。

    靠，難道老娘想和你說話？！

    我也跳下來，轉(zhuǎn)身正準(zhǔn)備往相反方向走，忽然看到天邊快速飛來一個小黑點。

    我在天臺看了也有好幾天了，仙界的天空一望無際的澄澈，除了白云就是太陽。我無數(shù)次幻想過尚尚從天上飛來救我，所以，當(dāng)我看到那個快速移動的小黑點時，心情一陣激動，喉嚨跟著緊縮，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膛。

    那是什么？是尚尚嗎？！我沿著天臺的邊緣快速奔跑，試圖找一個最佳視角看清那東西。

    那東西越飛越低，日光刺眼，晃過我的眼睛。只有一個瞬間，我看到了他頭上橙色的頭發(fā)。

    尚尚！我?guī)缀跻獜目谥斜M全力叫出這個名字！是他！是他！

    他沒有看到我，只是往前飛。我大聲叫他的名字，一邊拼命向他揮手，腳下可惡的鞋子讓我一個踉蹌，險些摔個狗吃屎。我一腳甩了鞋子，光著腳丫子追上去，叫他的名字，幾乎喊破了喉嚨。

    他好像聽見了我的聲音，在空中停了一下。

    我看不清他的臉，我什么也看不清，或許是因為陽光太刺眼，或許是因為眼里積滿了淚水。我追了一個天臺，一直到再也走不下去，然后順著臺階狂奔，頭發(fā)衣服散亂就散亂，我已經(jīng)顧不得任何形象了。

    他的速度變慢了，似乎在低頭尋找什么。

    我用力喊著他的名字，一直到要把肺憋炸，然后就開始劇烈咳嗽。他卻聽不見看不見，徑自往前繼續(xù)飛。

    不，別！別走！笨蛋！我在這里呀！

    我真想飛上去給他一個頭捶。

    碧火樓里面半個人也沒有，我肆無忌憚地追著空中那個人影，自己也不知道跑到了什么地方。

    日光被云層遮住，天空慢慢暗下來，我突然找不到他的身影了，天空里空蕩蕩，依然只剩下云彩。

    幻覺？那是我的幻覺嗎？

    我猛然停了下來，這才發(fā)覺雙腿酸軟的幾乎站不住，一邊咳嗽一邊喘氣，眼前金星亂蹦。實在撐不住，我一屁股坐地上，茫然地抬頭看天。

    天上沒有一個人，云層無聲地飄浮著，仿佛在嘲笑我方才的失態(tài)。

    肺里幾乎要炸開的疼，我拼命咳嗽，咳到滿臉都是淚水。

    我很想抬手把這些不爭氣的液體擦掉，可是連要動一根手指都覺得無力。錢大春，你真的是越來越?jīng)]用了……為這么點小事就產(chǎn)生幻覺，現(xiàn)在還哭得喘不過氣。

    我一邊在心里罵自己，一邊使勁吸鼻子。風(fēng)吹在臉上冰涼的，我希望它趕緊把我的臉吹干，不要讓任何人看到我在哭。

    “錢大春？”

    背后突然響起一個沙啞的聲音，我嚇了一跳，急忙回頭，卻見一個穿著黑衣服的瘦高男子背光站在我面前。

    我看不清他的臉，可是卻被他橙色的頭發(fā)吸引住——是他？剛才在空中飛的人是他？不是尚尚？不是幻覺？

    我有點無法接受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只能呆呆坐在地上看著他。

    他低聲咳嗽，一直咳了好幾下，聲音嗚嚕嗚嚕，聽起來好像有肺病，然后又說：“在下是風(fēng)系家族的二級偵探員，你可以叫我白川?！?br/>
    他的聲音也是沙啞無比，聽起來很疲憊。

    我茫然地點頭，哦，白川……風(fēng)系家族的二級偵探員……和我有什么關(guān)系嗎？

    白川又咳了幾聲，說道：“麻煩你，和我走一趟。風(fēng)系長老要見你?！?br/>
    等等！我麻木的腦子突然一個激靈。風(fēng)系長老？剛才火麒麟和我說了什么？金，土，雷，風(fēng)四個家族都是叛變的家族！啊，他們一定是為了血琉璃來抓我！

    我急忙搖頭，突然想想不能直接拒絕，趕緊再點頭，一片混亂。

    白川頓了一下，又說：“走吧。”

    他彎腰要來抓我，我下意識一縮，叫了起來：“這里是火系家族的地盤！你敢隨便抓客人？！我不要去！我不去！”

    但很顯然這個人不好惹，他壓根不管我的叫喚，抓著我的胳膊輕輕一提，我不由得自主站了起來，只覺整個人輕飄飄地，似乎馬上就可以飛起來。

    “長老要見人類，是你的榮幸?！?br/>
    他淡淡說著，往前走了兩步，我只覺一股勁風(fēng)撲面而來，整個人竟然就這樣被吹得飄在了半空！我懷疑自己現(xiàn)在的造型十分詭異：我的胳膊被白川抓在手里，他慢慢往前走，我則是在空中飄著，好像一枚巨大的人形風(fēng)箏。

    我被這滑稽又可怕的景象嚇傻了，張開嘴吐不出一句像樣的話：“放放放放開我！我不去不去！我不要榮幸！”

    他一邊咳嗽，一邊淡淡地說：“不要也不行，仙人容不得人類的拒絕，無論是福還是禍。”

    我靠！這是什么話！我火了，一手抓住他的胳膊，使勁往前湊，想揍他一拳。

    然而不等我出手，前面有人比我更快一步，我只來得及聽見一人大喝一聲，然后眼前紅光乍閃，熾熱無比，一道三人多高的火焰浪潮撲面蓋下。

    我從來沒見過這么高的火浪，下一個瞬間，我的臉皮和眼睛就被熱浪沖擊得劇痛無比，我以為自己會就這樣被燒死，忍不住尖聲叫了起來。

    我的耳朵里面突然充滿了各種雜音：風(fēng)的呼嘯聲，火浪的咆哮聲，加上我自己的尖叫，混在一起十分嚇人。

    那熾熱的感覺依然存在，卻不再像剛才那么逼人，我稍稍透了一口氣，睜開眼睛。

    眼前的景象讓我差點又叫出來。

    龍！火龍！幾十條巨大的火龍上下盤旋在我們周圍，吞吐火焰！我看得目瞪口呆，然而再仔細(xì)一點觀察，才發(fā)覺那不是火龍，而是被風(fēng)刃切割開的火焰。

    風(fēng)助火勢，火浪越竄越高，卻絲毫都燒不到我們身上，只是以白川為中心，漸漸旋轉(zhuǎn)開來，形成一個巨大的火的漩渦。

    風(fēng)的漩渦越轉(zhuǎn)越快，那些火焰也漸漸被風(fēng)撲熄，我依然愚蠢地做人形風(fēng)箏飄在半空，隔著巨大的火墻，勉強(qiáng)看到一個人影。

    白川似乎絲毫不懼，拉著我往前走兩步，突然嘿嘿笑了起來，笑得可惡極了。

    “把人放下?；鹣导易宓牡胤剑€輪不到風(fēng)系家族來囂張！”

    火墻對面有人在說話，居然是風(fēng)碩的聲音！啊，想來這火浪是他放出來的！他也太惡毒了！怎么不想想萬一白川措手不及來不及抵抗，我也會被燒死?。?br/>
    白川還是嘿嘿笑，過一會兒才說：“風(fēng)碩，聽說你辛苦了300年，終于拿到了四級貴族的標(biāo)志？”

    四級貴族？我立即抓住這個敏感字眼，想到火系長老給他的那個家族袖章，那是四級貴族的？

    風(fēng)碩沒說話，白川繼續(xù)說道：“以你的才能，區(qū)區(qū)四級貴族算什么？你在火系家族憋屈了那么些年，才給你一個四級。你甘心？”

    風(fēng)碩還是沒說話，但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火墻的威力好像小了很多，熾熱的感覺漸漸消褪。

    “你愿意繼續(xù)在這個老朽的家族里面拼命往上爬？愿意舔那個變態(tài)火麒麟的腳丫？你本來也不屬于火系家族的成員，你自己也清楚，你立下的功勞早就可以讓你成為碧火塔頂?shù)囊粏T，這里有人在壓制你呢……風(fēng)碩，別傻了，你就是再拼命，別人也未必認(rèn)同，對不對？”

    白川的聲音一直是那么淡淡的，淡淡地說出這些驚心動魄的話。原來仙人和人類沒有什么區(qū)別，他們也有名利心，大欲者控制小欲者，一如現(xiàn)在，這一幕清楚地發(fā)生在我面前。

    風(fēng)碩始終沒說話，可是我卻能看到他內(nèi)心的變化，因為面前的火墻忽大忽小，顯然他內(nèi)心在做劇烈的斗爭。

    自古以來，自負(fù)有才的人最容易墮落，尤其在覺得自己不被重視的時候。

    誰說仙人都是蠢貨？我看他們對人類這一套心理戰(zhàn)術(shù)玩得挺嫻熟的嘛！

    “風(fēng)碩，不要忘記你本來應(yīng)該是什么家族的人，也不要忘記仙帝把你安排在火系家族的真正目的。你甘愿一輩子這么掙扎下去？真的甘心？”

    面前的火墻劇烈振蕩了一下，快速地消褪。是不是意味著，風(fēng)碩被說服了？

    白川趁熱打鐵，又說了一句：“你想要的，我們可以給你，就看你的心意了。”

    咻咻幾聲，火浪盡數(shù)消褪，天空恢復(fù)了一開始的澄澈。我看見了風(fēng)碩，他臉色有點發(fā)白，靜靜站在不遠(yuǎn)處，他沒有看我，只是看著白川，嘴唇抿緊，過一會兒，才吐出幾個字：“過去吧?！?br/>
    白川微微一笑，又咳了幾聲，拉著我往前走兩步。經(jīng)過風(fēng)碩身邊的時候，他從袖子里掏出一個物事，塞進(jìn)風(fēng)碩懷里：“接著，這才是你的才能應(yīng)得的身份。”

    我猜那應(yīng)該是風(fēng)系家族的貴族袖章，而且一定是地位很高的貴族，因為風(fēng)碩的眼睛在發(fā)亮，那是掩不住的興奮神情。

    白川始終只是淡笑著，見他把袖章塞進(jìn)口袋里，他又說：“再見吧，相信不久之后，咱們還會再見的?！?br/>
    說完，他就這樣大搖大擺地，拉著在半空中飄浮的我，一步一步走出碧火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