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楊銘幾人跟蹤何洛的同時，劉浩然跟往常一樣回了家。

    變成少年模樣的他，一路上都在窗戶里看自己的倒影，心里覺得有些荒誕虛幻。

    他想，如果可以，自己寧愿不這樣。

    也許返老還童許多人夢寐以求，但與自己而言，是另一種感覺。

    少年的樣貌，讓他回想到從前的那段時光。

    還是少年的時候。

    也自然而然想到自己的妻子。

    當(dāng)他下了車，來到自家門前，看著門發(fā)呆，猶豫是否開門。

    因為他不確定妻子是否還在家里。

    他希望她還在，卻又希望她已經(jīng)離開。這種矛盾的情緒讓他有些苦惱。

    “別在門外發(fā)呆了，進(jìn)來吧?！?br/>
    屋里傳來女人的聲音。

    劉浩然心頭一震，然后推開了門。

    進(jìn)門后，他看到一個年輕女人——大概二十四五的樣子，金色長發(fā)，銀白色眼瞳，系著圍裙，手里端著一盤熱騰騰的飯菜。

    還是自己最喜歡的尖椒魚頭。

    看到劉浩然的樣子，女人微微一愣。

    沒等他做什么解釋，女人眉頭緊蹙，抽了抽鼻子，然后眉頭舒展開來，問道：“還是你，昨晚發(fā)生了什么？”

    “說來話長?！眲⒑迫粨项^道，轉(zhuǎn)身將門關(guān)了。

    “那就別廢話了。你變成以前的樣子，我是很喜歡的?！蹦贻p女人并沒有表示多少驚訝，掃了劉浩然兩眼。她將魚頭放上飯桌，補(bǔ)充道：“你老了的樣子，實在很難看?！?br/>
    “額……”劉浩然有些不知道如何接女人這個話頭。說起來，本以為女人見到自己這個樣子至少會很驚訝，結(jié)果只是她多看了自己兩眼。

    雖然女人對自己一向如此冷淡，自己也已經(jīng)習(xí)慣，但實在打破自己內(nèi)心期望。

    至少是現(xiàn)在的。

    他盯著女人，透過微垂的金色發(fā)絲，看到女人有些疲憊的雙眼。

    “你一天沒睡？”劉浩然吃驚地問。

    “嗯。你昨晚沒回來，睡不著。”女人解下圍裙，打了個哈欠，“趕緊吃吧，我等會去睡覺?！?br/>
    說著，自顧自坐在飯桌前，盛了一碗湯。

    劉浩然走到她對面，正想坐下，女人卻拍了拍自己旁邊的位置，頭也不抬道：“坐過來，讓我好好看看?！?br/>
    劉浩然落了一般的屁股立刻縮回去，然后坐到女人身邊。

    女人將盛好的湯放在他面前，然后右手捏住他的下巴，一雙銀白色眸子，在他臉上掃來掃去，同時鼻子抽動著。

    神情像極了森林里的妖精審視著自己抓捕的獵物。帶著些許滿足和戲弄的意味。

    劉浩然看著女人的眼眸，也是這么覺得。

    “樣子是變回去了，但眼睛沒以前好看了?！迸俗旖巧蠐P(yáng)，松開對方的下巴，然后補(bǔ)了一句：“要不挖掉吧？”

    劉浩然直接閉上眼睛。

    他知道女人真的做得出來。

    “行了，逗你的?！迸丝┛┬Φ?，“吃飯，太久沒下廚，生疏了，嘗嘗看。”

    劉浩然緩緩睜開眼，女人燦爛的笑臉出現(xiàn)在眼前，銀白色的眸子依舊清澈。

    他轉(zhuǎn)過頭，看著飯桌上的菜：尖椒魚頭，紅燒牛腩，排骨湯。

    都是自己喜歡的。

    劉浩然有些恍惚，仿佛時間又回到從前的某個時候，那種家庭的溫馨和幸福。

    泡影一般。

    “趕緊吃，我困得很?！迸舜蛑返?。

    劉浩然回過神，端起面前的湯喝了一口。

    “有些咸?！彼粗苏f。

    吃了一口尖椒魚頭，咂吧著嘴道：“魚頭有點(diǎn)腥?！?br/>
    又嘗了一口牛腩，味同嚼蠟。

    “有點(diǎn)……”他看著女人有些惱怒的眼神，說道：“好吃?！?br/>
    “那你吃完吧。我守著你吃完，然后去睡覺?！迸巳嗔巳嘈殊斓难邸?br/>
    劉浩然欲哭無淚。

    但他很開心的將那盤牛腩吃了個干凈。

    女人很滿意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伸了個懶腰，站起來。

    “我去睡覺。困死我了?！彼蛑返馈?br/>
    “等一下吧，”劉浩然抬頭看著她，問：“你昨晚為什么不走？”

    女人身形一怔。

    隨后，她轉(zhuǎn)過頭，捏著劉浩然的臉道：“走不了啊，而且，有你守著我，舍不得走?！?br/>
    說完，女人臉上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也許是譏諷，也許是惱恨，也許是隱忍。

    劉浩然不確定是哪種。

    或許都有。

    這個笑容，復(fù)雜得就像現(xiàn)在他們的關(guān)系。

    劉浩然凝視著女人的眼睛，開口道：“你應(yīng)該走的?！?br/>
    “為什么？”女人反問。

    “檢測中心開始行動了?！眲⒑迫徽f，“接下來的日子，也許你想走也走不了了?！?br/>
    “那不正好，反正我不想走了。”女人撩起自己的金發(fā)，不以為然：“他們行動，也正合我意?！?br/>
    “我……”

    “行了，不想聽你廢話，吃完飯就去刷碗，我要去補(bǔ)覺了?！迸瞬荒蜔┑?。

    她往樓上走去，上樓梯時，又回頭問道：“你現(xiàn)在在學(xué)校角色扮演感覺如何？”

    劉浩然沒有回答，他舔了舔嘴唇，然后埋頭端起排骨湯喝。

    女人咯咯笑著轉(zhuǎn)身上樓，屋內(nèi)陷入如往常一樣的死寂。

    只有劉浩然端著一碗湯，咕嚕咕嚕喝著。

    湯水很咸，很咸。

    不知道是女人故意放了很多鹽，還是劉浩然眼中流下的淚水。

    夕陽最后的余暉已經(jīng)散去，外面霓虹燈的光亮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jìn)來，卻被屋內(nèi)的白光覆蓋。微涼的空氣伴隨一陣風(fēng)吹進(jìn)來，卷走燥熱的同時，劉浩然感受到一絲陰冷。

    滲入骨髓的陰冷。

    令他不由自主打了個寒戰(zhàn)。

    他抬起頭，透過窗簾的縫隙看向遠(yuǎn)方，那里沒有月亮和繁星，只有顏色逐漸變深的厚厚云層。

    云層之下，是一個龐大的建筑。

    三角形的樣子，如同一把尖刀，插入蒼穹。建筑頂部，如天上宮闕，浮于云端。

    劉浩然突然笑了。

    他咧嘴笑著，笑得渾身顫抖。

    笑得悄無聲息。

    笑得滿臉都是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