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夜掉進深深的湖底時,周圍的水波忽然起了一陣奇特的顫栗,有一種時間瞬間暫停的錯覺。血紅色的視野里,又看到了那雙熟悉的巨大瞳孔。
他的身體不停往下沉,意識也開始渙散,那雙眼睛緩緩靠近他,依然帶著那種固執(zhí)的溫柔。
他抬起手想要輕輕觸碰一下,但是他的指尖卻開始消融了,從手指開始,他的身體一點點地融化,消融在水里。在徹底消散之前,那雙眼睛溫柔地看著他,仿佛能夠讀懂一切。
人類和血族命脈相連,一個棲息于光明,一個誕生于黑暗,人類是光是本體,血族是影子。而當本體消亡時,影子如何生存?
人界將重獲光明和新生,血族逆天而行,終將接受懲罰。
但是在浩劫中消亡的吸血鬼亡靈絕不會平白無故地消失,等待他們的,是另一場新生。
人界的每一寸土地上,都開始透出淡金色的光芒,越來越亮,直到耀眼的光輝吞沒了整個天地。所有的尸骸、廢墟、荒跡……都在這一瞬間灰飛煙滅。
光線很快又暗了下去,天地間又變成了黑壓壓的一片,沒有任何光芒,就像初生時的混沌。
過了很久很久,有光線從天際透出來,漸漸地,無限絢麗的云彩從天邊滾滾而起。
世界被照耀成一片夢幻般的顏色。
喬念感覺異常疲憊,像是經(jīng)歷了一場浩劫后無力地躺在廢墟上。意識回籠,他慢慢地記起了所有的事情,他讓自己做了血祭,不得不放棄了最愛的人還有這個世界。喬念慢慢地認清這個殘忍的現(xiàn)實,忽然,有一個熟悉的聲音在他的耳畔響起。
“小念……”
然后一只柔軟而溫熱的手就覆上了他的臉。
從掌心傳來的暖暖熱流,平復(fù)了他憤怒,戾氣,還有悲傷。
喬念的眼角溢出淚來,他知道這只是自己的幻想,因為真正的他已經(jīng)萬劫不復(fù)了,淵澈早就不在他身邊了,是自己離他而去的!
他艱難地動了動身體想要睜開眼睛,唇上卻突然覆上了一處溫熱的柔軟。
慢慢打開沉重的眼皮后,他看到了面前的淵澈。對方拉著他的手讓他坐起來,喬念怔怔地看著他。所有感官都如此清晰,發(fā)生在眼前的一切是如此真實。
喬念慢慢呼出一口氣,他把頭靠在淵澈胸膛上,“我做了一個很可怕的夢……”
淵澈笑了笑,“那不是夢……”
喬念呆呆地看著他,一句話都說不出。淵澈把喬念的手握緊,一陣陣溫熱的暖流從手心傳遞出來,那是人類才有的溫度。
喬念的心臟猛然緊縮,卻意外地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我們……變成人類了?”
他從地上站起來,原本已經(jīng)變成廢墟的地方恢復(fù)得完好如初。凌焰和離燁還在沉睡,喬念走近他們,把手輕輕放在離燁的胸膛上。
溫暖的熱度,甚至能感覺到胸腔里有力的緩慢心跳。
再沒有比這更動人的場景了。
可是韓祈和夙夜都沒有回來,越等越慌張,幾天后,他們都等不下去了,再一次去了那片極度危險的森林。
韓祈安然無恙地坐在那片湖邊,一動不動,就像一座雕塑。
第一眼看到的時候,喬念就瘋了一樣地跑過去,并且一把抱住了他,然后把耳朵貼到他的胸膛那里。
有力的心跳,溫熱的暖流。
可是當他抬起頭時,卻發(fā)現(xiàn)韓祈的神色異常平靜,平靜得死寂。
他這才發(fā)現(xiàn),韓祈是一個人的,夙夜不在了。
喬念心里一痛,他把韓祈抱在胸口,“回去好嗎……”
韓祈的目光空洞,他淡漠的臉龐就像是沉沉落日下的安靜湖泊,毫無波瀾,搖晃著昏暗的顏色,死沉沉的悲傷。
“我要等他……”
喬念不再說話了,安靜陪著韓祈坐著。
過了很久,天幕黑了下來,殘月悄悄爬上天際,慘白的月光透過茂密的枝葉灑下一地的斑駁,與陰晦的樹影紛雜錯落。整個森林氣氛驚悚而詭異,死一般的沉寂撲面而來。
喬念把韓祈扶了起來,拽著他的手,一言不發(fā)地往森林的出口走。
韓祈站在原地,不走。
“別這樣好嗎?不回去的話你會有危險的,我們回去等好嗎?或者明天再來,晚上這里很危險的……”喬念攬著韓祈的手,小聲地勸慰道。
在昏暗的光線下,韓祈的身體輪廓僵硬了起來,過了很久,他緩慢地說,“他一定還會回來的,就像當初我回來了一樣……”
后來的那段時間里,他們所有人都會輪流著陪韓祈,絕不允許他有一刻無人陪伴。
韓祈淡淡地笑著說,其實沒關(guān)系的,他在很久之前就是一個人,只不過現(xiàn)在又回到了那個狀態(tài)而已。
但是他自己都知道,這種話是自欺欺人的。
他很想夙夜,瘋了一樣地思念。
他會經(jīng)常性地失神,有時候靠在公園的大樹上畫畫,韓祈看著那空蕩蕩的長凳,突然失了神,于是就長久地維持著那一個姿勢。
他分明覺得夙夜的笑容和俊美如神祗的面孔還清晰得毫發(fā)畢現(xiàn),只要微微一抬頭就能夠看見他對自己微笑。
但是,空無一人。
喬念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輕聲喚他,哥哥。
每一天,喬念都會陪他去散步,去公園的湖邊走走。
那天傍晚,倒影在湖里的萬家燈火如同翡翠琉璃,在黃昏的橘色中輕輕搖蕩,景色甚美。
韓祈淺淺地笑起來,說很想把這場景畫下來,但可惜沒有帶紙筆。喬念說,沒關(guān)系,他現(xiàn)在就去買,哥,你在原地等我回來。
韓祈點點頭,喬念就拿著錢包轉(zhuǎn)身離開了。
喬念走了之后,韓祈在附近來回走著,他幾乎是本能地把視線往那張長凳投去。
夙夜安靜地坐在那里,腿上放著一塊畫板,正拿著筆在上面勾勒,仿佛周圍的喧囂都與他無關(guān)。他微微低著頭,璀璨的金發(fā)落在他頰邊。
夕陽殘留的余暉落在他俊美的臉上,如同神跡般的美。
韓祈咬著手背,無聲地哭了出來。
很久以后,喬念對他說,你那天啊,簡直像中了邪一樣,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但是眼淚一個勁往下淌,像是被人按了開關(guān)似的,又因為怕發(fā)出聲音還把手背咬出了血。我那時候嚇了一跳,真以為你瘋了,后來看到夙夜坐在凳子上,就驟然明白了。
韓祈把眼淚擦干,深深吸了口氣,走了過去。
對方察覺到有人靠近,停下了手中的筆,抬起頭來。
目光平靜如水,面容冷淡,沒有絲毫波瀾,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韓祈心里驟然一冷,下意識地往后退了幾步。
夙夜只是看了他幾眼,又把頭低下去了。
他已經(jīng)把自己忘了,一絲一毫都不記得了。韓祈一步步后退,身體顫抖著,淚水再次滾落,被晚風吹開成長線。
在他模糊的視線里,夙夜依然坐在那里,俊美的臉側(cè)著,在黃昏里顯得安靜而深邃。他用畫筆細細描摹著,眉心微微蹙起了,似乎不甚滿意自己的畫作。
韓祈覺得這個場景分外熟悉,或許在很久以前,夙夜在人界找到他的時候,應(yīng)該也是這種心情吧。漸漸地,他平靜了下來,嘴角浮起溫暖的笑意。
原本以為此生都再也看不到夙夜了,但是命運卻如此寬宏,讓他們再次相遇了。以至于他們是否擁有永恒的時間,他是否還記得自己,都不足為念了。
韓祈又走了過去,在夙夜旁邊坐下了。對方略抬起眼睛掃了他一眼就把視線收回來了,也沒有主動理會他。韓祈把臉湊過去看那幅畫,畫中的人是他無比熟悉的,但是奈何作畫的人技術(shù)實在是不怎么好,頸上的薔薇花幾乎難以辨認了。
“不如我來教你怎么畫吧。”
韓祈說完就握起了對方執(zhí)筆的手,當夙夜詫異地轉(zhuǎn)過頭來時,他就把嘴唇輕輕地覆上了。
隨風飄來木棉花的香氣,一切如昨。
你猜到這個結(jié)局沒有?
在最后一刻,夙夜親手捏碎了他胸腔里的心臟,交還了他的生命,換取了新生。
我親眼看到他永恒的生命消隕在湖中,然后隨著湖水的流淌,歸于平靜,而我在那一刻哭出了聲音。
但是夙夜聽不到。
那么,親愛的你猜到我是誰了嗎?
是的,沒錯。我是放在夙夜身體那半顆晶石。
夙夜死后的很多年里,我都安靜沉在湖底,但是拒絕任何人或東西把我取走。
這湖底還殘留著夙夜的氣息,我只能在湖水的流淌中懷念他,我唯一認可的主人。
直至某一天,我被打擾了。
那個人把我從湖底撈了出來,我厭惡地向他看過去,卻發(fā)現(xiàn)這個人是如此的熟悉。
對,我怎么忘記了,只有他,才能把我從湖底拿出來,只有他才能碰我。
他回來得比我想象中要快得多,我笑著看眼前這個人,他用漆黑的眸子凝視著我,煞有介事又懵懂的樣子。
他回來了。
我的夙夜他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