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上次林楠之事不同,李磐的事,李熙處理的低調(diào)之極,沒有“龍顏大怒”,沒有“當(dāng)眾杖殺”,沒有昭告天下的鐵律,一切都在悄然無聲中進行。
皇宮便是那種無論多大的事,都可以靜悄悄的解決的地方。
因消息是從時博文口中得知的,時博文自然不會如馮紫英他們一般,大侃宮中的八卦,是以林楠只知道一個簡單的結(jié)果。
李磐院子的奴才除了寥寥數(shù)人以外,都被發(fā)配到皇宮中最陰暗的角落,等著他們的,是倒夜香,洗馬桶,亦或者一天七八個時辰將手泡在冰涼的水中、沒完沒了的浣洗。
若說他們當(dāng)真有什么天大的錯也未必,不過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罷了,無論當(dāng)時他們作何選擇,最終的結(jié)果都不會好到哪兒去,此刻還能活著,已然是幸運。
而后便是皇后。
對皇后來說,她對李磐做的事,和對李資李旬等人并無區(qū)別,但是她忘了,李磐不是從小在她跟前受慣了氣的無寵皇子,而是從生下來就被人捧在手心含在嘴里嬌養(yǎng)大的,這種無形的壓制他一開始還能隱忍,等到了臨界點時,便會爆發(fā)出來。
按常理來說,這種爆發(fā)的后果,往往毀掉的,是爆發(fā)者本身……殺奴的事實,院子里的奴才顯然不會利于李磐的證詞,再加上皇后娘娘的推波助瀾,李磐或許不會受到實質(zhì)性的懲罰,但是李熙心中對他殘暴不仁的印象,就足以讓他這輩子出不了頭。
然而里面多了一個林楠,輕飄飄將事情的發(fā)展完全扭轉(zhuǎn)到了相反的方向。
事情的結(jié)果當(dāng)然截然不同。
皇后禁足三月,暫時交出鳳印,因此刻張貴妃也在禁足中,期間后宮事宜暫由穎妃打理。
這個懲罰無疑是嚴(yán)厲的,自李熙登基以來,后宮的權(quán)柄便一直在皇后手中,便是她懷孕生子期間,也未大權(quán)旁落,此刻李熙讓她交出鳳印,可見她此次終于觸及到了李熙的底限,終于要給她一個實質(zhì)性的教訓(xùn)了。
可以想見,獨攬大權(quán)十多年的皇后娘娘,此刻是何等狂怒。
林楠垂下眼簾,舉杯就唇,掩去眼中的情緒。
他替李磐收拾收尾,一半是為了李磐本身,更多的卻是為了我們的皇后娘娘。
不管李熙對皇后如何處置,他都不會失望,他想要的只是在李熙心中再扎一根刺進去。
因私怨借故殘害大臣之子,縱容奴才欺壓皇孫,若果前者讓李熙開始警惕,那么后者,就該讓他反思一下了……
便是李熙對給他帶來十多年“安寧”后宮的皇后極度優(yōu)容,但是正如時博文所說,讓皇帝想到一個容字,便是最大的不智,李熙能容得她一次,兩次,那么三次,四次呢?
這樣一點點消磨李熙對她的耐心,等到林如海出手時,想必阻力也會少了很多。
比起皇后之事,真正讓林楠高興的,是時博文帶來的另一個消息。
或許是意識到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也未必安全,或許是不放心到他對李磐過分的影響力,李熙終于不再執(zhí)意要將林楠放在眼皮子底下看著,允他辭了李磐侍講的職位,專心讀書。
兜兜轉(zhuǎn)轉(zhuǎn),終于和這些皇子皇孫的撇開了關(guān)系。
林楠心中的愉悅難以言喻,自覺入京以來,從未曾這般輕松快活過,連呼吸的空氣都是自由的。當(dāng)即便以“宮中見血,受了驚嚇”為名,向時博文請了三日的假,時博文瞪了他好一陣,終于還是答應(yīng)了。
解了差事,又放了大假的林楠,第一日先狠狠睡到日上三竿,又在院子里喂了半日的湖魚,午飯后犯困,便用扇子遮了眼,躺在院子里曬著融融的春日美美睡了一覺,睡醒也懶得起床,蓋著薄被,瞇著眼,躺在軟榻上聽錦書念傳奇話本。
第二日依舊睡到日上三竿,而后帶著黛玉去山上廟里“壓驚驅(qū)邪”,“順道”賞了他在長安成錯過的挑花盛開的美景,直到晚間方回。
第三日,先去郊外視察了正在修建的園子,晚上約了同齡的好友,包了一處雅閣聚了聚。自從林楠任了李磐的侍講,又被林如海罰抄以來,足足過了一個多月深居簡出的日子,馮紫英和衛(wèi)若蘭且不論,那些因了冰嬉結(jié)交來的朋友,就這么遠了淡了,未免可惜。人脈這種東西,總是越廣越好,說不準(zhǔn)什么時候就用上了。
一直鬧到夜半,送走最后一個客人,外面月色正好,林楠一時懶得動彈,令人另置了一桌,擺在外面回廊,一個人對月獨飲。
他原是喜歡甚至享受獨處的人,此刻曲終人散,靠在欄桿上,看著下面被月色渲染帶上了蒼色的街道,稀疏的行人,聽著車馬轔轔和遠處的犬吠,別有一番滋味。
馬蹄聲傳來,有五六人,提韁緩行,一面低聲閑聊,聲音雖不大,語氣中卻頗帶少年意氣。
待他們走近了,林楠看清為首之人的容貌,啞然一笑,原來竟是熟人。
“喂,武人!”
少年微醉的聲音,彷如染進了月色,清美中帶著朦朧。
馬上幾人抬頭,便看見月下憑欄的少年,白衣黑發(fā),衣袖當(dāng)風(fēng),一身的逍遙自在,翩然如神仙。
“武人,上來喝一杯?”
這少年風(fēng)采無雙,便是被他這般粗魯?shù)闹焙簟拔淙恕?,也讓人生不起氣來,反而為他的瀟灑肆意傾倒,幾人聽到他的邀約,不由有些意動,轉(zhuǎn)頭向余遠山望去,余遠山皺眉道:“多謝林侍講好意,只是今日天色已晚,不如日后有暇再會。”
“林侍講?”林楠還未答話,余遠山身后一聲低呼道:“可是心有靈犀一點通的林郎?”
“竟是他,這便難怪了……”
余遠山輕喝一聲,阻了后面的竊竊私語,便見林楠抖手拋了一物下來,余遠山伸手撈住,卻是一個素白小酒瓶,林楠輕笑一聲,道:“余侍衛(wèi)好生無趣,我丟差事你升官,末了竟也不肯請人喝一杯……罷了罷了,我卻不像你那般小氣,這瓶請你!”回身坐下,再不理會他們。
余遠山微微沉吟片刻,將手中的酒瓶隨手向后一扔,身后一人舉手接住,笑道:“我今兒有口福,這可是醉仙樓從不外賣的醉仙釀,像我們這樣的窮鬼,一年也吃不了幾次。”
余遠山翻身下馬,道:“明兒輪休,我請你們在這兒搓一頓,如有相好的,不妨帶來,大家一起熱鬧。”
幾人笑著謝了,余遠山道:“你們誰順道的,去我家說一聲,今兒我晚些回家?!?br/>
立時便有人應(yīng)了,余遠山將馬安置好,進店上樓。
上了二樓,便看見廳上杯盤狼藉,微微皺了眉,轉(zhuǎn)到廊下,看見自斟自飲的林楠,道:“只剩了你一個?”
林楠給他斟上酒,道:“我做東,自然要留到最后……你不是討厭我嗎,怎的肯賞臉?”
他原不過一時興起,想逗逗他,不想竟真的上來了。
余遠山接了酒坐下,道:“有些事,不想林侍講誤會?!?br/>
“嗯?”
余遠山沉吟片刻后道:“在陛下面前,余某對林侍講的事只字未提,林侍講罷官之事,余某也深感遺憾……”
“噗!”
林楠失笑,余遠山皺眉。
林楠搖頭道:“不提這個,喝酒喝酒?!?br/>
余遠山道:“林侍講是否認(rèn)為余某言語不實?余……”
林楠道:“你是武人嘛!我知此事與余侍衛(wèi)無關(guān),先前不過是開個玩笑罷了,余侍衛(wèi)不必放在心上。”
余遠山在林楠臉上看不出什么,默然片刻后,道:“林侍講雖失了侍講之職,但是能專心讀書,以正途入仕,也未必不是件好事?!?br/>
林楠擺手:“你這人果真無趣?!?br/>
舉杯道:“還未祝你高升呢!請?!?br/>
余遠山道:“林侍講……”
林楠打斷道:“你忘了我已經(jīng)不是侍講了麼?若是歡喜便叫我一聲阿楠,不然喚一聲林兄也成?!?br/>
余遠山道了一聲多謝,干了杯中酒,主動替二人滿上,道:“余某調(diào)動的事,統(tǒng)領(lǐng)大人也才剛剛透了個風(fēng),林兄這邊便得了消息,果真耳聰目明,讓人佩服?!?br/>
林楠搖頭道:“的確是耳聰目明,否則方才怎能聽到恭賀聲入耳?”
余遠山這才知道,林楠之所以知道他升職之事,原來只是方才聽到了他們在樓下的談話,不知怎的松了口氣,卻聽林楠繼續(xù)道:“我向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絕不結(jié)無謂的恩怨。雖利用余兄做了一次見證,卻也送了余兄一次單獨陛見的機會,即使不能青云直上,起碼也是前路坦蕩,仕途無阻,相信足可抵了那一次利用之嫌,余兄以為然否?”
余遠山道:“原來林兄刻意將我找去,便是為了做個人證?林兄早就知道陛下會傳召我?”
林楠不置可否,道:“兼聽則明,偏聽則暗,陛下是明君。”李熙為人自負(fù),從不輕信人言,同樣的話,若是局外人說,他信七分,如是局內(nèi)人說,他則只信三分。林如海曾對他提過,要讓當(dāng)今陛下對某件事深信不疑,最好的法子,便是讓他“意外”發(fā)現(xiàn)“真相”,或者自己推測出“正確答案”。
所以他不告訴李磐,裕興的話只是虛言恐嚇,所以他一遍遍告訴李磐,只有李熙才救的了他,所以他才會用碎玉劃破了李磐的手,讓他握著包著碎玉的帕子不松手……可以想見,當(dāng)李熙看見被嚇得臉色蒼白的孫兒惶恐不安的跪在自己面前,當(dāng)看見孫兒死死握在手心里的亡父的遺物,還有小臉上的淚痕和指尖的傷痕時,心里會浮現(xiàn)出什么樣的畫面?
而這個畫面,最終會從余遠山的口中得到證實。
林楠頓了頓,又道:“余兄不會以為我讓你去,是為了借把刀吧?我可沒有唆使皇孫殺人的膽量,磐兒有此舉動,委實出乎我的意料之外?!?br/>
余遠山道:“既然如此,若是沒了那把刀,林兄準(zhǔn)備如何保證余某說的話,就一定是你希望陛下聽到的?”
林楠含笑道:“怎么?難道此次余兄在陛下面前說了假話不曾?”
余遠山頓了頓,道:“欺君的事,余某豈會為之?”
林楠笑道:“這不就是了?我想讓陛下聽到的,便是事實的真相,余兄忠君愛國,想必不需我再使什么手段吧?”
余遠山皺眉道:“林兄說話一定要兜圈子嗎?”
大家都不是傻子,都知道同樣的事,不同的人來說,就有不同的味道。
所謂的事實,可以說的如同是李磐蔑視皇后威嚴(yán),一意孤行,欲以莫須有的罪名處死裕興,并殘忍殺死好意勸阻、提議先呈報皇后娘娘萬貴……
當(dāng)然,也可以是裕興和李磐院子里的奴才坑瀣一氣,對李磐的命令視若罔聞,又刻意挑釁,李磐忍無可忍,怒極殺人……
顯然,當(dāng)李磐拔出余遠山的刀去殺人的一刻,余遠山就沒有了選擇的余地。
林楠向后靠上椅背,懶散道:“余兄不喜拐彎抹角,那我就實話實說好了,那個叫萬貴的,我原本是準(zhǔn)備留給余兄你來殺的,不過,磐兒拔了余兄你的刀去殺,也是一樣的?!?br/>
余遠山聽的心中直冒寒氣,想起林楠在事發(fā)之前說的唯一的一句話:“若是有人公然抗命,你管是不管?”原本對林楠剛剛升起的幾分好感瞬間褪盡,冷冷打了個寒戰(zhàn),原來,這個看起來溫雅無害的少年,竟一開始就給他準(zhǔn)備了套子讓他去鉆,幸好李磐搶了他的刀殺人,否則此刻他已經(jīng)將皇后一干人得罪的徹徹底底。
林楠看著他的表情變幻,如何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干咳一聲道:“其實余兄多慮了,陛下在禁衛(wèi)軍這一塊,把的極嚴(yán),便是皇后娘娘,也將手伸不到那么遠……小小的風(fēng)險,換一次陛見的機會,余兄也不算虧?!?br/>
見余遠山仍然盯著他看,繼續(xù)干咳一聲,道:“余兄干了這一杯,便算是兩清如何?”
余遠山極爽快的,甚至是有些迫不及待的一口灌了下肚。
林楠自己未喝,又替他滿上,笑道:“這一杯,則是謝過余兄替我隱瞞了那句話,余兄日后若有什么用得著我的,盡管開口,但凡我能做到的,決不推辭。”
裕興受刑時,林楠曾讓茶香冒傳了李磐一句話,令他們下手快些,這句話,被李熙知道也沒什么,但是若是不知則更好。余遠山曾說,他對林楠的事只字未提,可見是替他瞞了下來。
余遠山依舊一口飲盡,道:“在下的確有事需要林兄幫忙?!?br/>
林楠輕咦一聲,道:“余兄請講?!?br/>
余遠山道:“日后林兄若再有這種、這種單方面決定,沒有商量余地的交易,可否便宜其他人?”
林楠微微一愣時,余遠山不等他說話,一按欄桿,從二樓直接跳了下去,落在馬鞍上,雙腿一夾馬腹,如飛沖出。
林楠看著他在馬背上起伏的瀟灑背影,總覺得有種落荒而逃的感覺,輕笑一聲,高聲叫道:“余兄,屁股摔疼了沒?”
余遠山的背影僵直了一下,馬速更快,林楠聳聳肩道:“本來還想提醒你一句跑錯了方向,想來也聽不見了……還真是個有趣的人。只是可惜我話還沒說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