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府，垂柳蔓蔓，門前的石獅子依舊張牙舞爪，只是看在沈青蘿眼里，依稀的，比往日多了幾分寂寥。

    大門緊閉，銅制的門釘在陽光下現(xiàn)出金色的光澤，凸顯著尊貴的氣度。

    小容有些興奮地敲打銅環(huán)：“開門！大小姐回府了?！?br/>
    里面沒有半點聲音。小容更加大聲：“老張！”

    沈青蘿微微皺眉。

    大門緊閉已經(jīng)很奇怪，更加奇怪的是，居然沒有人看門。

    大小姐的轎子已經(jīng)到了門前，門房里的仆人沒有像平常那樣迎出來，這在沈府，還是頭一遭。

    爹病了，娘也無心管理，仆人們疲懶許多，就連門戶，也這樣疏松，家里的狀況，可想而知。

    沈青蘿心里一陣難過。

    懷里揣著厚厚的一疊銀票，預備給家里貼補家用。

    堂堂沈家，居然淪落到如此地步，這在從前，幾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墒?，如今，沈青蘿不得不面對現(xiàn)實。

    連陌的深宅大院，維持一天的用度，就需要半畝田地的花費。

    沈青蘿暗忖，是不是該向娘建議，適當?shù)?，辭退些傭人仆婦，以減少開支。

    大門“吱”的一聲，緩緩地，開了一條細縫，從中伸出一張睡意惺忪胡子拉碴的臉來。

    “老張?！毙∪莶粷M地道：“做什么呢！叫了這半天門，你都聽不見！”

    老張一下子睡意全無：“大小姐回來了！”臉上露出一絲笑容。

    “給大小姐請安?！崩蠌堃贿呎f，一邊打開轎簾。

    沈青蘿下轎，微笑道：“老張，家里可好？”

    老張忙著點頭，陪笑道：“好，都好?！?br/>
    沈青蘿心里一松，一邊走一邊道：“我爹身子可見好些？”

    老張一遲疑：“這個，小人并不清楚。許是好些吧，前幾天，四小姐出門的時候，老爺還親自送嫁來著?！?br/>
    沈青蘿“哦”了一聲。

    老張迎進門，不再往里跟進。

    沈青蘿漫不經(jīng)心地問道：“怎么青天白日的，關(guān)起門來了？我記得，天黑的時候才關(guān)門?！?br/>
    老張欠著身子道：“大小姐不知，如今改了規(guī)矩。這是夫人的吩咐，教提防門戶，以防閑雜人等出入?！?br/>
    沈青蘿雖然覺得奇怪，卻沒有再說什么。

    轎夫照例在門房休息，只有小容緊跟沈青蘿進內(nèi)。

    青磚的地面，落了一層淺綠的柳茸，毛毛蟲一般，有的已經(jīng)干枯了，看起來，有幾天沒有打掃了。

    沈青蘿感到一種凄涼的滋味。

    這種感覺，越是臨近爹娘的臥室，越是強烈。

    該不是出了什么事了吧。她的心，無端地慌亂起來，腳步也變得急匆匆。

    直到進了屋，看到了靠在一旁打盹的沈夫人，以及躺在床上的沈萬金，她才終于松了口氣。

    她不敢驚擾爹娘，躡手躡腳地走近床前。

    沈萬金的氣色看起來很不好。他雙目緊閉，眉間深鎖，一臉亂髯越顯面容憔悴。往日豪氣干云的漢子，如今看起來，就像是一個無依無靠的嬰孩，安靜而寂寞。

    沈青蘿心里一酸，落下淚來。

    爹爹枉自疼愛，到了需要服侍的時候，做兒女的，偏偏不能在床前盡孝。

    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這個時候，她才能細細體會那種痛惜的心情。

    沈夫人靠在桌前睡去，似乎極為疲憊，她甚至來不及梳理一下平日紋絲不亂的頭發(fā)。

    沈青蘿環(huán)顧四周，隨手拿了一件衣服，輕輕披在母親身上。

    這一個輕微的動作，使得沈夫人猛然驚醒。她有些茫然地看著眼前的女兒。

    “娘?！鄙蚯嗵}有些哽咽。

    沈夫人一把捉住女兒的手：“蘿兒?！睋潴鶞I下。

    沈青蘿憐惜地將她擁入懷中。

    曾幾何時，娘是自己的依靠，如今，無助的母親，依靠了自己。

    “你若是病了，誰來照顧爹？這么辛苦，怎么不叫丫鬟服侍？蓮姨娘呢？替換你一下也好?！彼龓е鴰追重焸?，柔聲問道。

    沈夫人看了看床上沉睡的沈萬金，長長地嘆了口氣：“快別提那個賤人了，就是她，快把你爹氣死了?！?br/>
    “出了什么事？”沈青蘿問道。

    沈夫人似乎擔心沈萬金聽到，壓低了聲音道：“本來，你爹已經(jīng)好了許多，能夠下床走路了，可是，青鸞出嫁那天，出了意外。”

    二

    那天，因為四姐出嫁，私塾先生特意放了一天假給寶兒。送走了四姐，頑皮的寶兒象出籠的野馬，在園中玩得不亦樂乎。

    先是，纏了一個丫鬟放風箏。那丫鬟哪里有閑工夫陪他，敷衍了事地拿了風箏給他，自己跑一邊躲清靜去了。

    寶兒玩了一會兒，風箏纏到樹上去了。想盡一切辦法，都不能弄下來，寶兒有些失望。畢竟是小孩子，很快地，他發(fā)現(xiàn)了更有意思的事情。

    老邢的小兒子，十四歲的小邢，正在有模有樣地修剪花木。

    寶兒于是嬉皮笑臉地纏上去，要小邢陪他玩。

    小邢不敢得罪小少爺，又忙著干活，只好胡亂答應。

    小邢眼珠一轉(zhuǎn)，笑道：“小少爺，你找個地方藏起來，待會兒我去找，好不好？”

    寶兒興奮地歡叫：“好，我最喜歡藏貓貓了?！?br/>
    小邢暗笑：“你可要藏好啊?！?br/>
    寶兒大笑：“你一定找不到?！?br/>
    于是，寶兒象貓一樣，悄悄躲進樹林中。

    想來想去，覺得不太妥當，忽然想到一個絕妙隱秘的去處，保證小邢不會找到。

    那是假山里面的一個山洞。寶兒有一次捉蟋蟀，無意中發(fā)現(xiàn)的。

    寶兒攀著巖石，手腳麻利地鉆進了洞里。

    洞里光線極為陰暗，勉強可以看見潮濕的地面，以及石上的青苔。

    寶兒想要更深入地進入，忽然隱約聽到一些奇異的聲音。

    那是一種痛苦的聲音，夾雜著輕微的喘息。

    寶兒嚇了一跳，立即想到，會不會有鬼？

    那聲音越來越清晰，寶兒甚至聽到了一聲低低的罵聲。

    鬼也會說話？

    強烈的好奇心戰(zhàn)勝了恐懼，寶兒大著膽子，偷偷看去。

    黑暗中，依稀的，看見兩個人影，交纏著，擁抱著，廝打著，混亂在一起。

    做什么？在這里打架？

    寶兒有些失望。自認為這樣隱秘的地方，原來早就有人知道了。

    小邢會不會也知道？

    寶兒關(guān)心地看了看那兩人。思慮著，該不該去勸勸。

    一個女人的聲音忽然低低傳來：“我該回去了。時候大了，怕人發(fā)現(xiàn)?！?br/>
    寶兒一驚。這聲音，好象是蓮姨娘。

    “下次不知要等到何時，才能見你?！币粋€男人低聲說道。

    寶兒隱隱覺得有些不妥。

    蓮姨娘躲到這里做什么？怕人發(fā)現(xiàn)，莫非也是躲貓貓？

    小小年紀，雖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是已經(jīng)懂得曖昧與避諱。

    蓮姨娘脾氣不太好，平日里就不喜歡自己，若是被她發(fā)現(xiàn)，還不知道會怎樣生氣。

    寶兒想了一想，終于悄悄地溜了出去。

    小小孩童，心里終究有個疑問，那個男人是誰？

    這個疑問并沒有使他困擾多久，很快地，就被他拋之腦后。

    直到第二天。

    那天，晚飯時分，一家人正坐在桌邊吃飯。

    由于青鸞出了嫁，沈萬金了了一樁心事，所以心情很是不錯，顯得格外高興，他甚至不顧沈夫人阻止，喝了一小盅酒。

    沈夫人嗔道：“大夫交代過，不能飲酒，你偏不聽?！?br/>
    沈萬金笑道：“僅此一杯，下不為例?！?br/>
    沈夫人笑道：“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這一辦喜事，老爺?shù)木珰馍窈昧嗽S多，不僅下了床，還能親自送鸞兒出門。照這樣下去，我看用不了多久，老爺就能恢復健康?！?br/>
    蓮姨娘酸溜溜地道：“鸞兒只是給人做妾，算什么喜事。堂堂沈家小姐，那樣寒酸的嫁妝，沒的讓人笑話?！?br/>
    沈萬金觸動心事，緩緩放下手中的筷子。

    “我知道，虧待了鸞兒。只是，經(jīng)過這場官司，家里有些拮據(jù)，諸事上，有些草率。等將來，我身子利落了，不怕沒有重振家業(yè)的機會。到那時，我一定好好補償鸞兒?！彼f。

    蓮姨娘一邊夾菜，一邊自顧自地道：“拿什么補償？鸞兒為了你，被夫家休棄，放棄了榮華富貴的侯府少奶奶身份，淪落到給你的女婿做妾，侍候你的寶貝女兒，你如何補償？”

    沈萬金一陣難過，忍不住胸口一痛，咳嗽起來。

    沈夫人怒道：“你一定要哪壺不開提哪壺嗎？這條路，也是她自己選的，怨不了別人！鸞兒委屈，難道青蘿就不委屈嗎？”

    蓮姨娘冷冷地道：“這些年，你一直嫉妒我的女兒嫁得好，這回，總算出了口氣了吧?！?br/>
    沈夫人拍案而起：“放肆！”

    沈萬金厭煩地擺擺手：“讓我清凈一會兒，行不行？整天吵吵嚷嚷，成何體統(tǒng)?！?br/>
    一旁只顧低頭扒飯的寶兒突然開口：“蓮姨娘，你若是再欺負我娘，我就把你和人打架的事告訴爹?！?br/>
    蓮姨娘一怔：“你說什么？我?guī)讜r和人打架了？”語氣中，不覺帶了幾分厲色。

    寶兒瞧著她凜厲的眼睛，忽然有了怯意，不覺得，縮了縮身子。

    沈夫人擁住寶兒，喝道：“你吼什么？嚇著寶兒，我饒不了你！”

    寶兒有了娘的撐腰，頓覺有了膽氣，大聲道：“昨日，我看見你在山洞里，你還說，怕人發(fā)現(xiàn)！”

    蓮姨娘陡然色變，驚慌地道：“小孩子莫胡說，我何曾去過甚么山洞！”

    沈萬金目無表情：“寶兒，你再說仔細些?！?br/>
    沈夫人心里砰砰跳：“寶兒，你看見什么？”

    寶兒絲毫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見震懾住蓮姨娘，越加鼓舞：“爹，昨日我去假山洞里玩，看見姨娘和一個男人在一起?！?br/>
    沈夫人屏住呼吸：“你說他們在打架？”

    寶兒道：“是?！?br/>
    沈夫人倒吸口氣，轉(zhuǎn)臉看向沈萬金。

    沈萬金一言不發(fā)。

    蓮姨娘臉色漲紅，嘴唇顫抖，露出驚恐絕望的眼神：“老爺，小孩子信口開河，你莫信?！?br/>
    沈萬金向著寶兒招手，柔聲道：“來，到爹這里來?！?br/>
    寶兒想要過去，被沈夫人拽?。骸袄蠣??！彼圆粶噬蛉f金會做出怎樣的反應，擔心驚著寶兒。

    “寶兒，告訴爹，你可認得那個男人？”沈萬金問道。

    蓮姨娘本能地驚呼：“寶兒！”眼睛里，帶著哀懇與求饒的意味：“姨娘平日沒少疼你，你可不能誣蔑姨娘清白?！?br/>
    沈萬金厲聲喝道：“住口！”

    寶兒見爹發(fā)怒，嚇得哭起來。

    沈夫人柔聲道：“莫哭。娘問你，你若是見到那人，可還認得出？”

    寶兒邊哭邊搖頭：“不認得，沒看清?！?br/>
    蓮姨娘松了一口氣，嘴邊甚至帶著幾許淺笑。

    沈萬金強忍怒火：“阿蓮，你自己說！”

    蓮姨娘一下子跪倒：“老爺！”

    沈夫人牽著寶兒的手，默默開門出去。

    這樣的事，自己在場，會讓老爺更難堪。

    “娘有要緊事，不能陪你，你先回房睡覺，好不好？明天還要上學?！鄙蚍蛉硕紫律碜?，憐愛地道。

    寶兒點頭。

    “冬兒，”沈夫人招手叫過一個丫鬟：“送小少爺回房，告訴李嬤嬤，好生照料?！?br/>
    丫鬟領(lǐng)命，牽著寶兒的手離去。

    看著寶兒遠去的背影，沈夫人嘆了口氣。

    對于一個孩子來說，看到這樣的事，是多么晦氣。

    屋里忽然傳來一聲響亮的耳光聲。蓮姨娘的哭泣壓抑而絕望。

    沈萬金憤怒地吼叫：“說，奸夫是誰？！”劇烈的咳嗽聲，幾乎使他喘不過氣來。

    沈夫人心里一緊。

    自己的女人偷漢子，這樣的羞辱，對于心高氣傲的沈萬山來說，是怎樣的打擊。對于一個久病纏身的病人來說，無疑雪上加霜。

    她迅速推門進去。

    蓮姨娘癱坐在地上，鬢發(fā)凌亂，兩腮明顯有被掌摑的痕跡。

    “還不快說！”沈夫人罵道：“賤人！敢勾引漢子，敗壞家風！果然是風塵女子，不改淫蕩！”

    蓮姨娘猛地抬起頭，恨恨地注視沈夫人。

    沈夫人輕蔑地，抬起腳，向著蓮姨娘重重地踹了一腳。

    許多年的仇恨，此刻終于有了暢快淋漓的發(fā)泄。

    沈萬金無力地指著蓮姨娘，聲音顫抖而決然：“把這個賤人關(guān)起來，不許她邁出房門半步！任何人不許給她送飯！直到她說出奸夫的名字為止！”

    蓮姨娘哭道：“老爺，看在我為你生了三個女兒的份上，求您饒了我！我再也不敢了！”

    沈萬金怒道：“你還有臉提女兒！你不配做她們的娘！”

    沈萬金再也堅持不住，扶著桌角支撐身子，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老爺！”沈夫人急道。

    “問問老邢，昨天有什么人來過府里！”沈萬金半閉著眼睛，有些心力交瘁。

    “老爺你氣糊涂了？這樣的事，如何能夠張揚？”沈夫人狠狠地剜了蓮姨娘一眼：“且看她嘴有多硬！不信她能熬過皮肉之苦?！?br/>
    沈萬金厭倦地一揮手：“你看著辦，我一刻也不想再見這個賤人?！?br/>
    沈夫人拔下頭上金簪，冷笑一聲，慢慢靠近蓮姨娘。

    蓮姨娘驚恐地向后退。

    沈夫人猛地舉起簪子，狠狠地向著蓮姨娘肩頭刺去。

    蓮姨娘發(fā)出撕心裂肺的哀號。

    “奸夫是誰？不說扎死你！”沈夫人姣好的面容此刻猙獰如鬼。

    蓮姨娘怒目而視，卻是牙關(guān)緊咬，不肯吐露半點消息。

    沈萬金心下不忍：“只要你說出奸夫名字，我就念在多年情意上饒了你?！?br/>
    蓮姨娘忽然慘然微笑，眼里帶著幾分輕蔑：“縱然你殺了我，我也不會說出他的名字?！?br/>
    沈萬金心如刀絞。自己寵愛了多年的女人，竟然為了別的男人，可以不要自己的性命。

    胸口一痛，一口鮮血，噴涌而出，落在蓮姨娘臉上。

    蓮姨娘在血色迷離中，顯出從未有過的冷靜。

    沈萬金軟軟地，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