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看著那桌子上攤開的名冊，我越覺得窩心，想著殷胥也終于妥協(xié)應(yīng)下，我們之間應(yīng)當(dāng)塵埃落定了，更是有幾分不爽。

    正要告退，殷胥卻不肯讓我走了。他非央著像以前一樣，枕在我腿上看折子，我想著自己也可以看看各處大臣最近的動態(tài)，邊坐在榻上，任他枕著。只是看殷胥這么自在我就不爽，就在他要把葡萄送入口中時，我就猛抖腿，噎的他直翻白眼。

    “這個要怎么寫？”我問他。

    他伸手接過來，從袖口露出一截手腕來，骨骼明晰，在我面前晃了晃?！斑@種爛折子，簡直就是沒話找話說，生怕朕忘了他。你又不是沒批過，寫吧?！?br/>
    我拿過，沾著朱砂寫道：朕知道了。這四個字與小皇帝字跡幾無不同，只是并非我刻意模仿，而是在他剛登基之時，握著我的手一遍遍教我模仿的，那時候他瞇著眼睛笑道：“這皇位是我與你共有的，阿澄盡管批折子就是?！彪m然當(dāng)時我也心中笑笑感慨他的不知世事，但如今想來他當(dāng)初在我面前都不自稱朕的。

    我心里遠沒有行動上這么下筆流暢。如今鬧成這樣，小皇帝還非要讓我來批折子，是什么個意思。

    是想麻痹我，讓我覺得一切都像以前一樣？

    亦或是故意把朝堂的一切展開給我看，想要讓我主動做什么進他圈套？

    我性子并不猶豫，殷胥也應(yīng)該了解我。不論剛剛他是怎么抱著我的腰哈哈大笑，不論是怎樣和我共飲一杯茶，我的心意不會被挽回。

    他是想要試探亦或是單純依戀，是妄圖保持關(guān)系亦或是對我忌憚服軟。原先這么與他相處著，時間總覺得過得快，但如今我心中不斷猜測分析，處處應(yīng)對著，這時辰走的如同煎熬一般。

    我寧愿不見你，也不肯跟你這么虛與委蛇。

    殷胥也感覺出來了，他撐著我肩膀坐起來笑道：“倒是了，已經(jīng)這時候了，阿澄還是快回去罷！左丞若是等急了，豈不是我更說不清楚了?！?br/>
    ……咱倆早說不清楚了→_→

    他卻笑得爽朗：“你不一直愛吃羊肉么，宮里進貢了幾只上好的羊，等你哪日有空，來宮內(nèi)吃吧。只是我可受不了那膻味！”

    “羊肉哪里沒有，我若不是太后召見，便不往宮里跑了?！蔽移鹕淼溃樖謱笌咨峡粗兔F的玉梳揣兜里，也算沒白跑一趟。

    殷胥聽我這么說，那不符合他陰柔五官的笑容也僵了僵，過了一會兒才點頭：“倒是我思慮不周了。那過幾日就宮中宴請，你隨左丞一同來吧?！?br/>
    ……陸子易的帽子夠綠了，你住手吧。

    我不答，從桌子上拿了幾份折子：“這幾封折子我?guī)Щ厝チ?，剛剛挑的，最近需要些把柄?！闭f完便揣進袍袖里，頭也不回走出宮門。蔡公公立在門口，即刻叫宮人遞上大氅，我本不欲回頭，卻仍忍不住，趁著披上大氅時回頭瞧了一眼，只看見了殷胥背對我倒在榻上的身影。為了防及他長個而微大了幾分的黃袍，明晃晃的顏色愈發(fā)顯得他的瘦。

    我咂咂嘴……

    光吃不胖的熊孩子就該去沉塘。

    離宮后幾日，殷胥大婚的圣旨也下來了，各家的名冊早就遞進去了。他這時候宣布大婚并不意外，只是選擇翰林學(xué)士之女朱凝則讓許多人詫異。

    然而選的是誰也算是正常，只是我再去參與恭賀陸子易升遷的詩會宴席時，大家看我的眼神都是這樣的‘將軍你終于放過皇上了’以及這樣的‘皇上果然失戀了’，當(dāng)然還有這樣的‘楚將軍當(dāng)真沒法入宮了老子當(dāng)年的禮都白送了！’。

    這我也就忍了，卻未想到這圣旨下來不過幾日，朱凝忽發(fā)急病，入宮求醫(yī)卻仍要修養(yǎng)一年多，傳言道皇上在朱凝簾外流下了心疼的淚水，只愿后宮無人再等朱凝一年。

    艾瑪這傳言說的跟真的似的，聽得我一愣一愣。

    “聽說皇上更是送朱凝去了清凈的西山寺養(yǎng)病，那可是皇上親母婧太妃青燈為伴之處啊，這心思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擺明著就是護住朱凝，也為了讓自己親母好好待她。”秋雙說道，她可是對這些流言蜚語了解的很。

    不要想太多啊。

    ……婧太妃未出家時就癡傻了，我前年上山瞧她，她還坐在地上拉著我褲腿要喝奶奶呢，你說她能怎么護朱凝。

    “果真是男子愈是年輕愈發(fā)癡心，朱凝如今是京中風(fēng)頭最盛的女子了，皇后之位若無意外非她莫屬?！鼻镫p一邊打著絡(luò)子一邊說道：“將軍帶鈷藍色纓絡(luò)墜子果然好看，等妾身再弄細致些?！?br/>
    是啊，若無意外。但朱凝此病估摸就是小皇帝故意為之，他還真是不死心。

    “將軍，來帶上試試?！鼻镫p纖長雙手將那系了玉墜的纓絡(luò)朝我腰間掛來。我連忙躲開：“我一大老爺們，帶著婦人家的東西做什么！”

    “……大……老爺們……”秋雙僵了。

    我看著馬上就要入夜了，便將她請了出去。我不大讓人來拾掇房間，如今連被褥也揉成一團扔在床腳，今日清晨練武出的汗也不多，我懶得洗澡脫了外衣裹了被子就往床上滾。這頭兒才剛開始迷糊，就聽見屋脊上的腳步聲，我猛然驚醒，就看著楚云一身勁裝翻窗進屋，輕輕闔窗隔開室外雨雪。

    “將軍！劉銘與付允非犯事了！”

    我撐著被褥驚醒：“怎么著？付允非不是最老實的那個，怎么在這個時候還犯事？！”

    楚云扯掉斗笠：“我懷疑有人挑撥，付允非手下百人與合并進楚家軍的淮安軍大打出手，導(dǎo)致千百人混戰(zhàn)亂斗，如今軍營里還在打著呢！”

    一把掀開被子，我披衣下床：“他媽的這三更半夜的打個毛打！跟了我這么多年，我以為就他最謹慎低調(diào)，關(guān)于我的挑釁流言聽得少么？！怎么非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打起來！淮安軍是從已故淮安王手中收來的，雖是人數(shù)不多，卻是皇糧養(yǎng)肥的一幫人！如今又歸皇上直管，付允非難道還不明白么！”

    “您要去？！”

    “不去怎么成！老娘才離開多久就給我整這些屁事！”我一邊穿鞋一邊罵道：“深更半夜你這消息來的快，我們快馬先走一步還來得及平息。若是有人來我們偷偷走就是了，如果真是有人挑撥必定想讓這事鬧大，那么平息事態(tài)的軍官都會躲在暗處觀望，還不會早出現(xiàn)。來得及！叫人備馬！”

    青娘本在屏風(fēng)外的榻上休息，如今也醒來急忙出去備馬。

    我穿著單衣隨便披了件襖子，拿起床頭腰刀快步出門，楚云將自己斗笠戴在我頭上頂住夜間風(fēng)雪，走出側(cè)門去卻見著打燈守門的小廝攔著，磨磨唧唧不愿開門，我懶得理他走到墻邊輕功攀上墻，看見了門外牽著兩匹快馬的青娘，她身著束腰的青襖，兔毛的衣領(lǐng)貼緊臉頰。

    翻身上馬，我才發(fā)現(xiàn)自己褲子穿的薄了，那受過傷的兩條腿在寒風(fēng)中疼的哆嗦。此時也不能再耽誤時間了，青娘知曉我的吩咐，輕功回到陸家院內(nèi)，替我把風(fēng)，萬一有事再派人通知。

    楚云快馬加鞭帶我踏雪穿過東市達官貴人宅院見寬闊大道，幸而有斗笠遮擋不至于漫天飛雪打在臉上，夜深露重風(fēng)雪肆虐我卻心頭急火，身下黑馬多次踏在冰上打了滑。

    等我奔到崇營門外駐扎大營時，眼見著深藍色夜中半邊軍營都亮起燈火來，此事架勢不小，軍營門口的哨兵都不見蹤影，我飛身下馬奔向營內(nèi)，一打眼就看見了如今在雪中混戰(zhàn)的兩撥人。軍官也不知在何處，竟是無人來攔，我身邊還有小兵與他人廝打在一起。

    我不能大聲嚷嚷，只得一把推開身邊廝打的人，朝幾百人混戰(zhàn)的中央走，其中的楚家軍大部分我一打眼都能叫上名來。

    他們也看見了穿著黑襖單褲出現(xiàn)在軍中的我，不可置信的驚叫起來：“將軍！”

    我不管，直躲開廝打的人往里走，這就看見了人高馬大的付允非將淮安軍小將按倒在地一陣猛揍，一邊的劉銘正被兩三新兵和百夫長拉住，揍得滿臉是血。

    付允非是個踹兩腳都蹦不出半個屁的悶貨，如今拽著那小將的衣領(lǐng)一拳打在側(cè)臉，咬牙切齒喊道：“從未上過戰(zhàn)場的淮安懦夫也敢這么說！他人污蔑我將軍是個婆娘如何如何也罷，從我入營時將軍就叫我們無視這些！然連楚家軍赫赫戰(zhàn)功也敢污蔑！你他媽——”

    我快步走上去，一腳踹向付允非，他痛哼一聲，滾進雪里。這一腳狠得他半天沒從雪里爬起來，抬起頭看見我面上血色盡失。

    “付允非！是我當(dāng)真看錯了！是你今日將楚家軍其他兄弟推入深淵的！”我走過去一腳踏在手肘，深深碾進雪里。

    “將軍！”

    “我不問理由，如今楚家軍營中犯事，你們這幫人這輩子也別妄想再得軍功，再入戰(zhàn)場！你就等著這些拼死拼活殺敵混到這地步的兄弟們都被削職卸甲！我他媽……我他媽腦子被蟲吃了才會讓你留在軍中！”我怒不可遏，付允非猛然抱住我猛踹他的腿，嘶喊道：“將軍！我們這幫人知道的！我就寧愿再回老家種地，也不愿將軍留給我們的銀甲被他人所拆，更不愿軍功被人侮辱抹殺！”

    我氣得直抖：“豬腦子！他媽的當(dāng)年有人在茶館里說楚將軍跟全軍人都睡過一遍，才讓士兵都聽她的話，我也未發(fā)過火！軍功，榮譽，你們覺得重要，在我心里卻比不上你們的命！”

    付允非眼眶都紅了，我知道在他們心中與我上戰(zhàn)場的記憶，我?guī)麄兤聪碌臉s譽，是比命還重要的東西。我知道淮安軍并入楚家軍后，在太后的意思下?lián)寠Z官位，排擠老兵，他們心中早就憋了一腔的苦與恨。

    “將軍……”付允非正要回頭大喊，讓還在纏斗的楚家軍靜下來。

    我卻一把將他拽起來，順道扶起那鼻青臉腫還在怒罵的淮安小將。

    “你官職何品？”我問道。

    他還在舞著拳頭，罵道：“付允非！你他娘不過就是陪著那個娘們將軍手刃過柔然將領(lǐng)么？！不就是那個萬人騎女將軍手下的左臂右膀么？！你信不信老子拔刀弄死你！”

    ……我他媽其實脾氣也沒這么好。

    猛然我一拳上去打在他腹上，砸的這小子快吐出血來，才猛然拔出他的刀，回首刺向剛剛站起身來的付允非！

    付允非驚得哪里躲得開，我手腕一轉(zhuǎn)，猛然裂帛聲響起，他低頭愣愣的看著腹部劃開的軍服和潺潺流出的鮮血，滿臉不可置信兩腿一軟跪倒下去：“將軍……”

    我抬手，將那淮安小將的刀塞入他手中，低聲道：“是啊，你拔刀了?！?br/>
    那人鼻青臉腫估計連前路都看不清，聽著我的聲音直發(fā)愣，我卻走到一旁扶起付允非，手在他不斷涌血的傷口上捂了捂，在他耳邊說道：“我今日并未來營中，你們只管一口咬定是那人傷你便是，其他事交給我處理。一會兒叫劉銘來扶你，然后大喊是淮安軍的人傷了你?！?br/>
    他痛的齜牙咧嘴，卻抓住我的衣袖。我手上浸滿了他滾燙粘稠的血：“活該，若再有一次，我就直接把刀往你腿間劃！若是有人來問，必定死咬是淮安軍污蔑你們軍功一事?！?br/>
    付允非劇烈喘息著，似乎因為疼痛有幾分發(fā)昏，我放下他甩了甩滿手的血，轉(zhuǎn)身快步輕功離去，身后還有人在喊：“楚將軍來了！”

    將那滿手血在黑襖上擦凈，楚云也牽馬而來，我腿腳已經(jīng)疼的快要站不住了，踩在馬鐙卻怎么都翻不上馬去，營外風(fēng)雪又大我實在撐不住，滾倒在積雪中，楚云連忙來扶我，將我扛上馬：“將軍！時辰就要趕不上了，不是我心腸硬，您快抓緊韁繩，我們這就回去！”

    我只感覺后背一陣陣冒出冷汗，腿腳不好本不該用輕功，如今兩條腿都失去了知覺，斗笠被掀翻，我勉力將其掛在馬鞍上，握緊馬韁往回趕去。

    楚云滿目憂心，我趴在馬背上只感覺汗從額上流下來就被風(fēng)吹冷，痛的兩眼都有幾分發(fā)暈，我還在吼道：“楚云，快點！老娘沒法用馬刺，你幫我抽兩下馬！”

    “夠快了！將軍！這就到了，你別急別急！”

    我只感覺風(fēng)雪打在臉上嘴唇已經(jīng)僵了，等到了陸家側(cè)門時，幾乎是青娘將我扶下來的。她表情凝重，咬牙道：”將軍一一快回去我叫人備下熱水?！彼拇膊?，去找陸子易，他應(yīng)當(dāng)睡了吧?！蔽掖钤谒绨蛏洗⒄f道?！崩夏镆ヅ?，快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