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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光照亮無邊無際的夜晚，天邊正是悠悠滿月，火舌不依不饒的從四周卷過來，慘烈的如同人間修羅場。

    其實離起火的時間不是很久，只是眨眼的功夫便蔓延成海，讓人猝不及防。

    門板和窗子依舊撞不開，熱風一下子撲面而來，她捂著左臉不住的咳嗽，堪堪退到角落，以防止再被掉下來的木頭的砸中。

    看著眼前一片窒息的焰紅與煙霧，顧息微恍惚間回到了那個嚴寒刺骨的冬天，那漫無邊際的河水一層層涌來，不能呼吸……絕望的垂死掙扎，岸上有人面無表情的看著，再后來，連看的人都沒有了。

    為什么她這輩子活該就被人一次又一次的謀殺！

    毒死！淹死！燒死！

    趙太后！?。?br/>
    火光通明之中，有人驟然破天而來。

    屋頂有一側(cè)被掀開，宇文皓全身陷落，一只長腿勾住外圍，在屋里迅速探查之后便發(fā)現(xiàn)了她蜷在角落的身影，他迅速朝她伸出手，急切的喊道：“過來！”

    她被嗆得雙眼通紅，睜也睜不開。只聽得見聲音，卻已經(jīng)辨不清他在何處，息微抖著手摸索著朝聲音的源頭爬過去。

    原來，還是有人愿意救她的嗎？

    眼看著她下一步就要攀住一根著火的桌腳，宇文皓登時松開自己的腿，盡管他知道松開之后便很難再出去，長身飛落，險險避過周圍火焰，于一片煙火大霧之中，準確而飛快的攥住她的手。

    “別怕。”低聲卻干脆。

    塌陷的橫梁越來越多，地面灼燙無比，一掌下去便能起泡，看來腳底已經(jīng)不能沾地了，宇文皓迅速將她負在背上，點地而起便飛越重重障礙，他緊緊抓住她伸在前面的雙手，從剛剛破開的大洞中飛身而出！

    她瞬間長呼了一口氣，終于不再是刺鼻煙熏的空氣。她突然想起什么一般，伸手捂住自己的臉。

    即便已經(jīng)逃出生天，宇文皓也不曾松手，負著她飛出了這座院子方才落地，生死一線，卻未覺狼狽。

    張牙舞爪的火苗依舊在青黑的屋檐上奔騰，打破了沉默的夜空。

    息微一直在咳嗽，凌亂的發(fā)絲覆蓋在她的臉上，隱約可見衣服上燒焦的破洞。他拍著她的背，動作輕柔而又小心翼翼。

    “對不起……”他自責的皺起眉，“我發(fā)現(xiàn)的太晚……”

    “與你無關……咳咳，還要多謝你肯出手相救。”她掩飾性的偏過頭，微微睜開嗆紅的眼睛。

    “少主！屬下接到命令便迅速行動，在西南城門抓到這個叛徒！包袱里除了一些價值不菲的首飾，還有長遙宮絕密書信！”有三名黑衣男子跪在地上，不費吹灰之力的按住一個拼命掙扎的女子。

    火光照亮了宴時慘白的臉。

    她的手里還緊緊攥著三個看起來沉甸甸的包袱，在宮里連滾帶爬這么多年，沒點積蓄倒是不正常，看樣子是要打算縱火之后逃離京城，過逍遙日子了。

    宴時被按在地上，忽然停止了掙扎，射向息微的目光如尖銳利刺，怨毒而又憎惡。

    仿佛發(fā)現(xiàn)了什么一般，看向她的臉時有些古怪，隨即她大聲的笑了起來，笑聲尖利刺耳：“哈哈哈！如此我也不虧！”

    顧息微再次稍微偏過頭，眼神晦明不辨。

    宇文皓一揮手，示意他們不要救火，然后他看向息微。“你想怎么做，一句話就可以?！?br/>
    顧息微轉(zhuǎn)頭看著宴時。

    一直看著她。

    “上次是水，這次是火……沒有下次了?！?br/>
    “你怎么對我，我就怎么對你?！彼辉僬f話。

    兩名黑衣人迅速提起宴時的衣領，凌空而起，飛越彌漫著熊熊烈火的大院，手一松便將她扔了進去！

    “不！！——”宴時尖利的喊聲穿破天際。

    顧息微突然開始顫抖。

    這是她這輩子，第一次，殺人。

    也不會是最后一次。

    “你不必太過自責，她犯了宮規(guī)，本就該死?！庇钗酿┓路鸶械剿膽?zhàn)栗，伸手撫著她的背，給予她無聲的安定與支持。

    “我沒有自責?！彼凉u漸平復了下來，語氣沒有什么溫度，“作繭自縛，縱火自焚，她該死。”

    “宴時每一次害我，都是受太后的指使?！鳖櫹⑽⒖粗矍奥旎鸷＃址路鹪竭^大火，看見多年以前那個華貴女子，“所以我也不會放過她?！?br/>
    記得年年今日，煙火滿京華。

    記得雙手開始沾血，從此無法回頭。

    宇文皓一直靜靜的看著她，他這才發(fā)現(xiàn)她自剛剛說話起，便一直用右臉對著他。

    “息微，把頭轉(zhuǎn)過來……”他的聲音聽起來帶著點緊張。

    她不動，也不看他。

    宇文皓突然伸手扳過她的肩膀，赫然一大片暗紅燙傷從左臉蔓延到脖子，隱約還有血泡突出，他瞳孔一縮，按住她的手不由自主的加重了力道。

    她拼命扭過頭，不想讓別人看到這么惡心的自己。她雙手狠狠的扯開他的手，卻怎么也掙脫不了。

    宇文皓一把將她橫抱而起，不容拒絕的力道。迅速朝自己住處奔去，回頭對著暗處黑衣人吩咐道：“把宋京最好的大夫給我抓來！”

    一腳踢開門，腳步急促的抱著她來到自己床邊，卻動作輕緩的將息微安放在床上。

    “你找大夫干嘛？我自己就是大夫。”顧息微撐著床欲起，卻被他一把按下。

    “你不疼嗎？”他皺著眉，“誰教會你逞能的？躺好不許動！”

    姑娘家向來是最珍視自己容貌的，而她自被就出來起一聲不吭。宇文皓皺起了眉毛，顧息微看著他轉(zhuǎn)身在抽屜里搜尋了半天，拿出一個小瓷瓶，將藥倒在手里就要往她臉上涂。

    她忙扭過頭，有些尷尬的道：“我自己來?！?br/>
    宇文皓不理會，力道不大卻穩(wěn)穩(wěn)的捧住她的臉，動作輕而緩，“大夫來之前，先止痛，我知道你痛。”

    那疤痕觸目驚心，整張臉看上去甚是可怖，可他卻沒有絲毫嫌棄的表情，一遍又一遍的涂，仔細而溫柔，仿佛眼前不是一張毀容的臉，而是一件精美的藝術品。

    息微忍了那么久都沒有喊痛，此時仿佛所有的委屈都爆發(fā)了一半，眼淚一時控制不住，吧嗒吧嗒的就掉了下來。“我不想毀容……”

    “不會的，小傷而已，幾天就好了?！?br/>
    她卻還在哭，像是要把積攢了這么久的委屈哭得一干二凈?！拔壹薏怀鋈チ恕?br/>
    他嘴一動，卻忍住沒說出那幾個字，只輕聲安慰道：“不會毀容，不會毀容……”

    息微抖著手想摸自己的臉。

    宇文皓放下瓶子，按住她的手，然后俯身輕輕攬住了她，眼神平靜而浩瀚。他的一只手上還沾著藥，所以只用手肘淺淺環(huán)住。

    聲音平靜而又安定。

    “不會再有下次，絕不會?！?br/>
    ——

    大火未絕，屋頂那越卷越高的的火舌，構成一片絢麗而詭異的背景。

    宴時一動也不動的躺在火中，仿佛已經(jīng)感受不到灼燙，感受不到這世間任何疼痛。

    她曾吃著天下最苦的苦，一步一步爬上那個眾人仰望的位置，終于有資格服侍懷宋王朝最尊貴的女人。她本以為自己相較普通人家的小姐更為與眾不同，因為她不僅有著常人難以企及的地位，更是江湖上聞風喪膽的長遙宮最機密的連線人之一。

    可是越是深入的接近皇家那些黑暗的秘密，越是騎虎難下。

    當今皇太后陰毒手段天下無人能及，枕下躺了無數(shù)的孤魂野鬼，其中……有很多是她殺的。

    宴時睜著眼睛，目光越過火海，恍惚而又平靜。

    那日她在那個女人手里受了畢生難忘的奇恥大辱，回宮向皇太后稟告，滿心歡喜的以為太后會為自己做主，派人悄悄的將她解決掉。畢竟那個女人是她多年的眼中刺，如果讓她順利回宮，那后宮必定永不得安生。

    可是太后明顯心思不在這里，輕飄飄一句，“那你便殺了她吧?！?br/>
    殺人殺人殺人，又是殺人！

    那一瞬間她看向太后的眼神奇異而怨毒，卻無人去注意。一個小小的宮女，從來不會影響什么大局，所以她的眼神，也沒有必要注意。

    那便殺了吧。

    她恨很多人，她恨的人，都不能活。

    她在這宮里積蓄了十幾年，隨意一件珍品都夠普通人家生活好幾年了，只要逃出宋京，她便可以從此衣食無憂，逍遙快活。還可以找個好人家相夫教子，從此遠離京城險惡。

    她收拾好包袱，順手拿走長遙宮機密書信，這樣便可以威脅到他們，以此來保證自己的安全。

    于是縱火，逃離。

    但是她好像把事情想得太過簡單。那個女人，她竟然沒有死，依舊活生生站在自己眼前，仿佛在看一場好戲。

    少主從未正眼看過自己，如今一雙眼睛卻從來不曾離開過她，那么淡漠而薄情的人，竟然不惜冒著生命危險沖進去救她。

    忠心效勞五年，不敵她一把破傘。

    宴時睜著眼睛，從頭到尾一直沒有合上，她笑著，艷麗的面色依舊如生。

    到頭來只是，自食……其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