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然而,即便是膽子最大的南域人,提起天藏的地牢,也要變一變臉色。

    地牢厚重的鎖眼發(fā)出刺耳的摩擦聲,隨即,那扇紋了百蟲圖樣的厚重石門被一點點推了開去。

    一名身形修長的姑娘提著青燈,側(cè)身邁了進來。在她回身合上石門時,在那陽光常年眷顧不著的地方,似乎有什么令人不安的未知生靈滿懷惡意地蠢動了一番,卻終究在那姑娘轉(zhuǎn)身步下石梯的時候,悄無聲息地隱退回了陰暗的角落。

    嗒,嗒,嗒。

    完全不去理會兩側(cè)牢房中或令人膽寒,或令人厭惡,或令人恐懼的扭曲軀體,那姑娘始終波瀾不驚地穩(wěn)步朝前走。青燈的光暈在她手中明明滅滅的一路搖曳著,最終停在了地牢的最深處

    這間牢室中的景象,上能嚇活八輩祖宗,下能立止小兒夜啼。

    這牢室其實真心挺寬敞的,偏偏卻被一只胡亂盤旋著的巨大蜈蚣鬧得逼仄了起來！

    來人靜默了一陣,抬手敲了敲豎欄:“吳公公,這房里的人呢?”

    巨型蜈蚣明顯剛剛享用了十分令人滿意的一餐,那圓滾滾的長肚子顯得十分不詳。

    蜈蚣嗦嗦了一陣,很是不情愿地費力挪了半截身子,總算能叫人看見這牢室還有一個趴伏在地上的囚犯,看不清臉,一動不動,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正當(dāng)那姑娘要皺眉再問的時候,地上的囚犯若有所感,瘦巴得不像話的手腕虛空抬了抬,發(fā)出一聲痛苦而微弱的□。

    “……不知吳公公吸了他幾日的血?吸了幾何?若他已然注定活不成了,我也就不費力氣搬他出去了?！?br/>
    趙玄迷迷糊糊地聽了,連日來無法言說的巨大恐懼全數(shù)化成了求生的,硬是叫他憋著一口氣抬了頭。

    這一抬頭,他卻是徹底愣住了。

    一口氣松了,他雙臂一軟,復(fù)又重重地砸回地上。

    他勉力扭著頭看向牢外那姑娘,一雙深陷的,帶著青白死氣的眼睛被各種情緒堆得滿滿的,在幽暗的牢室中顯得有猩怖。

    “……竇藍。你沒死。”

    趙玄說出這話的語氣復(fù)雜得能繞個山路十八彎,不過,其中的一份慶幸和安心卻是顯而易見的。

    “……你沒死?！彼貜?fù)了一遍,聲音又沙啞了一分,“……這便說明我手下的兵蛋子們大抵是死了光了?！?br/>
    竇藍沒理會他,只對那名喚吳公公的巨型蜈蚣道:“吳公公,一會兒還煩請您讓您家子孫們都避一避。這人一瞧就是走不成路的模樣,我負著這么大個爺們兒,腳步大抵穩(wěn)不了,踩著您家小娃娃就不好了?！?br/>
    蜈蚣昂起上身,定著那猩紅的巨大雙眼瞧了竇藍好一會兒,才仰天發(fā)出一陣刺耳的嘶嘶聲。接著,它猛地俯下丨身來,一雙滴著深紫劇毒的大牙深深嵌入了趙玄的脊椎,在他痛苦至極的嘶吼聲中滿滿地吸了一大口鮮血,才留戀地將毒牙抽出,一尾巴打碎了牢門,貼著竇藍的小腿游進了黑暗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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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這人怎么可以這樣?！”一個時辰后,鎮(zhèn)長老的吊腳樓里傳來狐姑不可置信的高喊,“你差點兒把竇藍弄得魂飛魄散,我們發(fā)了八輩子積攢的好心饒了你不死,給你治好身子,結(jié)果你現(xiàn)在還說要回去皇家軍?”

    狐姑越說越氣,瞳孔中的金色漸漸透了出來,指甲牙齒全數(shù)獸化了,一撩爪子就直直沖著趙玄的心窩掏去！

    孔雀的掌風(fēng)便撲了個空。

    “庵庵庵主大人?！焙脤兹缚傆心敲磶追肘鹨庠?“花宛姐姐也來了?！?br/>
    “隨手殺人的妖怪,通常也是死得最快的妖怪——嚴寧庵庵規(guī)第一頁,第一句?！笨兹笍棌椗圩由喜⒉淮嬖诘幕覊m,慢條斯理口噴毒液:“那把奸仗在骨子里的紅狐貍居然得了你這么個腦洞能養(yǎng)條肥錦鯉的外孫,也算是天道循環(huán),報應(yīng)不爽了?！?br/>
    狐姑炸著毛,花宛勸著架,竇藍卻在木著臉琢磨著那許久以來只聞其名不見其形的庵規(guī)到底是怎樣神圣而莫測的存在。

    孔雀居高臨下地瞥了一眼滿臉戒備的趙玄,大方一揮手:“你定然是有好邪要解釋的罷?快解釋來聽聽,條理清晰點兒,中心明確些,早說早走啊?！?br/>
    趙玄噎了一下。他突然覺得自己啥都不想說了。

    然而,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在孔雀和花宛慢慢有些不耐煩的眼神兒中,趙玄有些黯然地抿了抿唇,還是挺識相地開了口:“這世上,除了瘋的傻的,怎么還會有人心甘情愿給那皇帝賣命呢?！?br/>
    “我又如何想回去,可我不得不回去。鬼將出世那日,皇宮周遭十里方圓,再無一個活口。第二日,聰穎些的人就拖家?guī)Э诘呐芰恕┤玺么笕艘患摇?說來,我卻是一直沒找著機會來一謝你的不殺之恩?！壁w玄對竇藍拱了拱手,嘴角勾著,聲音里卻是滿滿的苦意,“我父親與裘大人還有幾分交情,是以裘大人將我送回趙府后,也給父親捎了個口風(fēng),勸他也早日收了行李,求個闔家平安。”

    “父親抉擇了一番,還是決定留下。一個慕容仙師說皇朝氣數(shù)千年不盡,可能是誤判,可能是別有用心;若是成百上千個卜師都從星象中得出了同樣的結(jié)論呢?那日,父親幾乎動用了趙家積累下來的所有人脈,變著法子聯(lián)絡(luò)上了不少高人求問皇朝氣數(shù),接著,他便心定了,叫母親他們都停了整理的活計,只安心待著便是?！?br/>
    “想必,那些留在帝都的世伯世叔們,也抱著同樣的想法——帝都大亂,半數(shù)官員逃離,正是百廢待興之時！這種時候,但凡不出大錯,便能輕易賺來潑天的榮華！”

    “呵,潑天的榮華。”趙玄嘲了一聲,“你們可知道,帝都的大門在鬼將出世后的第三天便嚴嚴關(guān)上了,除去手持特令、被慕容下了蠱的商賈,這幾年下來,從無一人得出帝都！”

    “我何嘗想拿著那蠢死人的煞氣和你們拼命?那些兵蛋子們也不想！可我的母親,我的父親,他們的母親父親,全都被困帝都,黑衣閣的蠱人和死士們正拿著淬了毒的刀尖比著他們的脖子?！壁w玄講到這兒,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咧嘴哂了哂:“小爺不是什么大義滅親為天下的英雄種,那皇朝氣數(shù)千年不絕的未來更叫我多一份顧慮。道不同不相為謀,我的話就到這兒,信與不信,殺與不殺,盡數(shù)隨你們高興了。”

    孔雀點點頭,沖竇藍問道:“你聽明白了么?”

    竇藍說聽明白了。

    孔雀一揮手讓那木門砰地開了:“出了天藏直走,過兩個村落后右轉(zhuǎn)上河堤,那兒還剩幾個沒死的皇帝兵。你這就走吧?！?br/>
    趙玄又噎了,看看孔雀又看看竇藍,張嘴欲言。

    孔雀哪里管他。只見孔雀一個彈指,那門板就妖嬈地扭了扭腰,喀拉一聲巨響硬生生將自己從門框上扒拉了下來,一眨眼跳去趙玄身邊,啪嘰一下就把他整個兒直著鏟去了門外。

    狐姑:“=口=！”

    竇藍:“……！”

    在門板咔哧咔哧將自己豆回去門框上的聲音中,孔雀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放了聲音朝外頭提了一句:“吳公公在前頭岔道上等著你呢,它帶你出去天藏?！?br/>
    ……那只天天將獠牙戳進趙玄脊椎里進食的大家伙啊。

    在暫別之后與故人重逢,趙玄大概會激動得哭出來吧。

    孔雀將茶杯好整以暇地往桌面上輕輕一扣,成功喚回了一烏鴉一狐貍的注意力:“坐,我同你們說說點將臺的事兒?！?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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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聽著……有些玄幻?！备]藍說,“天道只會托夢主將告知?那副將與兵要如何得知自己被欽點了?若是因此錯過了討伐,豈不是影響頗大?”

    “總覺得挺不靠譜的?！焙靡驳?“即便如我們這般因著特殊緣故知曉了,若是我們硬是不去,它一個臺子又能奈我們何?”

    “點將臺可不是你能小看的,小狐貍?！被ㄍ饟u了搖團扇,笑得嫵媚至極,“點將臺直接連著天地因果。它點出的兵將,一定是既能夠?qū)τ懛ビ写笾娴?又與被誅者有著如海恩怨的,其中,助益越大,怨念越深,名字也就越是靠前。如此,才能在生靈興亡、天下大動之時,將因果與天道均衡都生生地扳回來?！?br/>
    “若是只圖個效率,它何苦不把咱們六個老妖怪都點了過去?我倒是想去得很呢！”

    原來如此。竇藍點了點頭。反觀自己,她的確實力尚可,如今也有了個杠杠的后盾,又有不得不殺皇帝的理由。如此一場討伐,即便沒有那什么點兵點將,她也是絕對不會錯過的。可——

    “我同那皇帝可沒什么直接的恩怨?我又何故被點了副將?”狐姑問。

    “你與那皇帝有沒有直接的恩怨我可不曉得,但我就只問你一句——小烏鴉在前線拼死拼活的,你能去別處游山玩水置之不理?點將臺只負責(zé)點將,可不負責(zé)保命的！”

    “我當(dāng)然得就近看著她！”狐姑下意識地叫了一聲,隨即唔咕一聲,尾巴羞澀地蹭蹭竇藍的后背,了然地坐下了。

    “但,天青的顧慮也時有發(fā)生?！笨兹敢粋€茶杯摔過去將狐姑的尾巴打開了,悠悠然插話道,“主將和副將通常缺不了,可世事無常,一部分被點的兵士就往往會因著各式各樣的意外,多少削弱了討伐軍的戰(zhàn)力。天道只做引導(dǎo)之事,從不既定結(jié)果,因此,你們?nèi)羰窍刖痛藱C會將那皇帝徹底推翻,你們還得主動去做一件事兒?！?br/>
    “集兵?！?br/>
    “集兵也算是一件大功德,而手握名冊是我們最大的優(yōu)勢。方才,我們喊了六長老一道,用追名香簡單定了定前一千八百個兵將的大體方位。零散的那些就先行放著,你們倆一會兒就啟程,去散修聯(lián)盟的討伐軍中尋一十六名兵將來?！?br/>
    “帶上解蠱的藥水兒,跟著那八兒子老頭兒一道去?！被ㄍ鸬?“你們記得姿態(tài)放高點兒,拿拿喬,就說一瓶小指長的解蠱藥水兒得要十滴大目蝶靈的心頭血來配,可珍貴了,一天只能給兩瓶沒有再多。”

    “……好的?！备]藍有些艱難地接過一只雙手抱不住一半的巨大缸子,轉(zhuǎn)身放到了一邊。

    “我們分頭行動?！笨兹笓沃掳?“我得去一趟三大派?！?br/>
    竇藍猛地抬頭,黑黝黝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渴望和期待。

    “啊啊,對,順帶去將你弟弟找回來?！贝罂兹副恍貘f的神情完美地取悅了,“回天閣的掌門小子口袋緊得很,青耕必定沒那么大的臉面讓他把關(guān)門弟子給吐出來。鎮(zhèn)長老也會拿了通行令與我同去,省的對方要看什么滴血驗親的戲碼?！?br/>
    竇藍看著一臉“這沒什么但你得來夸夸我”的孔雀,怎么用力都壓不下彎起的嘴角。

    商討一番之后,竇藍與孔雀重新啟了那傳音珠子,擬定隨時聯(lián)系,盡快集了兵就快步趕去帝都匯合。

    “還會有天藏的幾只小妖怪同你們一道去,無論如何,還是自身安危要緊。”花宛難得像個真正的長輩一般切切叮囑起來,“天藏是好,可大千把年下來這景色我也瞧得膩了。我這輩子還有沒有踏出天藏的一天——全看你攢了多少功德了,小烏鴉?？蛇€有什么疑問么?”

    竇藍想了想,問道:“我自認被那皇帝虧欠了不少,竟然也只得了個副將的位子。不知那位主將是何方神圣?”對于注定不能親手刃了那狗皇帝,她還是有些耿耿于懷的。

    “只見了個名字,普通的凡人名罷了,全然不知道是哪一個?！笨兹刚f。

    花宛飛快地瞥了孔雀一眼,眼神兒有那么一瞬間的意味深長。

    她拍拍手,憑空變出一排懸浮的金樽出來,自己首先執(zhí)了一只高舉:“小烏鴉,在此,姐姐先祝你沉冤大仇終得報,凱旋高歌乘勝歸了！”

    作者有話要說:————————無責(zé)任の不賭丁丁の小劇場part1.關(guān)于輪回蛇王之名的由來————————

    有一日,竇藍興致很好地問到了這個問題:“不知輪回蛇是何等厲害的品種?我竟然從未在任何典籍之中見到過。”

    花宛一聽就笑得賊兮兮的,搬了張小板凳兒千嬌百媚地挪去了竇藍身邊,說:“哪兒有勞什子的輪回蛇啊,阿印就是只臉黑的通天蟒罷了?！?br/>
    “誒?”

    “阿印和孔雀小時候天天干架?？兹篙斏仝A多,但好歹總是輸了幾場,就小心眼的不高興,趁人家阿印冬眠的時候把他繞在了戒律山底,盤了兩圈兒之后把人家的腦袋和尾巴打了個結(jié),還忒精細地藏到了身子下頭。”

    “……誒?！”

    “南域人見了,就覺得這番頭與屁股友好相連密不可分的模樣真是祥瑞透了,正正好是個輪回的寓意。從此,輪回蛇王這名字就被南域人喊上了。”

    “……”

    所以黑臉蛇其實是個忍辱負重(?)的好脾氣先生

    信息量略大的過渡章,有啥不明白的大家可以隨便問喲不花費節(jié)操！

    大家好我是軟萌可戳的存稿箱君(′?`=)ノ二魂子現(xiàn)在已經(jīng)在路上啦,這幾天她趕稿到每天三點累成狗,終于！?。。。。?！

    ……還是沒有寫完(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