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沒有一成不變的事。也許是日益窘迫的經(jīng)濟狀況的逼迫,或許解決老百姓最基本需求的所致,柿子灣一帶的農(nóng)村集市貿(mào)易,也就是廟會,在關(guān)閉多年后,漸漸的有限恢復(fù)了。
莊戶人還分到了少量的自留地,可以到集上去賣自家產(chǎn)的農(nóng)副產(chǎn)品了。這自然也刺激著莊戶人家庭副業(yè)的逐漸增多。
葉子不僅在自家院子里養(yǎng)雞、養(yǎng)豬、養(yǎng)兔子,還在地里干活間歇或收工路上挖野生的中藥材,比如元芝、黃芪、枸杞、腫手花什么的,背回家,該去葉的去葉,該脫皮的脫皮,晾晾干,帶到集市上賣掉,以貼補家用。
清溪鎮(zhèn)的集市是農(nóng)歷逢十開放。這天,葉子像往常一樣去趕集。碰巧,在會上遇見了當(dāng)年在清平的鄰居邢家媳婦。
葉子雖然當(dāng)年只在清平待了短短八個多月,但因為她開朗、為人厚道,也結(jié)識了幾個好朋友。一晃好幾年都不曾謀面,沒想到今兒個在集市上碰見了。
“哎,這不是葉子嗎?!”邢家媳婦驚喜道?!芭?,是你嘛,都好幾年沒見了?!薄翱刹皇锹?。你來弄啥的?”“額呀,賣了點藥材?!?br/>
“代銷店不是就收哩嘛,還帶到會上干啥?敢圖累人哩?”“嘿嘿,會上價錢好些嘛?!薄芭叮堑挂彩??!?br/>
“哎呀,多少時候沒見了,額就老念誦你哩?!薄翱刹皇锹?,額也是?!毕裼姓f不完的話似的,兩人一邊走一邊說著,就找了僻靜、能曬到太陽的角落,把包袱往地上一擱,一糓子坐在上面,就聊了起來。
“哎,你現(xiàn)今過得咋樣?”邢家媳婦問道?!熬湍菢影伞_@邊屋里沒底子,緊迫些。”“哦。有娃了吧?!薄坝辛寺?,一個小子了?!?br/>
“哦,那不歪,公婆肯定喜歡的?!薄皼]公,公早就歿了的,就一個婆?!薄翱窗涯闶∈碌?。娃幾個生日啦?”“小子屬羊的?!?br/>
“哎,幾個月了吧?!薄翱刹坏?,那鬼老要老要的,這就又懷了?!比~子紅了臉道?!鞍パ?,分炕睡,自然就要的少了。”邢家媳婦詭秘地貼著葉子耳朵說。
“嘿嘿,額沒那么寬的住窩?!薄澳蔷蛿f到你婆那邊去,不就結(jié)了?!薄昂俸??!比~子笑著瞟了邢家媳婦一眼。
“你呢?”“啊,額呀,一兒一女?!薄翱窗涯愫线m的,幾個生日了?”“小子屬蛇的,這你知道。女子嘛,屬猴?!薄芭?,女子敢比額家小子就小一歲呀?”“啊,可不的?!?br/>
“這回要能生個女子,額就可心了。”“看你說的,咋能由咱呢?”“額覺得就是個女兒。”“你還有這本事呀?!薄昂俸伲褪怯X上嘛?!?br/>
“哎,姐,你走了以后,小張又娶了一個。那媳婦可厲害啦?!薄芭丁!薄澳悴挪恢滥?,把張家老兩口整得一出一出的。你猜怎么著?”
“咋呢?”“張家老婆現(xiàn)今還背地里念你的好呢?!薄罢f這干啥,都過去了。”“可也是,人哪有前后眼呢,再后悔也沒用了。”“唉,不說這了?!薄昂俸佟ie說哩,怕啥?”
“哎,你過得咋樣?”“老樣子,你知道的。”“你婆對你還那樣好?”“咋會呢?老二娶過媳婦,額的位兒就下來了?!?br/>
“天下老的向著小的嘛?!薄罢l說不是呢,老是向著老二,提起這,額就氣得??此鲀簜€老了指望誰?!薄邦~家是獨兒個,沒哥沒弟的,就一個妹妹?!薄澳强刹煌?,省多少事呢。”
“哎,姐,你都有白頭發(fā)了嘛?!毙霞蚁眿D說話間幫葉子拔了一根下來?!鞍我矝]用?!薄澳悴哦啻??真是的,該吃就吃,該喝就喝?!?br/>
“沒法,這邊屋里緊迫的?!薄澳且膊荒芴澚俗约??!薄班?,額心里有數(shù)?!薄邦~還不知道你呀,有啥數(shù)呢,那干起活了就沒窮沒盡的。”“嘿嘿,都是給逼的?!?br/>
“哎,有個事,額一直想告訴你的,老見不著你。唉,也不知道該不該說?!薄吧妒??還吞吞吐吐的。”“嗯……”“快說,到底啥事?”
“你還記得村西頭那武家嗎?”“咋不記得的,五保戶嘛,沒兒沒女的。咋啦?”“也沒咋?!薄皼]咋你提這干啥?說半句留半句的?!?br/>
“那額告你說,那老兩口抱了個女兒。”“哦,那不蠻好嘛。”“知道抱的哪家的嗎?”“這額咋能知道呢?!?br/>
“就是那年你生娃的那兩天黑了,武家老漢拾回來的?!薄班??”“真的,好好的額騙你干啥?!薄澳愀骖~說這,干啥?”“沒啥,就是閑聊嘛。”邢家媳婦看了葉子一眼。葉子一時沒答話。
“哎,老兩口可心盛了,給女兒取了個名兒叫瓜兒?!薄肮蟽海俊薄班?。”邢家媳婦笑著瞟了葉子一眼道。
就這樣,兩人坐在暖洋洋的墻根上聊了好一會兒,才各自拎著個小包袱散去。
可自從在廟會上和邢家媳婦見過以后,葉子似乎有什么心事似的,一閑下來,就一個人在那里默默地出神。這些閑話暫且放下不提。
葉子住在梁家兩間西廈里。因為是用葵花桿蓋的房子,承重能力有限。所以,房子的間口小、入深也淺,就八、九尺的入深,一門一窗的房子是用一堵薄薄的隔墻分成里外兩個小間的。
里間裝著一個大窗戶,盤著個從后檐墻到前檐墻的大土炕,土炕靠后檐墻一側(cè)的上方用兩根方木椽墊著兩個板箱,板箱下方炕上放著被卷兒。
外間也就是有房門的一間,正面靠后檐墻放著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和一個衣櫥。房子的內(nèi)墻沒用石灰去灰,一色的麥芝泥抹的墻面(麥芝泥,就是把麥芝摻在泥里和成的)。
房子也沒吊頂,抬頭就能看到一根根的葵花桿兒、高粱秸兒和裸露的麥秸泥巴(麥秸泥,就是把鍘碎的麥秸摻在泥里和成的)。
到了晚上,狗娃睡在炕里面、靠板箱這頭,葉子鼓著大肚子緊靠兒子,睡在炕沿一側(cè)。而貴娃呢?只得靠窗子前頭睡,炕上顯得有些擠了。
小孩多是用哭來表達(dá)或餓或尿或拉的意思的。大人孩子擠在一個炕上,狗娃一哭,大人自然被吵醒。葉子得照護兒子,還得受貴娃的埋怨。
憋屈之余,葉子不由得想起邢家媳婦的點子,干脆借機和貴娃吵了一架,把貴娃攆到婆婆屋里睡去了。
躲開孩子的吵鬧,貴娃在老媽炕上睡得像死豬一樣。起初還好,貴娃覺得討了個便宜,免得孩子磨他。
可時間一長,他卻忍不住了,不時纏著葉子要那個。葉子嫌累,常常不樂意。
這貴娃就找茬兒,動不動發(fā)脾氣,和葉子吵架,甚至打起架來,弄得家里雞犬不寧的。沒辦法,實在受不了了,葉子就回娘家小住上個幾天。這些瑣事就不贅述了。
也許是受生產(chǎn)隊經(jīng)濟困境的影響,這年,柿子灣一帶開始默許了副業(yè)隊。副業(yè)隊可以進城修路、蓋房子,或下鹽池拉硝,或進山去伐木。只是一個生產(chǎn)小隊只許一個副業(yè)隊。
剛種過小麥,就聽說隊里要組織出去干活,葉子便硬著頭皮找到隊長家里?!瓣犻L,聽說要去鹽池拉硝?”“嗯,咋?”
“額想叫貴娃去?!薄百F娃?他哪能干了那活?!”“不就是拉硝嘛,咋干不了的。”“拉硝可苦著呢,寒冬臘月的,那可是在鹽湖里拉,冰天雪地的?!?br/>
“人家那誰不就比貴娃還大嘛,人家能拉了,咋貴娃就干不了?”“人和人不一樣。你家貴娃你還不知道?”“唉,知道是知道,只是……”隊長抽著旱煙一時沒答話?!百F娃懶的,在屋里還老和額吵架?!比~子說著說著掉下淚花。
“貴娃不是東西。葉子可真苦死了?!标犻L老婆在一旁忍不住道?!八鋈チ耍~就是再苦,但心不累,也能消停消停?!比~子說?!翱慈~子這可憐,你就帶貴娃去吧?!标犻L老婆幫腔道。
“唉,你想讓他去,可人家還愿意?”隊長搖了搖頭問葉子?!八蝗?,額就跟他沒完?!薄昂俸?,只要你有這決心就行。那讓貴娃尋額來。”就這樣,葉子一番好說歹說,隊長勉強同意了。
其實,到這會兒,葉子的肚子已經(jīng)挺鼓了,也就是說離生不遠(yuǎn)了??伤€是想讓貴娃跟副業(yè)隊出去。這一來,貴娃在屋里懶得,如果出去了,她眼不見,心不煩。
二來,貴娃跟了副業(yè)隊,屋里也多少能有個進項。三則,也省得夫妻倆老吵架,不是嗎?
第二天晚上,葉子把紡車從墻上拿下來,坐在炕上紡棉花。不一會兒,貴娃從那邊屋里過來了,見他笑嘻嘻的,葉子便先開了腔:“聽說副業(yè)隊要出去了?!薄班?,咋啦?”
“額給隊長說了說,你就跟副業(yè)隊出去?!薄俺鋈??你見過那拉硝嗎?可苦著哩?!薄澳钦l爹不是也去嘛?!薄八ニ?,和額有啥關(guān)系?”
“眼看就兩個娃兒啦,你不干,往后可咋弄?”“敢要干就得拉硝?笑話?!?br/>
“那你都能干了啥?”“額,嘿嘿,能干的多著呢。”“那你干給額看看?!薄鞍パ?,反正額就不拉硝。十冬臘月的,在冰茬里頭干活,可不是開玩笑的?!?br/>
“人家都受得了,就你受不了?那人家誰住的是這葵花桿房子呢?”“嘿嘿,額看這房子就老美。”“不要臉?!薄鞍?,下上一頓苦呀,掙的那錢都給隊里了,額才不干那疵慫活呢?!?br/>
“那不管咋說,咱多少也能落兩個,總比在這農(nóng)業(yè)社里強吧?!薄澳憔凸庵厘X?!薄安皇俏邑斆?。這娃哩慢慢大了,屋里開銷也多了?!薄昂俸?,你熬煎毬的,娃還一點點呢。兒孫自有兒孫福嘛,他大了他自己掙去?!?br/>
“再說了,出去了不是也能見見世面嘛?!薄昂俸?,說的比唱得還好聽?!薄邦~好不容易給人家隊長說好了,你就再想想吧?!薄昂俸?,行,額想想?!?br/>
說話間,貴娃就笑嘻嘻地上了炕,抱住葉子就想那個什么。葉子指了指自己肚子,貴娃這才掃興地下炕過他媽那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