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反常表現(xiàn)讓兄妹倆小吃一驚。
高天好奇地問道:“小舅你吃了飯過來的?”
說著,他將油紙包打開,老字號醬肉的香氣瞬間飄了出來。
陳志平點了支煙,慢條斯理道:“沒吃,這不是想著,老來你這兒混飯吃,總空著手不好么,原本就準(zhǔn)備買點熟貨,沒成想剛到月盛齋正趕上一發(fā)小也在買醬肉,就順便勺了他一點兒?!?br/>
合著還是沒花他自己的錢啊。
還說得那么天經(jīng)地義理直氣壯的,小舅這不要臉的作風(fēng)也是沒治了。
高天簡直哭笑不得。
把牛肉拿到廚房切了,又給小舅拿了雙筷子,高天回來后打開一瓶牛二,跟小舅推杯換盞起來。
“我說小天兒,你那回收站買賣咋樣???”夾了一筷子雞肉放進(jìn)嘴里,陳志平問道。
“還成吧,今兒第一天開張,大家干勁兒挺足的,收了不少東西回來?!备咛爝叧赃呎f道。
“你給他們開多少工資?”陳志平又問道。
“基本工資三十,還有二次銷售提成的百分之二十?!备咛齑鸬?。
“喲,那可不老少啊。我跟你說啊小天兒,你這樣弄可不成,早晚賠個底兒掉。想要發(fā)財,你就得往資本家那條路上去走,資本家是什么?從本質(zhì)上來說,資本家就是以壓榨勞動人民剩余價值為終極目標(biāo)的剝削階級。你倒是好,費了半天勁弄一回收公司,給員工又是發(fā)底薪又是發(fā)提成的,到最后你才掙幾個大子兒?我告兒你啊,你不能這么干了,你得當(dāng)個一切向錢看的資本家,而不是個四處布施的大善人?!标愔酒娇谀瓩M飛滔滔不絕,老母豬帶胸罩,一套接一套。
小舅舅這套理論聽得高天直嘬牙花子,“我的事兒您就少操心吧,這都什么跟什么呀?”
高源也鄙夷道:“歪理邪說?!?br/>
陳志平不服氣的瞪著眼說道:“怎么就歪理邪說了?不謙虛地說,小舅舅吃的鹽比你倆吃的飯都多,過的橋比你倆走的路還多,你倆還別不服,要知道,你干的是企業(yè),先不管這企業(yè)大小,是家企業(yè)都是以盈利為目的的,這點總沒錯吧?”
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高天說道:“這話倒是沒錯?!?br/>
咂了一口酒,陳志平神色傲然道:“那不就得了,就說你這回收公司吧,業(yè)務(wù)范圍就這么大,盈利點更是一眼能看到頭兒,你小子不懂得開源節(jié)流,早晚就是個死?!?br/>
小舅舅說得天花亂墜頭頭是道的,不了解他的人,還真以為他是個經(jīng)商天才呢。
高天卻對小舅舅的尿性心知肚明,這貨就是個干嘛嘛不靈,嘴炮第一名的白金強者。
他記得上輩子小舅舅過得不是很如意,小學(xué)五年級就掛啦上的女朋友,也就是后來的小舅媽最后都跟他過不下去離了,一直到高天重生之前,小舅舅仍舊處在水深火熱中。
高天也分析過,之所以造成了這種局面,與小舅自己作有脫不開的干系,但最重要的一點是,小舅舅為人太俠義,甭管誰跟他張嘴借錢,他即便自己沒有,找別人借,也得把錢給人湊齊了。
若是好借好還還成,他那幫狐朋狗友們卻不然,別說還錢了,把錢弄到手后直接玩消失,人影子都不見一個,除了讓小舅舅贏得個“局氣”的好名聲外,就剩下背一屁股債了。
想到這里,高天暗自嘆息一聲,心說這輩子絕不能再放任小舅繼續(xù)渾渾噩噩下去了,也不能再任由他跟那些狼心狗肺的酒肉朋友繼續(xù)交往下去,得給他找點事兒干才成。
“我這回收站如何經(jīng)營我心里有數(shù),倒是您,今后怎么打算的?”拿起個羊蹄啃著,高天問陳志平道。
“我能有什么打算啊,混唄。要不,小舅屈尊,去你回收公司干個經(jīng)理?”陳志平滿不在乎的說道。
噗!
羊骨頭從高天嘴里噴出來,噴的陳志平滿臉都是碎肉沫子。
“操,真惡心!”陳志平拿手被擦著臉說道。
高天劇烈咳嗽了兩聲,捂著胸口說道:“不帶您這樣的啊,人嚇人嚇?biāo)廊?。哦,我明白了,這才是您今天過來的主要目的吧。”
陳志平有點尷尬,“前幾天你不是說給我找點事兒干么,這都過去好幾天了,你也沒個準(zhǔn)信兒,讓你舅老是提心吊膽、惶惶不安的?!?br/>
高天不是沒考慮過給小舅找點啥事情干,他反而想了很多,要說這八十年代中后期,最賺錢的行業(yè)有三種,分別是開出租的,當(dāng)廚師的和干個體的。
以小舅的浪蕩脾氣,讓他去開出租車,他干不了幾天就得顛兒,當(dāng)廚師吧,更不可能了,他沒這門手藝,因此,干個體就成了唯一的選擇。
但具體從事哪個行業(yè),高天覺得,得充分發(fā)揮小舅的特長才行。
只不過,小舅除了雞兒特長外,其他方面似乎都不太長,這就讓高天有些上頭了。
當(dāng)然,小舅也不是真的一無是處,他嘴皮子溜嗖,能說會道的,擅長跟人打交道,別人辦不到的事情,他兩句話一說,就能把對方噴的分不清東南西北來,這貨是個標(biāo)準(zhǔn)的京城侃爺。
除此之外,東奔西走南征北戰(zhàn)的他也不怵頭,小舅舅天生好動,高天記得姥爺曾經(jīng)說過,這家伙有多動癥。
也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
基于他這兩種特性,高天給他選了一個行業(yè)。
“去我那兒您就別想了,我給您尋思了個別的活兒,不知道您感興趣不?”高天笑瞇瞇的誘惑小舅舅說。
陳志平知道自己這外甥腦瓜子靈活,本事也不小,聞言立刻來了精神,忙問道:“啥活兒啊,說來聽聽。”
就連高源都豎起了耳朵,一副聚精會神的樣子望著自己親哥。
夾了筷子醬牛肉放進(jìn)嘴里,慢條斯理地咀嚼著,一撩眼皮,發(fā)現(xiàn)小舅急的眼珠子都快冒火了,吊足了他胃口的高天方才沉聲說道:“賣衣服?!?br/>
陳志平像是只泄了氣的皮球,翻著白眼說道:“就這啊。”
“咋?你還看不起這個行當(dāng)不成?”高天驚訝了。
要知道,這年頭即便是京城人,穿衣打扮還大多以軍綠和黑灰青色為主,你到大街上看一看,南來的北往的,大家穿著都很質(zhì)樸,色澤也很單調(diào)。
但是在千里之外的廣州,受港澳臺影響,人們已經(jīng)開始學(xué)習(xí)如何打扮自己了,戴蛤蟆鏡,留長頭發(fā),穿喇叭褲蝙蝠衫的年輕人遍地都是,引領(lǐng)著這個時代的潮流。
高天的想法就是,把小舅打發(fā)到南方去看一看,讓他切身體會一下改革開放最前沿城市的人們是個什么樣子的。
高天相信,當(dāng)他親身感受過之后,思想就會轉(zhuǎn)變過來,再進(jìn)批貨回來,掙一筆是不成問題的。
臨到年根兒了,手上有貨就不愁賣,況且還是新潮服裝。
陳志平可不知道高天的想法,他對倒騰服裝顯然不屑一顧,撇著嘴說道:“這年頭,有關(guān)系的倒騰批文,沒關(guān)系的打打零工,不管倒批文還是打零工,只是要肯下力氣就餓不死人,唯獨你說得賣衣服掙不了倆錢兒。”
“那得分賣什么衣服?!备咛煨χf道,端起酒杯走了一個。
“說起這個來,你就真不如你小舅我了解的清楚了,現(xiàn)在流行啥,那肯定是棉紡的碎花裙啊,的確良時代馬上就要一去不復(fù)返了。尤其是這幾年,棉花大豐收,棉紡織行業(yè)正處在高速發(fā)展時期,棉紡衣服尤為吃香,但是國有廠子不好打交道,個人想拿貨很難,即便通過關(guān)系拿到了貨,也賺不了幾個錢?!标愔酒秸f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