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無聲無息地流逝，轉(zhuǎn)眼就到了冬天。十二月二十七日晚上，吳道正在自己宿舍里看書，楊在行來找他，送給他一張結婚請?zhí)?，說：

    “哥，我元旦的時候結婚，在咱們縣里辦婚宴，你一定要參加啊?！?br/>
    吳道收下請?zhí)?，并沒有打開看。他對楊在行說：

    “你結婚，我當然會去參加。沒想到，你比我小六歲，反倒在我前面結婚了。你媳婦王雯現(xiàn)在干什么工作，還和你一起辦輔導班嗎？”

    “哥，不是王雯，我和她早就分了?！?br/>
    “什么時候的事情？”

    “就是上半年的時候。王雯學歷不高，家庭條件又不好，我本來對她也不是很滿意。”

    “那你現(xiàn)在娶的媳婦是干什么的，你們什么時候談的？”

    “就是上半年的時候，我爸的一個朋友給他介紹的。我現(xiàn)在娶的媳婦是一個公務員，就在方州市上班，重點大學畢業(yè)的本科生，父母都有退休金，家里沒有負擔。

    唯一缺點是年齡比我大四歲，現(xiàn)在虛歲都快三十了，是一個大齡剩女。我和林暢見面之后，覺得不錯，就和王雯分了?！?br/>
    “你說和誰見面？”

    “林暢啊，我現(xiàn)在的媳婦?！?br/>
    吳道打開結婚請?zhí)?，看到上面新娘的名字的確是林暢。他對楊在行說：

    “林暢是在方州市教育局干財務工作嗎？”

    “是啊。哥，你怎么知道的？是姥爺告訴你的嗎？”

    “不是。你可知道，我和林暢曾經(jīng)相過親？”

    “你和她還相過親？”

    “是啊，那是兩年前的事情。一個同事給我介紹的林暢，我和她見過一面之后，覺得不合適，就再沒見過。沒想到，現(xiàn)在你和她結婚了?！?br/>
    “這可真是山不轉(zhuǎn)水轉(zhuǎn)啊，看來林暢注定了就是要嫁給咱們兄弟兩個中的一個。既然是這樣，哥，你更得來參加我們的婚禮了?！?br/>
    “你放心，我會去的。不過，你也不要總是說人家林暢大齡剩女什么的。林暢這樣的大齡剩女在方州市不在少數(shù)，中國每年的大學畢業(yè)生都是女多男少，考入機關事業(yè)單位上班的畢業(yè)生中，女生更是占據(jù)了絕對多數(shù)。

    她們開始時對擇偶的要求都很高，范圍也多數(shù)限定在機關事業(yè)單位內(nèi)，一來二去就變成了大齡剩女，后來為了把自己嫁出去，就逐漸降低要求。

    方州市機關事業(yè)單位有很多大齡剩女，多數(shù)都是因為一開始標準太高最后剩下的，能定那么高的標準，說明她們本身就是很優(yōu)秀的人。

    你能娶到林暢，應該知足了。如果不是剩下，人家未必看得上你?！?br/>
    “也對。我以后不說她是大齡剩女了?！?br/>
    “你們結婚以后，住在哪兒？”

    “我爸出首付，給我和林暢在方州市里買了一套樓房。我那輛賽歐也換成帕薩特了。有空的時候，去我家做客?！?br/>
    “好?！?br/>
    楊在行走后，吳道去了孟一虹的房間，把結婚請?zhí)o她看了。看到林暢的名字，孟一虹也非常吃驚：

    “這個林暢不會是以前和你相親的那個林暢吧？”

    “就是她?！眳堑勒f。

    “當初你看不上林暢，她現(xiàn)在反而嫁給你表弟了。要是當初你和林暢成了，現(xiàn)在孩子都有了，哪兒還有你表弟的事?，F(xiàn)在后悔了吧？”孟一虹笑著說。

    “孟姐，你就別開我的玩笑了。我沒有什么好后悔的，我和林暢真的是不合適?！?br/>
    “那我過些日子給你找一個合適的?！?br/>
    吳道看著孟一虹，他想說“孟姐，你才是最合適的人。”然而他不能這么說。

    元旦那天，吳道上午乘坐汽車返回了齊城縣。到縣里以后，他沒有回小黃莊，而是直接去了楊在行辦婚宴的酒店，就是楊招娣結婚時舉辦婚宴的那一家。到的時候，吳河和李梅已經(jīng)在那里了。

    外孫子結婚，吳河自然是非常高興的，但他的心情又頗為復雜，畢竟楊在行不姓吳，他更想看到自己的孫子吳道結婚。而李梅則只有表面上的高興，心里已經(jīng)滿是憂愁。

    一見到吳道，李梅就對他說：

    “小道，在行比你小六歲，這都結婚了。你和你那個女朋友什么時候結婚？要不然，你過年的時候先領回來讓我們看看也行啊。”

    “小道啊，你媽說的對。我們就盼著你結婚呢。到過年的時候，你都三十二（虛歲）了，我們不著急不行啊?！眳呛诱f。

    “這里噪音太大了，說話聽不清楚，回家以后再說吧?！眳堑勒f。

    酒店里播放的音樂聲音的確很大，吳河和李梅也只好不再說什么。

    到了新郎、新娘敬酒的環(huán)節(jié)，吳道和林暢相見，兩個人都有些尷尬。好在他們都已經(jīng)提前知道了對方的存在，又都接受過高等教育，表現(xiàn)得都很有禮貌。

    婚宴結束，吳道對吳河和李梅說，他要回方州去，因為第二天還有課要上。吳河、李梅知道元旦假期只有一天，也只好讓吳道回去。結婚的事情，只能等到過年的時候再說。

    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元旦之后，過了十幾天，就到了放寒假的時候。吳道害怕家里人追問女朋友的事情，就假說學校里有事，一直拖到臘月二十八才回家。

    回到家的當天晚上，吳陽、李梅和吳河就開始了對吳道的“審問”。吳陽說：

    “小道，你表妹楊招娣、表弟楊在行可都結婚了，你和女朋友是怎么打算的，什么時候結婚？”

    “你別怪我們煩，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事情。我和你爸就你這么一個孩子，我們還等著抱孫子呢。這都拖了多少年了，該有個準信了?！崩蠲氛f。

    “小道，我都八十多了，沒幾年活頭了，就盼著你結婚呢?！眳呛诱f。

    “你和牡丹城的那個女朋友到底是怎么回事？說話!”吳陽說。

    聽著三位長輩的話，吳道知道謊話該結束了，他說：

    “爸爸、媽、爺爺，你們都別說了。牡丹城那個女朋友沒了，她去年國慶節(jié)的時候已經(jīng)和別人結婚了?！?br/>
    “什么，和別人結婚了？”吳陽說。

    “是，和別人結婚了?！眳堑勒f。

    “你鬧的這是什么事?。　崩蠲氛f。

    “小道啊，那個女朋友沒了，就趕緊再找別的吧。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好閨女多的是?！眳呛诱f。

    “我看楊在行的媳婦林暢就不錯，就按照那個標準去找就行?！眳顷栒f。

    整個春節(jié)，吳家三位長輩都在為吳道的婚事而發(fā)愁。李梅又找到了二嬸子幫忙給介紹對象。親戚到吳家來，吳河和李梅也都詢問對方，有沒有好姑娘，給吳道介紹一個。

    但是吳道學歷太高，工作又是大學老師，想找一個門當戶對的姑娘，一時半會兒還真找不出來。

    家人發(fā)愁，吳道更愁，他不想被當成一個話題說來說去。整個吳家都在焦躁不安之中。然而正月初八這一天，一個不速之客的意外道來，卻讓吳家重新煥發(fā)了生機，也給吳道解了圍。

    到正月初七的時候，吳家該走的親戚就都已經(jīng)走完，該來的親戚也都已經(jīng)來過了。按照他們的看法，這個年其實已經(jīng)過完了。正月初八早上，張春梅給吳道打來了電話：

    “吳老師，在小黃莊呢嗎？”

    “在家啊。”吳道說。

    “家里長輩也都在吧？”

    “都在啊，你是有什么事情嗎？”

    “都在就好，這不是過年了嗎，你干兒子國棟今天想去你家走走親戚，也認認門。我提前給你打個電話，國棟十點多就到?！?br/>
    吳道萬沒想到，“干兒子”吳國棟過年的時候會到小黃莊來走親戚。但既然已經(jīng)當了“干爹”，就沒有不讓“干兒子”來走親戚的道理。他只好對張春梅說：

    “那行，國棟沒來過，可能找不到我家。你讓他到我們村里的時候，給我打個電話?！?br/>
    “好嘞?！?br/>
    那天，吳河、吳陽和李梅都在家。吳道是在外面的胡同里接的電話，掛斷電話，他回到家里對正在打掃院子的李梅說：

    “媽，等一會兒有一個人要來，中午可能要在咱們家里吃飯?！?br/>
    “誰來？”李梅說。

    “是我河城鎮(zhèn)政府一個同事的兒子?！?br/>
    “你同事的兒子沒事到咱們家來干什么？”

    吳道不想說收“干兒子”的事情，但到了這個時候不說也不行了，就只好說：

    “他認了我當干爹。這不是過年嗎，他要來看看。”

    “他無緣無故認你當什么干爹啊，什么時候的事？”

    認“干兒子”的事情可以說，但是假結婚的事情卻是萬萬說不得的，吳道于是又說了謊話：

    “就是去年九月份。那個同事的兒子高考，考到了方州學院。那個同事知道我在方州學院當老師，開學的時候就帶著兒子一起請我吃飯。因為他們家也姓吳，吃飯的時候那個同事就讓兒子認了我當干爹?！?br/>
    “原來是這么回事啊。不過咱們家的菜可都吃沒了，我得趕緊去買點菜回來?！?br/>
    吳道從錢包中拿出二百塊錢給李梅，說：

    “媽，你用我的錢去買吧?！?br/>
    “用不著。我和你爸，我們不缺錢。你把錢都存好，以后結婚用?！?br/>
    吳道不好再說什么，又把錢放回了錢包。李梅進屋里換衣服、拿錢，吳道也回到屋里。

    吳河和吳陽在屋里聽到了剛剛吳道和李梅的對話，對他認“干兒子”的事情都非常感興趣。吳河對吳道說：

    “小道，我聽見你和你媽說，你認了一個干兒子，說是你以前在公社里的同事的孩子。你那個同事是男的還是女的，在公社里是干什么的？”

    “我那個同事是女的，是鎮(zhèn)里的辦公室主任?！眳堑勒f。

    “辦公室主任和鎮(zhèn)長哪個大？”吳陽說。

    “鎮(zhèn)長是正科級干部，辦公室主任是副科級干部，和副鎮(zhèn)長是一個級別的?！眳堑勒f。

    “公社副鎮(zhèn)長也是很大的干部了。”吳河說。

    副鎮(zhèn)長和辦公室主任還是有很大的區(qū)別的，但吳道不想再解釋。

    李梅這時候換好衣服,拿著錢從里間走了出來。吳河對她說：

    “小道他媽，多買點好菜、好肉回來，別舍不得。小道收的這個干兒子不得了，是副鎮(zhèn)長的孩子。我這里還有幾百塊錢，是前些日子月月（吳月的小名）給我的，你的錢要是不夠，這些錢你拿去用。”

    “爸，我?guī)У腻X夠了，你就把錢收好吧。”李梅說。

    李梅外出買菜。吳陽又對吳道說：

    “你那個干兒子叫什么名字？”

    “叫吳國棟?！眳堑勒f。

    “他在方州學院學什么專業(yè)，就是你那個中文系嗎？”吳陽說。

    “不是中文系，他學的是歷史?！眳堑勒f。

    “他們就是覺得小道是大學老師，才認的這個親。對了，小道，你干兒子的媽是公社里的副鎮(zhèn)長，他爸爸是干什么的？”吳河說。

    “我也忘了是什么單位了?！眳堑勒f。他的確忘了吳國棟的父親是干什么工作的，或者說在和張春梅辦假結婚的過程中，他根本就沒有留意這一點。

    “一準差不了，他媽是副鎮(zhèn)長，他爸爸肯定是更大的干部。”吳河說。

    吳河和吳陽還在說著吳國棟的事情，吳道走到了外面。二十分鐘以后，李梅買完菜回來了。

    十點半的時候，吳國棟給吳道打來了電話：

    “干爹，我到小黃莊村口了，旁邊就是村委會，到你家去應該怎么走？”

    “你是怎么來的？”吳道說。

    “我開車來的?！?br/>
    “你在那里等一會兒，我過去接你吧。”

    吳國棟開車來走親戚，吳道一點不意外。他之所以要去接吳國棟，其實是要提前給這個“干兒子”做一些交代。吳道對家人說了要去接吳國棟，之后就走出了家門。

    吳家離村委會并不遠，十分鐘就可以走到。見到吳國棟以后，吳道也上了車。他對吳國棟說：

    “國棟，等一會兒到了家里，不要和別人說我和你媽假結婚幫你上本科的事情，傳出去影響不好，知道嗎？”

    “好嘞，干爹。我保證不說一個字?！眳菄鴹澱f。

    “我家里人要是問你的話，你就說是去年你考上方州學院的本科，到學校里報到的那天，你爸媽請我吃飯，那時候認的干親?！?br/>
    “好，我都記住了。”

    做完了交代，吳道才指揮吳國棟把車開到了吳家門口。吳河、吳陽和李梅早已等候在了那里。

    吳道和吳國棟下車，吳道介紹吳國棟和家里人認識。

    吳河、吳陽和李梅看到吳國棟小小年紀就開著車來走親戚，就已經(jīng)有些吃驚，又聽他叫“老爺爺”、“爺爺”、“奶奶”，都非常開心。

    這時候，吳國棟打開汽車的后備箱，從里面拿出了帶的禮物，數(shù)量之多、檔次之高，都足可以和楊成志、吳月幾天前帶來的禮物相媲美。

    吳陽和李梅急忙上去從吳國棟手中接過了禮物，吳道也上前幫忙。吳陽說：

    “國棟啊，以后不用帶這么多東西?！?br/>
    “是啊，國棟，你還是個大學生，又不掙錢，買這么多東西，太破費了。”李梅說。

    “國棟啊，你能來看我們，我們就很高興，不用帶這么多東西?！闭驹陂T口的吳河也說。

    “我不是頭一回來嗎，又是過年了，都是應該的?！眳菄鴹澱f。

    吳河、吳陽和李梅喜氣洋洋進了屋。聽了三位長輩剛剛和吳國棟說的話，吳道覺得自己沒有什么可說的了，也就沒有說話。

    進屋之后，李梅要給吳國棟泡茶。吳國棟說：

    “奶奶，這個家里就數(shù)我最小，我自己倒就行?！?br/>
    聽吳國棟這么說，李梅更加高興，吳河和吳陽也覺得臉上有光。吳陽對李梅說：

    “小道他媽，時候不早了，你去擇菜，準備做飯吧?！?br/>
    “是到時候了，我去忙了?！崩蠲氛f。

    李梅找出茶葉和杯子，吳國棟自己泡了茶。之后，李梅去廚房擇菜、做飯，吳道也到了那里幫忙。

    吳國棟和吳河、吳陽聊天，吳國棟又說了一遍吳道和他怎樣認的干親，當然內(nèi)容都是吳道交代過的，并非真實。吳陽又問吳國棟：

    “國棟啊，你媽在鎮(zhèn)政府里當副鎮(zhèn)長，你爸爸是干什么的？”

    “我媽不是副鎮(zhèn)長，是辦公室主任，不過和副鎮(zhèn)長是一個級別的。我爸爸在商務局上班，是副局長?！眳菄鴹澱f。

    “你爸爸是副局長啊，也是大干部?！眳呛诱f。

    知道了吳國棟的父親是商務局副局長之后，吳河和吳陽更加覺得吳道認這個“干兒子”太值了，攀上了這一門親戚，等于多了一個非常強硬的后臺，以后吳家人的腰板就更直了。

    楊成志和吳月每年都會給吳河帶幾瓶好酒來，他輕易不拿出來?？吹絽菄鴹澗谷贿@么“優(yōu)秀”，到了吃飯的時候，吳河特意拿了兩瓶最好的酒出來。

    酒席上，吳河、吳陽和吳國棟又說了不少的話。

    吳國棟走時，吳河、吳陽和李梅又交代他一定要代他們向他父母問好。看著眼前發(fā)生的事情，吳道覺得很好笑，但又不好說什么，只當自己在看一出戲。

    吳國棟走后，吳河讓吳道去吳國棟家走親戚。吳道這次沒有答應，他說他不知道吳國棟家住哪里，也沒有干爹去看干兒子的道理，家人最終沒有強求他去，但要他一定要在方州學院多照顧吳國棟。

    吳國棟的到來，讓吳家人暫時忽略了吳道的婚姻大事。

    突然多了一個家庭條件這么好的重孫子，吳河當然是憋不住的。

    他先是給楊成志打電話，對他說了吳國棟的事情，之后又在村里四處宣揚。他在說吳炳益的時候故意省略了“副”字，說他是商務局局長，張春梅自然也不是辦公室主任，而是副鎮(zhèn)長，說話時的語言和神態(tài)仿佛吳國棟是他親生的重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