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是藩王呂光的靖淮大將軍,姓孟,名屏山。
當(dāng)年劉熙造反稱帝,呂光是破城入長安的第一猛將,戰(zhàn)功卓越,是大宣的建國功臣。劉熙稱帝后封呂光為廣陽王,讓他擁兵鎮(zhèn)守岷關(guān)。這孟屏山當(dāng)年還是個中領(lǐng)軍的時候便與李見碧結(jié)識,隨廣陽王去了岷關(guān)后已有四年未見了。
按理這兩人早該斷了來往。天子廟堂有三忌:一忌臣子在野結(jié)黨,二忌外戚宦官干政,三忌潘王私自進京。劉熙生性多疑,他自己就是靠造反起的家,這些個藩王個個手擁兵權(quán),他自然時刻小心提防著。
孟屏山身為廣陽王的一品大將,名聲威赫,這樣私自進京,若被有心人知曉了,就是謀逆的殺頭大罪。
且大宣明文有令:朝官不得與關(guān)外將臣有私交。
李見碧為官七年,可謂有名的坦蕩清正。他做事雷厲風(fēng)行,拔草不留根,君子如竹,節(jié)外不生枝,朝堂上那么多人盯著他,卻從來沒捉到過什么把柄。
他只有孟屏山這一個把柄。傾蓋如故,情深誼厚,他斷不了與這人的私交。而這人正是關(guān)外的大將,這事若被梁業(yè)年那撥人知道了,招來的便會是滅頂之災(zāi)。
四年了,李見碧與孟屏山一直以書信來往。京城與岷關(guān)相距三千余里,一封信要經(jīng)五個人的手才能轉(zhuǎn)到孟屏山的手上,送信的都是極可靠的人,不會走漏一點風(fēng)聲。
但古語說得好,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為,李見碧早有預(yù)知。只是不見棺材不落淚,一直僥幸著而已。
所以當(dāng)孟屏山出現(xiàn)在他面前,跟他說“我收到信,知道你病得嚴重?!睍r,他臉色唰得白了。
他根本沒有寫信給孟屏山說起他病了的事情,孟屏山收到的信,是哪個傳給他的?若是冒傳,說明已有人知道他與孟屏山互通書信的事了。
這孟屏山來到這里,也許就是個陰謀。
李見碧閉著眼睛,幾乎要癱軟在孟屏山懷里。孟屏山還心為是他發(fā)病的緣故,手一拋抱起了李見碧,幾步進屋將他輕放在了寢榻上。
李見碧轉(zhuǎn)醒過來,他揮退了寢屋里的侍婢,坐起來強制鎮(zhèn)定了一會。孟屏山在桌前給他倒水,罷了坐到他床前,細看了他一眼道:“我在信里看到你說自己病了,還以為你要死了。如今一看,不還挺好的?害我白白緊張了一路,跑死了三匹馬?!?br/>
李見碧看著孟屏山,問:“你什么時候收到信的?”孟屏山道:“十天前?!崩钜姳叹o了緊茶杯,他已月余沒給他寫信,孟屏山收到的信絕對不是自己寫的。
“你怎么了,好不容易見到我,怎么不說話?”屏山低頭看了一眼,說你的手怎么抖得這么厲害?我?guī)湍隳弥?。他說著伸手過來要替他拿瓷杯,不想?yún)s被李見碧推了開去。
“你真是不知輕重,你可知你□進京,是殺頭的大罪?!彼麑⑺赃呉环牛?,“你不能久留,現(xiàn)在就給我回去!”
“我知道我見不得光,所以才等到晚上來。我也沒打算在這過夜,只是想看一眼你而已。”孟屏山道,“但你這樣開口驅(qū)客,是不是太無情了些?”
“無情?你可知道你若是被人看見了,是要害死我的!”李見碧道,“你若真為我好,為何不先向圣上請了詔諭,這樣你私自進京,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我里應(yīng)外和謀什么大事!你不顧自己的性命,難道也不顧我的性命了么?當(dāng)今圣上什么忌諱你不知道嗎?快給我走!現(xiàn)在就出城!”
“我看你近年來謹小慎微,越發(fā)不可理諭起來。這朝堂就有這么多想害你的人么?我倒要看看哪個有這樣的狗膽。你怕什么?我來到此處神不知鬼不覺!”孟屏山道,“我向王告了假,說到關(guān)外打獵去了。”
李見碧道:“好好好,那你現(xiàn)在看見我了,放心了么?快回去吧!”他說著站起身來,抓著孟屏山的手臂便往外走。
不想此時有侍婢從外間走進來,道:“大人,范大人來了。”
李見碧一怔?!八@個點上來干什么?叫他走!”他放音剛落,突聽門外一人喊道:“李大人,我來看你啦!”那聲音輕快,調(diào)子里含著笑,正是范安的聲音。
這范安三天兩地往李府跑,外間三重府門的門侍都不攔他了,直到了寢門外才站住。孟屏山問:“范安是什么人?怎么三更半夜還往你府里跑?”
李見碧哪有心思向他解釋,只朝那侍婢道:“快去外間攔著他!就說我不見客!”他轉(zhuǎn)身對孟屏山道,“你躲一會兒!等他走了就出城!”孟屏山聞言環(huán)顧了一圈,道:“躲哪?”
李見碧道:“床下,床下最隱蔽。”孟屏山看了一眼他的床榻,面上有些為難,他堂堂七尺男兒,屈膝都未有過,怎能叫他放下身段去李見碧的床下?忙道:“我看我還是跳窗吧!”他說著就往東面的窗戶走,李見碧一把抓住了他,壓著聲音斥道:“蠢貨!這東面的窗戶你一落腳就讓門外的范平秋看見了!”
此時范安的聲音又傳進來:“李大人?你在里面么?!為何說不要見我?出了什么事嗎?”
李見碧心里將范安祖宗八輩都罵了個遍,他抓著孟屏山在屋里轉(zhuǎn)了一圈,看到自己更衣的屏風(fēng)前垂著隔紗,連忙將孟屏山推了進去,他剛攏好那些白紗,那寢門呯地一聲巨響,那范安竟然硬闖進來了!
李見碧被他嚇了一跳,他轉(zhuǎn)頭怒視了范安一眼,上去啪地甩了他一巴掌?!澳愫么蟮哪懽?連我李府的門都敢闖了?!”他道,“沒聽見我說不想見你么!”
范安摸了摸臉,震驚地看了一眼李見碧,那眼里含著委屈,不得就要哭出來似的。“早上不是還好好的么……”他道,“怎么就不想見我了?我聽你侍婢這樣說,還以為……”
“還以為什么?以為我突然暴斃了,要瞞著你是嗎?”李見碧道,“你放心,我哪天死了,第一個讓你知道!”
“你這是怎么了,突然生這么大氣?”他看了門外的侍婢一眼,突道,“是不是你們侍候得不好!惹你們大人生氣了?!”
那門外站著的數(shù)個女婢聞言微微抬了頭,眼里含著深切的怨念盯著范安。
李見碧走到窗邊的桌前坐下,靜了靜心氣,道:“有什么事你快說?!狈栋步锨叭ィ瑢⑹种械娘埳w打開,捧出一碗湯來,道,“我走之前不是跟你說過要來送雞湯么?我熬好了,湯還熱呢,你喝吧。”
李見碧才想起他說的話,不免皺了皺眉頭。“雞湯什么的我府里多的是,不用你送來?!彼溃叭藚⒀喔C都堆在那沒吃呢!我喝什么雞湯!”
范安全然不知自己做錯了什么,他尷尬地站了一會,慢慢將碗湯拾掇了回來,他蓋好飯盒,又似不甘心,不免輕聲道:“可這是我親自熬的呢……”
這唯唯諾諾的聲音聽著真讓人心軟,李見碧抬頭看了他一眼,輕嘆了口氣:范安為官不足一年,朝中想巴結(jié)他的人數(shù)都數(shù)不過來,連那梁業(yè)年都上趕著討好他,哪輪得到自己這樣罵他阿。
他平了平心氣,“對不住,我失態(tài)了?!彼溃澳惆褱o我,我喝了吧?!?br/>
范安聞言一喜,三兩下將那湯重新拿了出來,他替李見碧打開瓷蓋,又遞了勺子給他,笑呵呵地道:“你慢慢喝,喝完了我就走。”他滿臉歡喜地站在李見碧身邊,絲毫沒將方才的打罵放在心上。
那雞湯顏色澄黃,卻不見油膩,綴著幾絲翠葉,濃香撲鼻。李見碧喝著,心道這人手藝挺不錯啊,流放祁山那幾年都去練炒菜了么?怪不得滿身油腔滑調(diào),都變了個人。
范安靜靜看著,窗外天色越發(fā)深沉,夜風(fēng)吹送,將遠處書桌上的紙卷吹落了一頁?!捌痫L(fēng)了,夜里好像還要下雨呢,你當(dāng)心別著了涼?!狈栋沧叩綍傅拇皯羟?,探身關(guān)了窗,走回來順手將吹落在地的幾頁紙卷拾了起來。
他彎著腰正拾掇著,突然余光一閃,往那屏風(fēng)前的白紗帳瞥了一眼,風(fēng)吹帳動,這一瞥竟瞥見了半只黑色的靴子。咦?那躲著個人嗎?范安在李見碧身后蹲著身子,腦中閃過這個念頭,他起身略一思量,猛地怔住了!
李見碧的屋里藏了個男人!
他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捂住了嘴巴,怪不得方才他不愿見我!原來當(dāng)時屋子里有個男人!三更半夜的,為什么有個男人在他寢屋里,還見不得光,要躲起來?!
范安大氣不敢喘地站了一會,他走回李見碧身邊,用余光去瞄那白帳,重重紗影下,依稀可見男人高大的陰影。
“我喝完了。”李見碧突道。
“啊……喝完了嗎?”范安連忙走上前去,全當(dāng)什么都沒看到,他手腳利索地收拾了碗勺,道,“天色已晚,下官不便打擾,大人趕緊休息吧。”他說著告了辭,沒做留戀,逃也似的出門去了。
“不是這樣不是這樣,李大人君子如菊,怎會有那樣的事?一定是我想多了。”范安喃喃著,快步走到府外的馬車邊,扶著馬柵喘了幾口氣。
他才注意到那石獅旁邊有一匹驃騎高馬。
那馬夫見他回來,說湯送到了嗎?大人上車,我們回府吧。范安怔了一會,說好的,他三兩下爬進了馬車,放下竹簾,道:“快走。”
那馬車駛離了李府門口,沿著長安街走出了一里,范安打開馬車后窗看了一眼,突道:“停車!”那馬車被他一聲厲喝猛地拉住了韁繩。范安跳下馬車,對那車夫道:“你先回府,我馬上回來?!彼f著也不等那馬夫說什么,徑自往來路走了回去。
他回到了李府,卻沒上門口去,只在遠處的巷口暗處站著。
果然不出片刻,那李府大門開出了一條縫,有人從里面走了出來。范安定盯一看,那人正是李見碧,身邊還跟著一個身形偉岸的男子,月光下依稀可見英俊的五官。
那李見碧披著淺色的白袍,手抓著那男子的胳臂到了馬前,似乎正在示意那男子快走。他說話間四顧一下府外,眼光正滑過范安所在的小巷角。范安下意識往后躲了躲,好在他這處極為黑暗,李見碧看不到他。
那男子牽過了馬,李見碧說了些什么,轉(zhuǎn)身便要回府,不想那男人突然抓住李見碧的胳臂,將他扯到懷里來緊緊抱住了。
范安眼看著這一幕,只覺得一時氣血上涌,燒得他一個踉蹌差點跌倒了!
這李見碧……他竟然瞞著他與另一個男人有私情!他真是瞎了眼,才覺得他清如寒泉,傲如松竹!
范安撓心抓肝地扶住了墻壁,忍不住拿頭在墻角重磕了一下:李見碧啊李幾碧,你真是騙得我好苦,我的心都要碎成一塊一塊的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