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月說著向浴場走去，我馬上沖過去抓住她的手：我要跟你一起去，從現(xiàn)在開始我們再也不要離開彼此的視線。就算發(fā)生什么事，兩個人一起面對好嗎？

    好，我們一起面對，永遠在一起。蘇月溫柔地攬了攬我的肩。

    我們緊緊握著對方的手，掀開了女士浴場的布簾，來到更衣間。

    拍水聲果然更清晰了。

    我們鼓足勇氣繼續(xù)往前走，透過透明的塑膠簾，小心翼翼地向浴場探望。

    浴場地上到處都是水，拍打聲來自浴池?？窳宜臑R的水花中，一具裸露的女性身體面朝下浮在水面上。她既不起身，也不下沉，頭埋在水里，瘋狂地擺動四肢，像在掙扎。蘇月看見眼前竟然是一個赤裸裸的女人，急忙伸出雙手把我的眼睛捂住，而我哪來的避諱來關(guān)心這個，哪怕看到她的落體，也只是看到背，也看不到關(guān)鍵位置，有何羞澀呢，更何況眼前的女人深處危險之中。

    救她，救救陳雪……

    二叔的聲音從身后響起，我們猛地回頭，門哐當一聲，那個像巨大老鼠般的不明物體又飛奔了出去。

    陳雪？那個在掙扎的是陳雪！

    我和蘇月也管不了是不是兇靈的騙局了，飛快地沖了上去。

    我想也沒想跳下浴池，一把將在掙扎的女人面朝天翻了過來。

    果然！真的是陳雪！

    我跪在池邊伸手抓住了她的腳，將她拽過來，和蘇月一起把她從浴池抬出來，平放在地上。

    陳雪拼命地向外吐著水，她的肚子鼓得像懷胎的孕婦，臉被水浸泡得浮腫不堪，皮膚皺得像隨時會脫落下來?？墒羌词惯@樣，她竟然沒有窒息，也沒有昏迷。

    我們快把她抬到二樓，然后去叫三叔和二娘，這件事一定要跟他們說才行。我喊道。

    接下來的柳家亂成了一團，陳雪眼睛睜得大大的，癡癡傻傻的樣子。

    爺爺、三叔、二娘紛紛圍在她的床邊，忙忙碌碌地照顧她，直到天亮。

    他們不停地盤問她發(fā)生了什么事，可是她一句話也不說，只是每次當我和蘇月準備離開，她便會激動地從床上彈跳起來，似乎有什么話想跟我們講，又不愿意被別人聽到。

    果然，等到房間只剩下我們?nèi)齻€人的時候，她癡癡地望著天花板，開口說話了。

    我知道自己已經(jīng)變得不正常，自從做了那件事之后，我就知道一定會有報應。我被他們抓住了……他們實在太痛苦了，每個晚上都在呻吟哀號。他們不會放過任何人，大家都得死。

    我和蘇月坐在她床前的地板上，溫柔地看著她，希望能鼓勵她把煩惱通通說出來。

    她沉默了一會兒，我想要開導她，沒有直接問他們是誰，只是出于關(guān)心地問：昨天，是你自己去浴場，還是有人逼你過去？

    是我自己。她慢悠悠地回答。這個開朗的女孩眼睛里已全無神采。

    為什么？那么晚了，你留在浴場干什么呢？我語氣盡可能柔和，害怕刺激到她。

    我告訴過你，我一直很渴，真的很渴。陳雪呻吟著，這些天我?guī)缀鹾裙饬嗽鏊信坷锏乃?。后來等不及燒開，便開始喝生水。可是那些水喝到我的肚子里，非但不解渴，反而使我更想喝水。直到昨天我在浴場幫忙，無意間浴池的洗澡水濺到我的眼睛和嘴巴里，我突然發(fā)現(xiàn)我真正想要喝的就是那種水……

    蘇妮雙目投射出異常興奮的光芒，可是隨即又暗淡了下去。她無助地捂住自己的眼睛：我怎么會變成這樣？連我自己都覺得恐怖?？墒俏覍嵲诳刂撇涣耍铱煲仕懒?。我不敢當著大家的面喝浴池的水，只好躲在一邊，等到太陽落山，浴場關(guān)門。我主動要求留下來打掃女浴池，把娘和三叔趕了出去。然后我就像瘋了一樣趴到浴池邊喝里面的水。我怎么會做這種事？那水里都是一天下來全鎮(zhèn)女人身上的污垢、皮屑，甚至還有很多毛發(fā)。可是我停不了，每喝一口，身體就好舒服。原來只有那種水解渴，我拼命喝，拼命喝，小解之后又忍不住跑回來喝。我無法控制自己，好像我的身體要把全浴池的水喝光才會甘心，我怎么會這樣……

    我和蘇月嚇得面面相覷，想要開口安慰陳雪，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陳雪所描繪的場景，簡直可稱為我生平遇到過的最惡心的一幕。

    陳雪突然哭喊起來：我看到他們了，是小孩子，好多小孩子！我把頭埋進水里的時候，他們就在浴場里四處奔跑。當我覺得不對勁想抬起頭的時候，突然有一個小孩子從水里抱住我的脖子，雙腳纏在我的腰上，我以為我死定了，可是竟然還可以呼吸。那孩子雖然沒有說話，可是我感覺到他要我繼續(xù)喝水，于是我繼續(xù)喝，不停地喝……直到我猛然間發(fā)現(xiàn)那孩子是誰，我才開始掙扎……

    陳雪突然翻身抓住了我的肩膀，驚恐地說：我認識那個孩子，我知道那個孩子是誰，他就是陳夢的兒子，是陳夢的兒子！

    陳夢怎么會有兒子？我從來沒有聽說過！等等，難道真的是陳夢的女兒？我被她的神態(tài)和說出來的話嚇住了，怔怔地問。

    有的有的有的，她有的！那是五年前的事了！是我親手幫陳夢溺死那孩子的……可是我不想啊，是陳夢苦苦哀求我，她怕爺爺知道了肯定得打死她，我也沒有辦法啊……我也是沒有辦法啊……

    陳雪斷斷續(xù)續(xù)，又哭又嚷地說了很久，我才聽明白了事情的經(jīng)過。

    陳夢高中時期并不像現(xiàn)在這樣安靜自閉，有一陣子更是經(jīng)常很晚回家，放了學就跟朋友四處閑逛游蕩。十八歲的一天，她跟朋友出去喝酒，鬧到很晚，大家都喝醉了。第二天醒過來的時候，她發(fā)現(xiàn)自己跟同伴中的某個男生發(fā)生了關(guān)系，卻連那個人是誰都沒有辦法記得。她完全不知道怎么辦，所以只想快點忘記它，當沒事發(fā)生過。可是天不遂人愿，隔了幾個月她就發(fā)現(xiàn)自己懷孕了。她很害怕，在蘇家這個保守的家庭，爺爺是絕對不會容忍孫女做出這種傷風敗俗的事情。她從小就怕爺爺，一心想著不管怎么樣這件事也絕對不能讓爺爺知道。

    她也不敢去打胎，在清水鎮(zhèn)這個地方，到處都是熟人，一不小心就會搞得人盡皆知。于是她只好偷偷買了一些藥回家吃，可是那些藥非但沒有幫她解決問題，還把她弄得身心疲憊，憔悴不堪。到了最后，孩子在她的肚子里越長越大，她只好找陳雪商量。

    陳雪真的很想幫助妹妹，可是僅僅比陳夢大一歲的陳雪，承受力還不如陳夢。兩人驚慌失措，抱頭痛哭了很多次，陳雪終于狠狠心提出了一條致命的建議---瞞著所有人把孩子生下來，再把孩子弄死。只要尸體處理得干凈，沒有人會知道孩子曾經(jīng)來過這個世界。

    就這樣，陳雪幫著陳夢進行隱瞞，這個狠心的計劃就這樣悄無聲息的開始了。

    學自然是不能上了，陳夢正巧剛剛高三畢業(yè)，一心想考進城里美術(shù)學院的她只好放棄了自己的理想，整天呆在房間不出來，性格也在那時變得沉悶。爸爸媽媽每天都把心思投在浴場，而爺爺又整天不回家，在外面釣魚下棋。所以一直到孩子生出來，除了二娘偶然間懷疑過幾次，沒有一個人發(fā)現(xiàn)事情的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