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世界, “弱者”究竟會被忽視到什么程度,路德維希算是終于深有體會了。
明明喬安妮是夏佐的母親,但所有人忙里忙外,信息交流完全將夏佐排除在外。蟄伏水下的施萊格爾家族終于露出冰山一角, 不時有姓這個姓氏的人登門拜訪海登, 使得路德維希得以稍稍窺探這個號稱是“古老大家族”的貴族世家——天知道穿越這么久, 小白只提過喬安妮和她早已殉國的丈夫,路德維希還奇怪呢, 怎么三個人就敢說是家族?
因為只有那兩個人與白夜霜星和路德維希息息相關。
“喬安妮是施萊格爾家唯一一個元帥?!焙5钦f,“如果你從領導力、經營能力, 或者哪怕從網文標準的宅斗能力角度考量,她都不是家主的最佳人選, 但事實就是這樣,她能打趴整個施萊格爾家族的所有戰(zhàn)士,能使用施萊格爾家族工程師設計的全部武器,然后發(fā)揮最大威能,能同時與日黨西德家兩位元帥旗鼓相當,所以她是家主?!?br/>
以軍事和作戰(zhàn)實力, 簡單粗暴劃分“強者”和“弱者”, 就是會造成這樣的結果。
“喬安妮并不擅長管理家族事務, 也不太喜歡在議會為家族爭取權力, 她所有的提案都只針對帝國軍隊改革, 所以, 施萊格爾家族現在處于矛盾狀態(tài), 他們的確希望這個不太有手腕的家主早日讓賢,卻又害怕失去施萊格爾家族得以依仗的元帥級別戰(zhàn)斗力?!焙5抢淠u價,“以相同姓氏劃分陣營,決定親疏的是實力而非親情,一切快速有效,簡單粗暴,但是,相同的姓氏,未必有著相同的信仰。沒有最高指揮官的部隊逡巡不前,現在指望施萊格爾家族的其他軍隊能全力配合救援,甚至不如指望老對頭西德家族?!?br/>
喬安妮本人對此心知肚明,所以她最后一個緊急求援信號直發(fā)軍部,所有人都看得到。
“我要親自去營救。”路德維希非常干脆,他壓根沒聽那一堆關于施萊格爾家族現狀的分析,大法師這種生物永遠和政治不太合拍,他們的智慧只用于追求知識,掌握學問,操控魔力,如果法師們愿意花心思在政治上,他們一樣能成為驚才絕艷的政客,但問題在于,他們不想。
海登轉手將圣約蘭的假期準許遞給路德維希:“早準備好了?!?br/>
“謝謝?!甭返戮S希看了一眼又還給海登,“我會帶著米婭?!?br/>
“你確定那是安全的?”海登說,“現在的米婭就像剛出生不久就離開狼群的幼崽,你把她當哈士奇訓練,但重新接觸狼群,會讓她回憶起鮮血和獠牙?!?br/>
“比喻不恰當?!甭返戮S希伸出手指點了點海登,條理清晰地反駁道,“首先,米婭與人類一樣,用我們家鄉(xiāng)的判定標準,我們都被稱為‘智慧種族’,其次,蟲族不是一個掠奪者文明,即便重新接觸同族,也不會喚醒‘鮮血本能’,因為那玩意兒根本不存在。最后,我希望米婭是一個橋梁。”
“橋梁?”海登試探著伸出手指,與路德維希的指尖點在一起。
“一條最終通往一張談判桌的橋梁?!甭返戮S希微笑。
法師的指尖微涼,連續(xù)的實驗作下來,這具身體很快充滿魔法的痕跡——他的指尖帶有魔藥留下的痕跡,施法材料不可避免地染偷指尖,使他的手指并不具備傳統(tǒng)審美上的美觀性,而是略帶青色,看上去就很不好惹。
所以海登反手勾起他的指尖,像是故意討好一樣湊過去親了一下:“好吧,你再次用語言說服了我,省下你的混淆咒,千萬別扔,我還不想和智商說再見?!?br/>
……
海登離開去檢查部隊了,房間里只剩下白夜霜星與路德維希,所以白夜霜星斟酌了半晌,說道:“您的設想,在系統(tǒng)運算中成功率極低?!?br/>
路德維希歪了歪頭:“哦?”
“海登這些年的戰(zhàn)斗,有很多影像資料?!卑滓顾锹v騰打開投影,“海登以作戰(zhàn)風格強勢聞名,他本人親自在戰(zhàn)斗最前線指揮作戰(zhàn),悍不畏死。因此,結合海登早年語焉不詳的拾荒者經歷,大部分人推斷,海登早年應有至親死于蟲族之手,他的戰(zhàn)斗風格在民間很能激起年輕人的澎湃熱血,但軍部真正的將軍們卻對他憂心忡忡,海登表現得太像一個‘復仇者’,他們擔心如此下去,有一天海登會被復仇沖昏頭腦,命喪敵手?!?br/>
“你擔心海登在對我演戲?”路德維?;貞浿5堑囊谎砸恍校麑γ讒I極其謹慎,甚至反應強度超過海登的副官們對米婭的警惕程度。副官們第一次看見米婭出現在臥室,第一反應是“竟然有人能制服蟲族太不可思議了”,而不是沖上來補兩槍。但在此之后,海登仿佛已經被路德維希說服。
白夜霜星默認了自己的擔憂,不過路德維希對此信心滿滿:“不會,海登不會說一套做一套,干出什么利用米婭的事兒的,我可以確信?!?br/>
“您會讀心術?”白夜霜星驚訝。
“不會。”路德維希糾正,“人類法師如果想要讀心。只有黑魔法里的‘搜魂術’可以讀取一個靈魂的思維,但那樣做之后,大部分受術者會成為白癡的?!?br/>
黑魔法的副作用動輒就是智障、白癡、弱智,但鑒于路德維希到來這么久,誰也沒被他弄成智障,所以白夜霜星對法師不能讀心這件事持懷疑態(tài)度。
“那您怎么這么肯定?”白夜霜星的系統(tǒng)飛快運轉,如果真不是讀心……一時間無數戀愛腦網文從硬盤里排著隊跑過。
“海登或許對我有隱瞞,那沒關系,等他準備好了自然會告訴我,但他不可能故意欺騙?!甭返戮S希說,“欺騙是原罪,即便隔著一個世界,光明神也不會允許一個欺騙者盜用祂的圣光之力,如果海登敢在這種原則性大事兒上騙我,或者敢肆意踐踏無辜者的生命比如刻意利用米婭,他就會失去圣光,對現在的海登而言,圣光是支持他心臟完好的力量之一,失去圣光他就……”
白夜霜星驚得上下飄了兩下:“心衰死了?!魔法真牛逼!”
路德維希嚴肅:“小白,你是法師的人工智能,別表現得像第一次看見電燈的地精一樣蠢!”
他說著,忽然表情一頓,和每次身體失去同調時差不太多。白夜霜星監(jiān)測到驟然升高的血壓和心率,急得發(fā)出一聲刺耳警報,但路德維希抬起手把他拍飛,不讓他發(fā)消息給海登。
法師扯開衣領,在心口的位置用某種奇怪魔藥畫了一個魔法陣,他畫完之后那個法陣開始緩慢旋轉,看得白夜霜星更想驚呼了,星際雖然沒有地精,但聽路德維希提起地精的語氣,白夜霜星覺得那并不是什么可愛物種,沒事兒還是別讓法師繼續(xù)把他和地精聯(lián)系在一起了。
“先生,這是做什么?”
“沒什么。”路德維希表情有些許怪異,“一個靈魂防護而已?!?br/>
法師低頭看著自己,隨著靈魂守護的生效,突如其來的煩躁焦慮慢慢平息,法師重新變得睿智冷靜,但那股情緒十分明顯,而且顯然并非發(fā)自內心。他沒有見過喬安妮,即便有緊張,也應該僅僅是出于對生命的尊重和對契約的堅持,但他剛才感受到的慌張急迫遠遠超過了這個界限。
“夏佐……”路德維希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雙e是什么水平的精神力,路德維?,F在已經有了概念,那比他家鄉(xiāng)的普通人還稍微低一點。所以,路德維希并不奇怪夏佐在身體里無法留下完整靈魂,但他奇怪的是,為什么這樣低微的精神力,能夠一次兩次產生影響大法師的情緒?即使他們分享了肉體,結締了契約,這無形中相當于一個紐帶,但……
如果一個人真的弱到死后連靈魂殘片都留不下,他又是拿什么在持續(xù)不斷影響路德維希的情感?
“值得實驗啊?!甭返戮S希露出笑容,又一次低頭看了看自己,一些還顯得很破碎的想法從思維邊緣浮現,他需要一個時間來慢慢靜心整理。
而白夜霜星如果長著臉,一定露出驚怖欲死的表情——完了完了,實驗狂魔連自己都要下手了。
……
軍隊在空港集結,這一次隨海登出征的,是他麾下的主力兵團——黑月騎士團。
這種神奇的命名巧合令路德維希產生了一種玄妙的預感。黑月騎士團——女皇親自為這支部隊命名,集體授予“騎士”的勛章,以表彰他們對人類帝國、對女皇的忠勇,但星際世界當然不具備“騎士”這個戰(zhàn)斗職階,所以路德維希看著真正開始走上騎士之路的海登,心情微妙。
至于另一個巧合,黑月,在路德維希的家鄉(xiāng),那是黑暗力量與主物質位面的連接點,大法師以法師之眼觀測,可以看到一輪陰晴圓缺四季變化的黑色月亮,那被稱為影月,在影月下,黑魔法的力量可以達到巔峰。
海登開著太空梭,親自帶路德維希檢閱部隊,這支部隊由海登一手組建,對自家元帥無比信服,所以沒有人對海登和“雙e廢柴”的愛情故事多說半個字,戰(zhàn)士們嚴肅整齊、井然有序。
“施萊格爾家族提供了大部分的軍費?!焙5且贿吔榻B部隊,一邊隨意解說情況,“以及,我向他們要求,駕駛白夜霜星出戰(zhàn),這讓大部分施萊格爾感到心安不少——海登的無私救援是有所圖謀的,他想要sss機甲——這種認知讓迷信利益至上的大家族舒服很多。對于大部分貴族來說,有私心的海登元帥,比起為人類而戰(zhàn)的星辰之子,要好相處得多?!?br/>
“你想駕駛小白直接跟他自己說不就完了?”路德維希不贊賞地搖頭,“和政治家扯皮多浪費時間?!?br/>
“白夜霜星是施萊格爾家族財產?!焙5菗u頭,“家族開放授權之后我再駕駛白夜霜星,指揮系統(tǒng)里才會正確顯示我的身份?!?br/>
“財產?!甭返戮S希皺眉,感到隱約的不適。白夜霜星對此說法的安靜接受更讓他不開心。
更讓路德維希眉頭緊蹙的東西出現了,一艘太空梭駛來——迪奧斯進入了旗艦。
“這個玩意兒為什么也在這,他能做什么?”路德維希十分不贊同,“他戰(zhàn)斗力那么差勁,只會橫沖直撞,打架不過腦子,沒準哪天就轉職狂戰(zhàn)士了,哦,他還笨到沖進了蟲族主母的生物外甲?!?br/>
一直受褒獎的青年英才迪奧斯瞬間被這些差評砸蒙了,十分不自然地說:“我那是被吞進去了。”
“胡說八道,蟲族又沒異食癖,吃你一個鐵疙瘩做什么?!甭返戮S希再次不客氣地點評,“還沒有反思進取之心,太差勁了?!?br/>
迪奧斯心中五味雜陳地聽著路德維希對他的評語,再看看站在路德維希身后的金發(fā)元帥,有了海登的對比,自己這點引以為傲的軍功,居然在夏佐眼里變得一文不值,他看了看海登搭在夏佐肩膀上的手,臉色變得蒼白又哀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