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長公主殿下在書院的存在本身就足以震懾宵小，把倉皇出逃的馮紹民捉回來更是將她的超然地位一錘定音。

    “蘇大人，本宮聽說少了一個人做事，未免拖延整體進度，煩勞你去接手吧。”

    “是。”

    馮素貞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她覺得留一個隨時會引爆公主脾氣的導(dǎo)火索在身邊，是一件愚蠢而危險的事。

    可她哪兒敢置喙半句。

    “看什么看，都給本宮老實干活！”

    天香豪邁地一揮甘蔗，所有人都攝于她的淫-威迅速各自歸位，女官們精神高度集中，唯恐一個差錯吃公主一頓甘蔗，那破壞性的威力她們可是有目共睹。

    天香自己倒也沒閑著，用竹節(jié)擺了個木樁陣，女兵們口銜竹葉保持安靜，小腿綁上沙袋在竹節(jié)上與她對陣，誰被打下去就安靜如雞地做一百個蛙跳，循環(huán)往復(fù)直到三個人都兩腿如篩累趴在地。

    蘇柒剛接手草擬了一半的戶編賦役章，一時不知從何入手，她先將已完成部分瀏覽一遍，又與女官們交流了一下法典編撰要求，可每人都有自己負責(zé)的部分，其他女官對賦役章并不熟悉。

    琢磨良久仍是不得其法，蘇柒提筆列了幾個問題。

    馮素貞就在另一側(cè)的房間里，不過是幾步的距離，她卻遲疑不決起來，那夢魘中反復(fù)出現(xiàn)的冷漠嫌惡的眼神，似是捂不化的千年冰川令她肝膽俱裂。

    現(xiàn)實與夢境一致的處境令她難堪，更是不敢面對再次被驅(qū)逐出去的窘境。

    想著先拿給天香過目并請她轉(zhuǎn)呈過去，卻發(fā)現(xiàn)她正給女兵忙著喂招不得空閑，蘇柒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先生，下官對賦役章有幾個問題請教?！彼糁坝仓^皮先試探著一問。

    馮素貞寫完一句話才抬頭回道，“蘇大人該喚我馮先生?！?br/>
    內(nèi)外有別，她作為一個外人，早已不配以自己人的方式稱呼馮素貞。

    僅一個稱謂都如此計較，便是她的態(tài)度并未有分毫松動。

    蘇柒咬唇忍住淚，重新說了一遍，“馮先生，下官對賦役章有幾個問題請教。”

    “以后你們的任何問題，都請公主殿下轉(zhuǎn)述給我，再由她答復(fù)你等?！?br/>
    馮素貞說完不等她回應(yīng)就起身來到庭院，撿了三顆小石子，指尖一彈，就聽撲通！共計三聲。幾乎同時，三位女兵自竹節(jié)上掉落，就此爬在地上起不了身。

    “公主，你這些日子教的學(xué)生可不怎么樣，臣可只用了一成功力。”

    馮素貞舒眉一笑，拍了拍手上塵土，剛才笑得最大聲的應(yīng)該就是此三人。

    小心眼！天香不滿地撇撇嘴，“哼，她們是不怎么樣，可不知比起你的學(xué)生又如何？”

    “臣哪里來的學(xué)生？”

    馮素貞神色一僵，這可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她被天香一句話懟了個灰頭土臉，哪里敢再作口舌之爭。

    “姓馮的，你很閑？”

    天香啃著甘蔗坐在廊下休息，她并非沒聽見剛才二人的對話，可她就是想聽馮素貞溫言軟語地拜托她。

    聽著公主語氣不善，剛被她收拾過的馮素貞不知為何會心里發(fā)怵，她掏出帶著溫度與體香的帕子為天香輕輕擦了擦汗。

    “臣懇請公主于百忙之中抽空幫幫臣?！彼墓骼響?yīng)熟知這部法典，總有一天，她將會是高原真正的主宰。

    別看天香仰著小臉兒翹著腳，一副“沒我你果真搞不定”，“實在沒辦法只好幫你一下下”的樣子，但實際上她對馮素貞卻是萬事無有不允、有求必應(yīng)。

    自此長公主殿下便成為了書院里最忙的人，不僅要教導(dǎo)飛燕營，還得吃透法典立法精神，針對具體條款中的社會背景、亟待解決的弊病和法條目的與施行效果，作為馮素貞與女官們之間的橋梁與她們分別交流。

    轉(zhuǎn)眼間子時已過，書院熄了燈，眾人皆疲憊不堪，各自回家歇息。

    回到下榻處，天香一句話不想再說，不僅腰酸背痛、口干舌燥，她甚至覺得自己連腦汁都已絞盡。

    “公主，你還沒盥洗呢。”

    天香一進屋就栽倒在塌上，她累得說不出話來，愈發(fā)覺得馮素貞啰啰嗦嗦，像個惱人的蚊子圍著她吵個不停，氣得用盡最后的力氣揚了揚甘蔗。

    “公主，不洗干凈睡，會不舒服的。”馮素貞走過去坐在一側(cè)，伸手將她手里的甘蔗拿走放在一邊。

    “……”天香無力地哼唧了一下，她當年破廟都睡得香甜，哪有那么多講究，不舒服的怕是另有其人。

    “公主……熱水都要放涼了?！币恢皇州p輕搖了搖天香癱在床上的身子，馮素貞的語氣聽起來似乎已帶了些許不耐。

    “好吵……”吵得她睡不著，天香氣鼓鼓地用雙手塞住耳朵。

    作為知府家的千金小姐，潔凈清爽的生活習(xí)慣早已養(yǎng)成，馮素貞可受不了身邊躺著一個塵煙滿面的小花貓。

    “現(xiàn)在又不是行軍沒條件，不洗干凈不許睡！”馮小姐冷了臉不依不饒。

    天香作聞大俠時走南闖北隨性慣了，不在乎臟不臟的，可她的馮小姐在乎啊，她心里一激靈，也不敢怠慢，趕緊將責(zé)任一把甩了出去，哀嚎道，“還不是為了幫你，累得本宮只想倒下就睡！”

    馮素貞聞言果然臉色稍緩，她自己呆坐了一會兒，不知想到了什么，臉頰泛著淡淡霞色，柔聲道，“那臣侍候公主洗漱，只要別怪臣，為所欲為……”

    天香靜悄悄的沒個聲響。

    以為自己那點小心思被看穿了，馮素貞窘迫地漲紅著臉低聲追問，“公主，你怎么不說話？”

    床上只傳來沉沉的呼吸聲。

    原來在她呆坐的一會兒功夫里，公主殿下就這么趴著睡著了。

    “……”真是浪費感情！

    無可奈何的馮素貞嘆了口氣，心下對天香自是心疼不已。

    輕手輕腳將她翻過身，取下她的發(fā)簪，解了她的衣帶，剝了她的衣物，除下她的鞋襪，投了溫?zé)岬呐磷訛樗龑⒁惶斓娘L(fēng)塵擦洗干凈，再將之囫圇塞進被褥里。

    馮素貞低頭吻了吻天香沉睡中舒展的眉心，即便以后每一日都如此，即便她會忍不住疼惜不已——

    “公主，臣可不會手下留情?！?br/>
    天香作為先皇唯一的嫡親公主，自然從未有太傅指導(dǎo)她治國理政，更兼先皇寵溺無邊，軍國大事、黎明百姓，事無大小，從未有機會煩擾其心，直到馮素貞在安定時有一次無意中說漏了嘴。

    所謂，浪子回頭金不換，天香自那時起便默默將江山社稷的安危擔(dān)在肩上，甚至為此自愿和親蠻荒之地。

    馮素貞當然不會以太傅自居，但借著編撰法典之便，將治國之道點滴滲透給天香，卻是她的別有用心。

    要修改整合的條文多如牛毛，體系龐雜，天香初始接觸之時，千頭萬緒，起草到半截的法典如同天書，啃起來像風(fēng)干了的甘蔗一樣難以消化，噎得她整日里頭暈?zāi)X脹、身體不適。

    因耗神費腦過度，許多時候，天香懷里抱著根甘蔗，下巴支在一端，不一會兒就那么坐著陷入沉睡。

    馮素貞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卻并不為她攔下不時上前與她交流的女官，有時候也會親自前去將她喚醒，滿目疼惜地看她揉著惺忪的睡眼，卻依舊狠下心神情肅然地與她探討治國問題。

    白天倒是會輕松一些。

    天香只有在布置了飛燕營的操練任務(wù)后，才有機會躺在秋日暖陽下打個盹兒，但那睡夢中美妙的滋味持續(xù)不了太久，她就會被馮素貞找各種理由叫過去熟悉法典。

    書院漸漸形成了一個有趣的循環(huán)，馮素貞越是壓榨天香，飛燕營的任務(wù)便越重，然后天香與飛燕營都在被壓迫的痛苦中面目猙獰地飛速進步著。

    每十日一次的沐休在眾人望眼欲穿的期盼中到來，女官們暗暗松了一口氣，飛燕營就差抱頭痛哭慶幸自己還活著。

    唯獨天香與眾不同，她在百無聊賴中發(fā)現(xiàn)，自己因無所事事而無所適從。

    今日書院閉館，天香在堆滿了文稿的書房前徘徊，馮素貞擬好的刑編越來越厚，可她還從未讓自己看過。

    “我這是怎么了？”

    在廊下來回踱步的天香自言自語，恍然間覺得自己不太正常，哼，怎么會有人像那個臭駙馬一樣，休息的時候還要辦公！

    用甘蔗敲了敲自己的腦殼，聽到發(fā)出熟悉的清脆聲響，天香滿意地仰臉一笑，嘿，還是那個聰明伶俐的腦袋，才不像某人長個木頭腦袋，就連敲起來都沉悶無趣得很。

    正準備溜達到哪里去繼續(xù)無所事事，杏兒恰巧迎面尋過來，“公主，你讓杏兒好找，駙馬在廂房等著你呢。”

    “等本宮干嘛？”

    剛為馮素貞備好洗澡水的杏兒紅著臉有些興奮，她原封不動地轉(zhuǎn)述，“駙馬說要與公主一起沐休?！?br/>
    天香不耐煩的一揮甘蔗，“姓馮的也太粘人了吧，本公主連著十天，一天到晚和她待在一起，還不夠煩的呢！”

    邀請公主共浴，在杏兒看來，馮小姐這可是開天辟地頭一遭??！

    “公主，這可是沐休啊。”杏兒暗示不停。

    “今兒是沐休啊，你以為本公主傻?。俊碧煜悴凰赜U她一眼。

    “駙馬在等著呢?！毙觾簢L試施壓。

    天香修眉一立，怒從膽邊生，在書院里還不夠讓她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嘛！？

    “就讓她等！”

    “……”

    公主簡直不識好歹，自作孽不可活！杏兒覺得自己完全救不了她，還是任由她自生自滅吧。

    “杏兒這就將公主的話回了駙馬。”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