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夜，齊子珂破天荒地邀請妖月去賞花燈，妖月最近受齊老爺所托給齊家各店鋪的掌柜灌輸21世紀(jì)商家理念，同時也在完善vip卡的制度，今天又忙了一天，巴不得立馬撲倒在床沉沉地睡去，可是自從大年夜那天自己與熊毋康的親密動作被齊子珂看到后，那美少年便一直給自己臉色看，難得今天主動跟自己說話，她不想掃了他的興，便應(yīng)了下來。

    元宵夜的熱鬧程度比起大年夜來有增無減，畢竟大年夜是團(tuán)圓的日子，而且許多大戶人家在大年夜還要進(jìn)行祭祖儀式，街上行走的都是平頭百姓，元宵夜卻完全是另一番景象，許多衣著光鮮，身份顯赫的人也加入其中。

    據(jù)齊子珂說，自楚國開國以來，元宵夜就是民間最盛大，最富有人情味的節(jié)日。據(jù)說先帝跟自己最寵愛的妃子就是在這樣一個夜里相遇的。那時先帝還是皇子，跟著一名大臣微服私訪，體驗(yàn)民間生活。那夜他提著民間精制的花燈，偶遇了提著跟先帝手中一模一樣的花燈的仲卿鸞，也就是先帝在世時最為寵愛的鸞妃，二人一見鐘情，在民間共度了一段神仙眷侶般的生活。

    先帝登基后，便將仲卿鸞帶進(jìn)了宮里，封了貴妃。先帝為了紀(jì)念他與愛妃的相逢日，將元宵夜定為了花燈節(jié)。甚至每年的這天都會登上城樓，讓百姓們一睹龍顏，以示自己親民，順便也回憶一下當(dāng)初那段純真美好的愛情。

    這一天，上至天子，下到平民，都要盡心盡力地歡樂。男子們在這一天可以不用做工，女子們更是享有特權(quán)，在這一天可以打扮得漂漂亮亮，名正言順地出門逛逛，晚歸了也不會被罵，因?yàn)檫@是皇帝給百姓們的特權(quán)。因?yàn)橛辛四贻p女子的加入，花燈節(jié)也就成了最有詩意，最浪漫的節(jié)日，男子們想效仿先帝遇上美貌絕倫的女子，女子們想效仿鸞妃遇上身份華貴的王孫公子，不少愛情故事在此時上演，不少異性間的傾慕在此刻發(fā)生。

    “火樹銀花觸目紅，揭天鼓吹鬧春風(fēng)。新歡入手愁忙里，舊事驚心憶夢中。但愿暫成人繾綣，不妨常任月朦朧。賞燈那待工夫醉，未必明年此會同?！毖驴粗蠼中∠锒加心心信嶂艚?jīng)過，想起了一首元宵佳節(jié)的詩，便低低地吟了出來。

    見齊子珂驚措地望著自己，妖月不好意思地笑笑，岔開話題說：“先帝跟鸞妃的愛情故事想必是羨煞許多人，那他們現(xiàn)在依舊恩愛如初嗎？”

    齊子珂久久地望著妖月，嘴里吐出一句：“鸞妃進(jìn)宮不久就香消玉殞了?！?br/>
    鸞妃在宮的幾年先帝與她恩愛如初，卻遭來了其他妃子的忌妒，天妒紅顏，鸞妃最終沒能逃過宿命，在一場以如妃為主謀的迫害下死去。那樣一個傾國傾城又倍受皇帝疼愛的女子怎能不遭人妒忌呢？古來多少美艷絕倫的女子入了皇宮便獨(dú)自守得個愁，入了帝王宮，便是寂寞的開始，曾經(jīng)所有的憐愛，寵幸，要么隨著新一代佳麗的出現(xiàn)戛然而止，要么，就像鸞妃一樣將愛帶到冥間去。

    先帝悲痛欲絕，賜了如妃三尺白綾，在即將行刑之際，太后的懿旨卻到了，以如妃已為皇上誕下皇子有功為由，要求赦免她的死罪。在太后以及各大臣的壓力下，先帝被迫放了她。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如妃余生便在冷宮度過，世間的繁華再與她無關(guān)，最后也香消玉殞在孤寂的冷宮里，臨死之前只說了一句話：“悔做帝王婦?！彼R死前的這句怨言也斷了她兒子的前程，據(jù)說先帝聞言大怒，當(dāng)即撤了該妃子誕下的小皇子太子的頭銜，而那個小皇子，正是當(dāng)今音王熊毋康。

    妖月無聲嘆息著，為如妃臨死前的一句“悔做帝王婦”心酸不已，鸞妃是一悲劇，音王的母妃如妃又何嘗不是一大悲劇呢？悲劇的開始往往毫無征兆，都是宿命埋下的種子，等待開花結(jié)果的那天，便是“一杯黃土收艷骨，數(shù)丈白綾掩風(fēng)流?！彼齻儍墒忠凰Ρ銛[脫了塵世的喧擾，只是活著的人守著孤寂悲哀一生。

    鸞妃逝去后，先帝再沒有獨(dú)寵的妃子，雨露均沾，人道是君王無情，豈料正是他的情已被佳人帶走，這才落得個風(fēng)流的名。

    還有熊毋康，才出生不久便跟著大罪的母親入住冷宮，落下個體寒的身子，自小體弱多病，好在有古琴化解他的悲寂，不至于凄慘一生。

    “歇歇吧，一會兒皇上會登城樓與民同慶?！饼R子珂見妖月一臉哀傷，輕聲提議道。

    “嗯。”妖月淡淡地點(diǎn)頭。

    “音哥哥快啊，皇……二哥馬上到了?！?br/>
    齊子珂跟妖月才走進(jìn)一家靠近城樓的酒樓，一個脆脆的聲音就從后面響起，妖月下意識地準(zhǔn)備讓開道，卻還是被人擦到了肩膀，險些跌倒。好在齊子珂手快，及時扶了她一把，這才穩(wěn)住身子。

    他們望向身邊的冒失鬼，只見一個清秀的小少年正拖著一個白衣男子往酒樓里沖，小少年眉清目秀，一看就是女扮男裝，妖月在心底暗暗笑著，古裝戲里她還不信古代人真有那么蠢，會做女扮男裝的事，因?yàn)閷?shí)在是太明顯了。

    “看什么看，看到本小……本公子來了還不知道讓路？”聽了她的話妖月更加確定她是個女孩兒，聽著她故作沉啞的聲音忍不住低笑出聲。

    “你笑什么？！”小女孩見妖月突然笑了起來，眼里泛起怒意，今天路上出了點(diǎn)小意外已經(jīng)沒來得及跟二哥會合，到了這里居然還被兩個平頭百姓給擋住了，這也就算了，居然還敢笑她，她玲瓏豈是一般人可以恥笑的？正愁有氣沒處發(fā)，這會兒妖月可算是撞到槍口上了，只見她想也沒想就揚(yáng)起了手掌，向妖月臉上扇去。

    “呀！”一聲尖叫傳出，卻是玲瓏的方向，一顆墨玉棋子落地，齊子珂將妖月護(hù)到身后，站在玲瓏面前，怒聲斥道：“哪家養(yǎng)出的野小子，這里豈容得你撒野？！”他雖然跟玲瓏一般年齡，卻比玲瓏高了近一個頭去了，玲瓏需仰頭才能與他對視，他的聲音里又是滿滿的怒意，駭?shù)昧岘嚥唤笸肆艘徊健?br/>
    而后又覺面子上掛不住，挺起了小胸脯，怒瞪著齊子珂，“你才是野小子，你知不知道憑你這些話我就能讓你掉了腦袋！”

    “玲瓏，不得無禮?！币粋€溫婉中帶著嚴(yán)厲的聲音響起。

    玲瓏轉(zhuǎn)過頭去看著身后的白衣男子，“音哥哥，我……”

    “見過音王?！毖赂R子珂齊齊給音王行了個禮，原來被小丫頭拖著跑的人就是音王熊毋康，他的袖子還被玲瓏拽著，臉上的謙和之氣卻絲毫不減，向著妖月跟齊子珂微微點(diǎn)了點(diǎn)頭，“在外不必在乎那么多禮節(jié)?！?br/>
    玲瓏從音王看他們的眼神中知道他們是音哥哥的朋友，也不好再發(fā)作，狠狠地瞪了齊子珂一眼，齊子珂也不甘示弱地給她丟白眼，氣得她杏眼圓睜，正欲發(fā)作齊子珂卻不再理她，轉(zhuǎn)頭對掌柜說道：“要一間包廂?！?br/>
    “不好意思，客官，今天花燈節(jié)，包廂都被訂完了，最后一間包廂也被這兩位公子要了?！?br/>
    齊子珂向掌柜所指的方向望去，看到玲瓏一臉得意的模樣，“哈哈，沒有包廂了，活該??！”說完沖著齊子珂做了個鬼臉就拉著熊毋康往樓上奔去。妖月被玲瓏憨態(tài)可掬的可愛模樣再次逗樂，那笑直直地落入了熊毋康的眼睛里，正被拉扯著往樓上走的熊毋康突然揚(yáng)起聲音說道：“不知齊公子和柳姑娘是否愿意跟我們共用一個包廂。”

    “什么？！”玲瓏瞪大了眼睛回過了頭，順便望向了齊子珂的方向，少年白衣勝雪，傲然立于人群中，臉上滿是桀驁不馴，她突然就怔住了，直到齊子珂再次拋給她一個白眼她才緩過神來，她一邊回瞪著齊子珂一邊抗議：“那么一個小包廂怎么還裝得下他們兩個啊？”要跟那個討厭鬼一個包廂？她才不要！

    “怎么不行，那包廂比你想象中的大多了。”熊毋康回過頭去望著小丫頭，臉上仍是溫和之色。“不理你了！”玲瓏雙手一甩，一個人上了樓，到了樓梯轉(zhuǎn)角處又偷偷回頭望了少年的方向，少年的目光卻沒落在她身上，她的心驀地漏了半拍，失落地走進(jìn)了包廂。

    熊毋康看著玲瓏生著氣跑上樓，一臉無奈的笑。齊子珂想起那天的畫面，是極不愿意跟他一起，但是一則不想過分表現(xiàn)出吃醋的神色，二則又怕妖月已經(jīng)疲憊，便不發(fā)一言地望著妖月，等待著她拿捏主意。

    “謝王爺好意，我們在大堂坐坐便可?！毖挛⑿χ乐x，齊子珂那臭臭的臉色她早就看在眼里，她可不想好不容易緩和過來的氣氛又變得尷尬起來，自己在齊府也沒多少日子待了，就順著他一點(diǎn)吧?；剡^頭看齊子珂時，他臉上果然露出喜色，見妖月轉(zhuǎn)過頭來看自己，馬上又恢復(fù)了酷酷的神色，一副“你怎么樣隨你便”的樣子，妖月不禁抿嘴一笑，果然是個孩子。

    他們的神情熊毋康盡收眼底，心里也隱隱明白了妖月的用意，便沒再強(qiáng)邀，告辭上了樓。

    齊子珂與妖月便在大堂一個角落處落座，茶香在手，碧葉清盞翠淡明亮，其上隱有雪霧之色深繞，盈盈透出些許溫潤的色澤。妖月抿了口茶，齊子珂笑她也懂得淑女了，還拿她之前將茶當(dāng)水喝的事來說笑，她只是抿嘴一笑，沒反駁什么。

    齊子珂卻因她嘴角邊的淺笑愣住了，見她仿佛回味悠長地望著窗口出神，臉上淡然的表情跟她看來尚淺的年齡完全不符合，是怎樣的世事經(jīng)歷讓她有這樣一副淡然自若的神情以及處事時的條條有序。

    妖月一心飄往窗外，想象一會兒圣上登城高呼是怎樣的壯觀場面。

    過不多時，只聽遠(yuǎn)處一片吶喊，人群開始往城樓邊擠去，妖月與齊子珂也隨著人流擠到了城樓之下，齊子珂將妖月攬?jiān)谏磉?，竭力為她爭取多點(diǎn)的站立空間，“京都的人倒是越發(fā)多了。”妖月回頭一笑，“誰人不想一睹天子之顏？”

    正說著城門處突然鼓聲威嚴(yán)動如雷鳴，震徹四方。隨著金鼓隆隆，一道低沉的號角聲仿佛自天邊響起，城門緩緩開啟。一時間滿城的喧鬧像是被外開的城門吞噬，整個京都驀然安靜，陷入肅穆之中。萬眾翹首，遙望一方，城門處如同錯覺般出現(xiàn)了幾行帶長矛的內(nèi)廷軍，兵戈鋒銳，成十個方陣依序而列，冬日的寒意尚未褪盡，節(jié)日的氣氛已經(jīng)讓人忘卻了寒冷，這突然的安靜使得原本清明的夜空變得肅殺，仿佛冷冷凝聚了寒意。

    碧空之上一面火紅色大旗躍然高擎，昂然于城樓頂端，其上明繡九爪蟠龍神形威怒，昂首騰云，獵獵于長風(fēng)之中。一身明黃色袍子從城內(nèi)一步步走上城樓，站在高高的城樓頂上披風(fēng)高揚(yáng)肆虐風(fēng)中，眼底有不怒而威的冷冽，如同奪目寒光灑向楚國的每一寸土地。

    “吾皇萬歲！”隨著他身邊的一個公公右手一揮，所有內(nèi)廷軍幾乎在同一瞬間單膝下跪，行軍禮，振聲高呼，戰(zhàn)甲聲銳，鏗鏘如一。

    京都所有的百姓也不約而同地跪了下來，身體匍匐在地上，恭敬如命地高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這一聲自千萬百姓口中同時喝出，雖聲音沒有內(nèi)廷軍的鏗鏘有力，但都被君王的威嚴(yán)征服，發(fā)自肺腑之聲，的確是震天動地，九城失色。

    妖月身體匍匐在地上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那肅穆的氣氛，來自城樓頂上那人的威武之色，讓人不得不敬，幾乎是身不由己地俯首稱臣，有的人似乎天生就生得帝王相，登高一站，便讓人望而生敬。

    執(zhí)疵身邊的公公拿著明黃的圣旨宣讀了一些話，無非是天佑楚國，天下盛世，國泰民安，皇上龍顏大悅，與民同慶之類的官方語言，妖月聽著聽著便心生耐煩，她不由得偷偷抬頭，那人明黃長袍在風(fēng)中飄揚(yáng)，夜空中看不到他的臉，但周圍似乎有一股強(qiáng)大的氣場，睥睨天下，風(fēng)神絕世。

    難怪一向不屑權(quán)貴的齊子珂提起他語氣里也滿是恭敬，他親自訓(xùn)練精兵鐵騎，南征北戰(zhàn)，駭人聽聞的輝煌功績，對外戰(zhàn)無不勝攻無不克，對內(nèi)政績累累，國泰民安，稱雄宇內(nèi)，威震六合。

    妖月愣愣地仰頭遙望著，月色在他身后化作水天一色的背景，他的身影如同神人一般屹立在城樓，恍惚間，竟看得他低下了頭。

    執(zhí)疵目光掃過數(shù)萬百姓，最后竟落在妖月身上，凝眸相望，距離雖遙遠(yuǎn)，但那張不絕于塵世的臉依然吸引了他，她身著淡藍(lán)的羅紗裙，遙遙地望著城樓頂端的方向，那樣清冽的目光，如清蓮一般脫塵。

    那晚對于妖月來說只是數(shù)以億計(jì)的記憶中的一點(diǎn)，那點(diǎn)記憶中如神人一般屹立于城樓的身影最終隱沒在漸暗的月色下，卻不料，正是那淺淺的一點(diǎn)，便改變了她的整個命運(yùn)軌道，巨大的齒輪從那一晚便開始脫離原有的軌跡，無法抗拒地沿著命定的軌道緩緩契合，轉(zhuǎn)入了另一方既定的宿命，改變了她，或許是所有人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