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國府又送帖子來了?還不死心?”王熙鳳透過東暖閣的玻璃窗戶,遠遠的瞧著紫鵑托著一封帖子從抄手游廊走來,眉心微跳,頗有些不耐煩。而坐她身畔正拿著筆描紅的巧姐“嗖”的一下抬頭,隨后不等王熙鳳瞪眼,又再度低下頭老老實實的繼續(xù)描紅。
片刻后,紫鵑便掀了東暖閣的簾子,面上帶著笑意走到了王熙鳳跟前,且將手上的帖子遞了上來,只道:“奶奶瞧這個?!?br/>
王熙鳳隨手拿過,略翻了翻便興致缺缺的丟到了一旁:“真是有夠閑的。”
“只怕榮國府那頭是真以為咱們府上推脫罷?”紫鵑走到王熙鳳身后,一面捏肩揉背,一面笑道,“我猜,還有可能是榮國府那頭好不容易尋到了一次顯擺的機會,若沒有奶奶過來瞧上一眼,豈不可惜了?”
“嘖嘖,以為誰都稀罕?!?br/>
還真別說,這宮里的娘娘省親不說是開天辟地頭一回,可至少本朝至今,也就當今開了先例,原應該是挺稀罕的。當然,若是擱在王熙鳳前世,榮國府的確是頭一份,也是莫大的殊榮。等到了這一世,省親對于榮國府來說依舊是件天大的事兒,可對于外頭人來說,卻不甚稀罕了。
誰讓去年間就有好幾位娘娘回娘家省親了?雖說榮國府的省親園子造得也相當不錯,卻到底有些拾人牙慧的感覺,更兼榮國府如今的名聲簡直可以說是臭不可聞,這檔口又鬧著省親事宜,就仿佛活脫脫蹦跶出來讓人看熱鬧一般。
都傻得冒泡了!
偏生,榮國府渾然不知自家在外頭明眼人看來,就如同耍猴戲一般。更不幸的是,除了榮國府自身之外,還真就有那么一大幫子愿意配合的人。
可別人犯傻并不代表王熙鳳也要跟著犯傻,事實上,她不單完全沒打算去湊這個熱鬧,連份薄禮都不曾送去。
這般疏離的態(tài)度可真是有夠讓榮國府惱火的,恐怕這也是為何明明都到了元春省親之日,榮國府仍匆匆派人過來另送了一份帖子的緣故??绅埵侨绱?,賈府該怎么樣就怎么樣,不曾受到絲毫影響。
“奶奶,那人還在外頭等著呢?!弊嚣N瞥了一眼被王熙鳳丟在一旁的帖子,手上的力道半分不減,依然不輕不重的為王熙鳳捏肩揉背。
“想等就等著唄?!?br/>
像這種說不上名頭的管事,就算過來送帖子,也不會被讓到前院坐,頂多就是待在門房里烤烤火,更有甚者,指不定門房都嫌棄,那就只能倒霉的站在大門外吃風了。
還真讓王熙鳳給猜對了,因著來送帖子的只是個很普通的小管事,門房索性就沒讓人進來,只收了帖子送到二門里,至于主子要怎么處置,門房表示跟他沒有一絲一毫的關系,倒是那專程過來送帖子的管事險些沒忍住哭出來。今個兒是正月十五,天是真的冷啊,早先有太陽時,還稍稍能忍受些,等到了后半晌,太陽也下山了,站在刺骨寒風中,那小管事好懸沒直接凍成一個冰疙瘩。
不過,外頭的事兒卻是同王熙鳳無關了,只取笑了榮國府幾句,她就死命的盯著巧姐描紅了。
卻說榮國府那頭,這會兒早已顧不上賈府諸人不曾前往這件事兒了。事實上,打從元春進了榮國府后,事態(tài)就急轉(zhuǎn)直下。
元春省親,榮國府上下并一些特邀前往的賓客們,都是要給元春行禮的。當然,在外頭行禮時,元春并不露面,可等到了后院,面對諸多女眷時,元春終是露了真容。憑良心說,元春的容貌也是真的出眾,不同于黛玉的嫻靜柔美,也不同于寶釵的珠圓玉潤,元春之美在于品貌端莊氣質(zhì)出眾,更有一種高高在上的貴氣。
可惜,寶玉卻輕而易舉的奪走了諸人的目光。
腿疾一事,終是沒能瞞過去。想也知曉,元春省親,寶玉根本就不可能尋到理由不出面。且不說他是榮國府的哥兒,單是他乃元春的嫡親弟弟這一身份,就注定他必須在諸人面前露面。
寶玉露面了,卻是被人抬用藤椅抬上來的。元春倒是知曉內(nèi)情,事實上她不單知曉,之前還吩咐太醫(yī)登門為賈母和寶玉診治過??上В瑹o論是賈母還是寶玉,皆是極為麻煩的病癥,太醫(yī)倒是為賈母開了個調(diào)養(yǎng)方子,于寶玉卻只是苦笑著搖頭表示無能為力。
因此,在明知內(nèi)情的情況下,元春故意開口詢問,王夫人搶著說是寶玉前段時日著涼染了風寒,這才導致身子骨羸弱。
話是這么說沒錯,可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寶玉壓根就不是風寒。得虧被邀前來的賓客都是愿意給榮國府面子的,哪怕心里已經(jīng)猜到了七七八八,面上卻只不動聲色的配合著。而很快,早已中風多時的賈母被抬到了前頭,諸人包括元春在內(nèi),皆開始關懷賈母,以此撇開寶玉之事。
問題就出在此。
“元姐兒!”賈母看到元春自然是激動萬分,雖說她膝下并不缺孫女,可一來元春是獨一份的真正嫡女,二來也是賈母唯一一個從襁褓之中養(yǎng)到出門子的。
當然,元春嚴格來說不叫出門子,而是進宮當了女官??杀鹿茉趺礃?,元春之于賈母的意義絕對是不同于其他幾人的。
可惜,很多時候,并不是你在意旁人,旁人就一定會在意你的。元春雖是由賈母親自教養(yǎng)長大的,可她依然是王夫人的親生女兒。亦如賈赦當了二十年的甩手掌柜,可當他真的將賈璉放在心上后,賈璉不可能不認這個親爹。而元春,亦是如此。
“老太太?!?br/>
元春走到賈母跟前,如今她已貴為賢德妃,自然不能同以往那般給賈母行禮,事實上若非賈母中風癱瘓,如今該行禮之人當是賈母才是。好在元春還是很能來事兒的,走到賈母跟前,半俯下身子,一手握住了賈母那骨瘦如柴的手掌,一手則是捏著帕子輕按著眼角,嘆息般的道:“老太太,您可千萬要多保重身子骨,我在宮中也常惦記您,只恨不能貼身侍疾,無法報答老太太教養(yǎng)之恩,實乃人生一大憾事。幸而有母親在,我也好放下心來。”
“王氏!不孝?。 ?br/>
誰也不曾料到,當著所有賓客的面,賈母竟拼命吼出了這么一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