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正房,賈璉輕鎖眉頭將一位穿著灰色棉袍的大夫讓至外間:“任大夫,姑父之病到底如何?”
“這……”,大夫不肯坐,眉目間頗顯猶豫。
賈璉目光閃動幾下:“必是方才診脈耗費了心神,不若隨我到客房小坐。”說完率先起身:“請!”大夫便背著藥箱隨后跟來。
黛玉在內(nèi)室聽到外面的響動,強笑著將藥碗交到柳姨娘手中:“父親氣色好了很多,都是兩位姨娘的功勞。”
“姑娘的話折煞我們了,要我說,除了璉二爺請的大夫好,還要歸功于姑娘的體貼和孝心。”云氏接口笑道:“這不,昨晚上老爺還看了幾份公文呢?!?br/>
黛玉便憂心的看向父親:“公事雖急,身體卻為根本,雖說如今好了很多,父親還是以休養(yǎng)為上?!?br/>
林如海斜靠在床柱上,強忍住幾聲咳嗽:“已在床上躺了將近一個月,沒病也要躺成病了,你們一直讓我這么養(yǎng)著,難不成大過年的也將我關(guān)在房內(nèi)?那樣別人豈不是要笑我……”。話不及完面上便騰起一陣潮紅,接著猛抄起搭在一旁的手巾掩住口唇,竟將那未出胸腔的幾聲咳喘硬生生壓了回去。
黛玉的淚便欲奪眶而出,話中卻努力顯現(xiàn)出歡欣:“父親的話也有道理,這幾天好生用著藥,我想到不了過年就會大好了,”邊說邊匆匆起身:“剛才來時恰碰到文管家,說要與我商量些事,這里就拜托二位姨娘了?!?br/>
云氏和柳氏忙雙雙站起:“正是呢,過年事未免多些。很該讓姑娘拿拿主意?!?br/>
黛玉便頭也不回的出了正房的門,她真怕再留下來會忍不住淚水——父親昨天還好好的,今晨卻在飯后吐了幾大口血?;挪坏襾泶蠓?,看診后大夫卻不肯明言,想來是不太好。
原來昨日的笑容都是假相!想起昨日父親好似輕省了不少的樣子,黛玉忽覺得世事無常——,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能留?什么想留又留不???淚水,在踏出第一步的時候已流至了腮邊。
紫鵑和雪雁互看一眼,心中同時感覺到幾分酸澀:如此沉重的事?lián)诠媚镆粋€年幼的女子身上,確實太難為她了。
“你們兩個不用跟著了,我獨個兒去那邊走走,”黛玉敏感的覺察到兩個丫頭的沉默,心里更加堵得發(fā)慌,便極想躲到一個沒有人的地方解氣的哭那一場,
紫鵑和雪雁便有幾分猶豫,深覺聽也不是不聽也不是。
恰在此時:“姑娘,”一個婆子拿著一張貼子從二門內(nèi)進(jìn)來:“這是一位‘榮公子’投遞的貼子,說要來拜訪老爺?!?br/>
說到此處看到黛玉臉上的淚痕,便慌問:“難道是老爺不好了?”
聞言黛玉不禁氣上心頭,便將婆子頭前的話先撂至一旁:“胡說什么?大過年的怎能信口開河,還有一點兒規(guī)矩沒有?”
黛玉不過借此機會將心中的郁悶發(fā)泄出來,其實并不是真心要將這婆子怎么著,不過話趕話又說了下去:“雪雁,將她帶到文管家那里。讓管家將她派到二門外伺候,以后不許進(jìn)后院一步。”說完拂袖便走。
那婆子聞聽撲通一聲跪在雪地上叫起屈來:“姑娘,婆子做事從來都是極負(fù)責(zé)的,今日也并沒有做錯一點兒事,姑娘不要看我伺候過鄒姨娘便瞧不上我?!闭f完就要放聲慟哭。
黛玉沒想到婆子會有此一招,雖悔自己失言但更怕這般動靜驚了父親,便氣得用目盯住婆子:“噤聲,你想鬧得合府皆知嗎?這又關(guān)鄒姨娘什么事?”
婆子本正悲戚,聽黛玉質(zhì)問便嗚咽著開口:“我只是伺候過她,可她內(nèi)里做的事也輪不到我們做下人的來問。我膽子小,也并不敢說夫人一星半點兒的壞話“。
黛玉喝斥婆子的本心實是因父親的病驟然加重,一片芳心未免六神無主,那婆子偏沒有眼色,一句無心之言更加深了黛玉的憂慮,是而斥責(zé)她幾句。但沒想到會勾出婆子這些摸不著頭腦的話,便不覺一怔,前幾日對諸人種種言行的疑慮又勾了起來。
“你說什么?鄒姨娘做過什么?她又說過我母親什么?”黛玉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顫:“好好的告訴我,不要和我裝神弄鬼。”
黛玉的話并不高,但不知為何讓紫鵑和雪雁同時生出測測的感覺。
“沒有,我沒有說鄒姨娘什么?!蹦瞧抛雍孟竺靼鬃约赫f了什么不得了的話,面色竟比方才還要難看:“姑娘,我是老糊涂了,你別聽我信口開河的亂說?!?br/>
黛玉本來就覺得鄒姨娘那晚的舉止有異,今日見婆子不尋常的話疑云再起:“沒有說那你怕什么?”
婆子便低頭不答一個字。
黛玉輕輕挪了一下腳步:“你若說出實情,我不止讓你依舊留在后院,還要給你好的位置,我瞧那些管家的大娘們多不如你”。
那婆子明顯動心,面上露出猶豫之色,看得出內(nèi)心在作著利弊權(quán)衡。黛玉便直直的盯著她。
雪早已停,那雪卻沒有化,婆子跪在地上的漆蓋將冰冷的雪地磨出兩個坑,黛玉忽然從內(nèi)心生出透心的寒意。
最終婆子使勁的搖搖頭:“婆子只是無心之失,姑娘就當(dāng)我是老糊涂了。”
見她現(xiàn)在口倒緊了,黛玉忽然怒容滿面:“母親在的時候待下最是寬恩,看來她對你們的善心是白使了,今日明著欺起主子來了,”說完便扶住紫鵑,扭頭又叫雪雁:“一發(fā)的留不得了,趕快將她帶了去!”
見黛玉動怒,紫鵑忙上前扶住黛玉:“我說你這個媽媽,姑娘問趕緊著將知道的都說了才是道理。姑娘是明白人,就算有事也不會怪你,你不說,現(xiàn)下可就有好果子給你吃了——真將你攆了出去,不但活兒計比現(xiàn)在重好些,人的唾沫也會將你淹死,誰又能瞧得上一個被主子打發(fā)了的人呢。”
紫鵑十分明白底下人最怕什么,一句話便戳到婆子痛處。于是婆子猛的向前跪爬半步,仰面向著黛玉悲泣:“姑娘,我也不清楚話從哪里傳出來的,自瑯哥兒去了后,咱們府內(nèi)就傳說是太太容不了鄒姨娘母子。但天可憐見,這都是鄒姨娘跟前受待見的人瞎說的,可不管我的事啊。”
一句話讓黛玉如遭雷擊:“什么?……”,身子便向后猛退兩步,竟險些跌至地上。
雪雁和紫鵑忙搶著扶住。紫鵑往黛玉臉上一看:那面容堪比枝頭白雪,竟連一點兒血色也沒有了……
風(fēng),一時間便刮了起來,揚起無數(shù)雪沫兒,抬頭望天空,不知什么時候聚起黑沉沉的烏云——那好不容易露臉兒的日陽又被遮了個嚴(yán)嚴(yán)實實。
黛玉轉(zhuǎn)身去了,那婆子無措的從地上爬起來,卻又對著手中的貼子發(fā)呆:“我說不說吧,非要逼著我說,如今說了,可不是心里難受了?只是這門外的‘客人’怎么辦?”
想了一想:“我還是回老爺去?!北阋才ご鹋ご鸬耐咳チ恕?br/>
二門外,隔著花墻,三個長身玉立的男子透過磚隙靜靜看著這一幕。
“爺,那鄒氏果然有問題?!贝┣嗌\袍的鐘英轉(zhuǎn)首向主子道。
“很沒有新意的緣由,”見水溶不坑聲,裘良皺皺眉:“又是深宅大院里常見的嫡庶之爭。”
水溶卻不置可否:“自古家庭之事,不是東風(fēng)壓倒西風(fēng),就是西風(fēng)壓倒東風(fēng),只看誰笑到最后。只是林府這般兩敗俱傷的情形卻也少見?!?br/>
裘良和鐘英都是大戶人家出身,聞言若有所思的點點頭:“是啊,各家皆然,莫說旁人,自己家也是如此。”說完都笑了。
正說著,卻見賈璉自正房出來,遠(yuǎn)遠(yuǎn)的便笑語朗朗:“我說是哪個,原來是‘救命恩人’大駕光臨,怎么只在外面站著呢?”說完走至角門處:“三位,快請!”四個人便相跟著一起進(jìn)去了。
后院兒通往知春亭的小徑上,黛玉緩緩向前移著步子,她已拒絕了紫鵑和雪雁的攙扶:“紫鵑,去將路媽媽找來見我。”
紫鵑遲疑的看了看黛玉依舊慘白的面容,低聲道:“就去。”便向雪雁使了個眼色轉(zhuǎn)身去了。
“雪兒,”見紫鵑去遠(yuǎn),黛玉又喚雪雁:“你還記得‘瑯兒’嗎?”
雪雁低頭:“怎么會忘呢,瑯哥兒在時,十停里倒有九停睡在太太房里。”
“是啊,而且母親很疼他,遇到好吃好玩兒的都是先僅著他,”黛玉飄飄忽忽的聲音:“母親還說,弟弟是林家的根,女兒再好,總要離了父母的身邊兒,老了是要靠他的?!?br/>
輕倚住知春亭的柱子,黛玉繼續(xù)道:“可怎么會傳出母親容不得瑯兒的話呢?!?br/>
“姑娘,您別瞎想了,”雪雁一把握住黛玉的手:“我從來沒有見過太太這樣好的當(dāng)家人,她不只對瑯哥兒好,對幾位姨娘好,連對下人都從不輕易責(zé)罰,別聽那婆子瞎說?!?br/>
黛玉不語,只是呆呆看著天上滾滾而過的烏云,半晌忽道:“雪雁,去廚房里說一聲兒,給老爺燉幾只乳鴿,加些糯米,要燉得稀爛些?!?br/>
雪雁不意黛玉說出此話,愣了片刻道:“等紫鵑姐姐來了我再去。”
黛玉一笑:“你怕什么,我就在這里等著你,回來幾日,這兒還沒有站一站——,快去,順便給我將手爐拿來,身上有些寒?!?br/>
雪雁只得站起身:“那好,我很快便回來?!?br/>
黛玉便微微一笑。
只是等雪雁轉(zhuǎn)過彎兒,黛玉卻悄悄起身:“我總不能讓母親這樣胡里胡涂的背著這些莫須有的罪名?!彼淖叱鲋和?,竟向和雪雁相反的方向去了——,身后,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