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在我二十五歲的年紀，無數(shù)的愿望將生活變得益加的沉重。我坐在圖書館，想我的生活也像那些連續(xù)不停下著的雨，一絲絲的，被拉得老長。

    二十五歲時，我在許多個夜晚的凌晨總是醒著。我想到改變應該從二十五歲開始做起。告別閑適的生活，找到人生的方向。我在凌晨總這樣想：每一個男人都應該建立一個自己的世界。不管是政治的、藝術的、經濟的、體育的。成吉思汗的遠征、巴爾扎克的《人間喜劇》、胡雪巖的富可敵國、弗格森的紅色帝國。每個男人都應該有這樣一個世界，不管大小輕重。在這個世界里，能感覺到自己正確實的充滿生氣的活著。生命在流動，生生不息。建立這樣一個世界，不只是自尊，更是一個男人野心勃勃的體現(xiàn)。

    但我很快就明白，生活太容易把人給困住。特別是在這樣一個充滿高科技與虛擬世界的時代。這里沒有流動的盛宴，沒有一直躍動的生命。你很容易就把時光打發(fā)掉，不知不覺間就迷失了自己。

    面對這樣的事實，我常常變得灰心。我躺著，想到自己的渺小，又極不甘心。二十五歲了，我想要好好闖一闖，頭破血流也在所不惜。

    *

    又開始失眠。午后兩點從圖書館里回住處補午覺，等午睡醒來，窗外已開始黑了。整個天空像一個暗黑色的棺罩。透過那拉開的窗簾射進來微弱的光。那種時刻我就懷疑，這樣的生活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呢？我躺在床上，整個人陷入混沌之中。許久才能從那種狀態(tài)中回過神來，然后確定那是真的我。但一切都值得懷疑。我不想被生活給欺騙。

    唯有看書，才能擺脫一切。躲進一個或深或淺的虛擬世界，心無所累。等書看完，夢也醒了。每個人打發(fā)時間的方式都有許多種，有的人一心撲在工作上，日日加班；有的人醉心于體育運動，享受大汗淋漓；有的人吃吃喝喝，在家庭與朋友之間獲得歡樂；有的人追逐異性，和不同的異性關在房間里，大干特干，干完之后，抽一支煙，醉心于自己不斷提高的性技巧。于我而言，拿一本好書翻開來看，就和大干特干一樣津津有味。更加重要的是，看書無害于它，不造成傷害。

    博爾赫斯說：我想象的天堂就是圖書館。我對此的體會是：我所擁有的避難所就是圖書館。

    看書的同時，我又把人生想成應該是這樣的：二十而樂于廣闊世界，三十而志于技藝專精，四十而恢弘，五十而厚重，六十而集大成，七十而憶半生，八十而魂兮歸兮。

    這樣想之后，我就覺得人生不必急于求成。人生不在于成敗，而在于體驗。人生擁有無限可能，最少的束縛，才能擁有最大的可能性。找到可以讓自己忘掉時間存在的愛好，這樣才能真正擁有快樂的人生。死亡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最神圣的死是為一種信仰的獻身，最美麗的死是在人生最華麗最美麗最頂點的時候死去，但是最真實的死卻是自然而然的。它一直在等待著你，如約定般的宿命。

    我想到太宰志的遺書上寫的字：不要悲傷，就此告辭。剛看到這八個字的時候，我就感動到一塌糊涂。一個視死如命的人在臨行之際，感受到的也只是一種無限大的空曠，以及由空曠而來的不可排遣的虛無，最終，成為了一種內心的平和。再不關人間悲喜，就這樣安然而去，在另一個世界里，活另一種人生。蘇曼殊的遺書同樣是八個字：一切有情，都無掛礙。他十六歲出家，袈裟披肩，亦僧亦俗。死后葬于西冷橋，與江南名妓蘇小小之墓南北相對。青山麗水，萬般情愁，都再無掛礙，這是同樣的淡然，我自悄然而去，青煙徐徐，伴我魂兮?；厥淄碎g，明月照彩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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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是在這段時期內，自言自語的習慣，又再次從遺失中回復過來。說回復過來，當然是以前也有過這樣的習慣。而只是如現(xiàn)今這般頻繁，成了吃飯、睡覺一般，倒是最近才開始的。除了安靜的看書以及和曼兮在一起的時光外，當內心里一有思緒，便用自言自語這種思緒來闡釋，并且銘記。自言自語中當然會有許多虛幻的情景，但無不充滿細致的樂趣。

    后來我回憶到，很小的時候，我就有了這樣的習性。那時候，我看藍白相間的天空，看樹上的鳥的翅膀的顏色，在田野里跑來跑去，從土里翻出一條蚯蚓然后把它放在另一片土里。這種時候，我就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把自己當做古代的英雄。但最喜歡的，還是觀察云朵和螞蟻。云朵的變幻是最奇妙的，沉悶的天氣里，云朵也無精打采的，散亂的游在天空里。艷陽天，云朵則是一大團一大團的白色。風雨欲來時，便是烏云的天下，烏云如侵略者一般，慢慢的吞噬掉白色的云朵。有時夏日的天空，湛藍無比，云朵也綴滿了，還不斷的移動著，變幻成不同的形狀，如虎，如馬，或如車菊草，這時的天空是最美麗的。夏日的夕陽，太陽下山前絢麗的光灑在天邊的云上，鍍上了一層金黃，給人神圣之感，而秋后的下午，天空中則可能一點云都沒有，只有一片沉悶的天。那時，觀看云朵有一種詩意的美。觀察螞蟻則是一件更加有趣的事。隨便站住在一塊地方，蹲下來，看身邊的螞蟻，無論如何都是能夠尋找到的。然后便隨著這只螞蟻，看它的形狀、尋找的食物、接觸的同伴和行走路線。最后，直跟到它回到自己的地下巢穴。有時候，許多的螞蟻排著隊走著，這時就是下雨前的征兆。也有時候，站在巢穴前面，沿著拱起的小土丘上面如火山一般的洞，而一直用一根小木棍挖下去，企圖弄懂巢穴的結構，但常常把整個巢穴弄的破碎不堪，也有可能將洞口不小心堵住。這種時候的自言自語多是化身為云或是螞蟻，并且樂此不疲。

    小時候，我用家鄉(xiāng)的方言。讀大學后，開始用普通話。之后，我又從普通話改為了英語。這時大腦的思緒就更加的活躍。就不止去想要談話的內容，還得去想單詞、語法等等。

    沒有戴上耳機聽歌的時候，便就那樣一直自己與自己對著話，往圖書館里走去。對話的內容簡直千奇百怪，有時甚至冒出來一些自己也不知道的名詞。有時談論西西弗斯，有時談論‘梅妻鶴子’，有時又談論小澤瑪利亞。那時，感覺中的那條路的距離也縮短了許多，沒等一個主題說完，就已經到了橋上。我仰天一望，看見前方霧氣里壯麗的圖書館，又被神圣感所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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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外的時候，我就聽《rainynightingeia》。我瘋狂的迷上了《rainynightingeia》。這是聽音樂的生涯中第二次一聽見就愛上的音樂，而且簡直愛得不可理喻，也不可自拔。四個版本都找來聽，但還是最愛brookbenton。

    我一直在想，這首歌是哪里觸動的我呢？年輕時，這樣的原因也是總也想不出來的。直到再次回到學校在秋千上想起曼兮來，腦海里開始一直想起這首歌的旋律。離開秋千，我來到一個新開的陌生的小酒吧，坐在臨窗的座位，酒吧里有駐唱歌手在彈奏一首輕緩的樂曲。窗外細雨蒙蒙。我抿一口小酒，有時望望窗外路過的車輛，或觀看稍醉而步履蹣跚的人；有時則安靜的聽歌手的樂曲，看他那種沉醉而癡迷的勁頭。不知為何，聽著聽著竟把歌手的彈唱聽成了《rainynightingeia》，也漸漸的能理解了它。它把你最美好的年華，把你對時光的一種稍感無奈，對天涯孤旅的蒼涼，在一種靜謐，卻又有著淡淡的雨的憂愁中慢慢的鋪展開來。我迷上了這首歌，也即是迷上了那種感覺。但也僅限于此，人是不能完全理解一種真正的音樂的，歌唱者只怕也不能。

    但在年輕的時候，每次聽到這首歌，腦海里就會同時想起村上春樹先生的一句話來：好像全世界的雨下在了全世界的草坪上。仿佛我也是一顆雨滴，或是一棵青草，但無論如何，別為人就好。

    我那時候的心境就是那樣，只有粘稠的雨。有時候夜里被窗外的雨聲驚醒，就爬起來，打開窗子，看黑暗中的雨滴，看它落在屋檐的樣子。有時候看著，就覺著雨下得真是莫名其妙。這個世界何以要有雨這種東西不辭辛苦的降落下來呢？大氣循環(huán)簡直像是一種造物主的奢侈。

    聽完雨，就坐在床頭，開始抽煙。那時候，我二天抽一包煙。比起馬爾克斯年輕時寫作一天抽上六十支的爛香煙，我就簡直不值一提了。而實際上，一天抽一包的朋友甚至一天得抽上好幾包的朋友也不是沒有，但我唯獨被馬爾克斯感動到。等煙抽完，身體感覺到寒冷，就躲進被窩，去聽《rainynightingeia》。也不知會聽多少遍，內心里的所有的不知名的感覺都淡淡的散掉，只剩如水的清澈，便這樣進入了睡眠。2k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