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墻黃瓦的皇宮外,停著一輛精致的馬車。
等我從宮中出來時,一個小廝攔在了我馬車面前:“敢問,可是葉家小姐?”
我在沉思中回過神來時,如意已經(jīng)撩開簾子往外面看了來人:“小姐,是王家大小姐?!?br/>
我透過她撩開的簾子往外看,果然看見那邊的馬車上有王家的家徽。我看了眼如意,如意便會意地點頭,略略提高了聲音,問道:“請問,有什么事情嗎?”
外面?zhèn)鱽硇P的聲音:“我家小姐想請葉小姐說說話,不知葉小姐可否賞臉?”
我略略思索了一會兒,便對如意點了點頭。
如意又提高聲音道:“我家小姐說了,承蒙王家小姐看得起,請王家小姐前往南來北往說話。”
隱隱約約聽得馬車外的小廝在匯報什么,不過片刻后,那小廝又高聲道:“既如此,請葉家小姐先行一步,我家小姐隨后便趕上。”
如意對著駕車的人說了聲“走吧”,馬車便又咕嚕嚕地滾了起來。
我靠在榻子上,反復回想著今日進宮遇到的事情,只覺得信息量實在是太大。太后和謝玖之間,必然是達成了同盟,想立王瑛為太子妃,借王家的勢力同張家打擂臺。然而,太后代表楊家,謝玖想要全掌天下,兩人之間又有不可調和的矛盾,她們之間微弱的結合點,便是太子。若太子登上了帝位,這兩位還沒有死,那么接下去必然是楊謝兩家的爭權奪利。
還有皇后曾經(jīng)說過的,讓姬昭叫她嫂子——她雖然在挑逗姬昭,但若真這般無腦,也走不到如今這一步。姬昭的反應也有些奇怪,這只能說明,皇后的話里,恐怕有七分是真的,姬昭的身世有秘密。
一個心思齷齪,處處想著置他于死地的嫂子;一個想利用他長久為家族牟利的祖母;一個想借著他獨掌天下的母親,仔細想想,也難怪姬昭會養(yǎng)成這副性子。
他若不小心,什么時候命沒了都不知道;他若不聰明,永遠只能是握在別人手中的棋子。
很快,馬車就到了南來北往。掌柜的一見我,下意識就想安排三樓的房間,被如意阻攔了。如意在他耳邊輕聲訴說了一番,他便帶著我去了二樓。
王瑛緊隨著而來。一進房間,她便打發(fā)了身邊你的丫鬟,然后看著如意不做聲。
我嘆了口氣:“如意,你且去外邊候著?!?br/>
如意行了一禮,慢慢退了出去。
我一揮袖,對王瑛做了個請的姿勢,她便冷冷地看著我,跪坐在方榻對面。
我給她斟了一杯茶,放在她面前,道:“嘗嘗看,南來北往的龍舌尖,難得的珍品?!?br/>
“別和我來這一套,”王瑛冷淡地竟茶盞甩開,不耐煩道:“開門見山地說,你要怎么樣,才愿意離開太子哥哥?”
茶盞落在紅色的地毯上,咕嚕嚕轉了幾圈。茶水潑濕了紅毯上的一塊,令那一塊的顏色變得特別深。
我自己端起茶盞喝了一口,道:“與你相識那么久,我竟不知道,你有那樣的野心。”
王瑛冷笑:“野心?可笑,張家那樣的丑陋之女能掌握權柄如此之久,我堂堂王司空的嫡女,還會比她差嗎?”
“也不是很難理解。”王瑛那樣的女子,天生就活在他人艷羨的目光之下,容不得有人比她更出風頭。當年,我不過是畫的畫比她強了一些,她便請了名師,偷偷練了兩年,練成一手書畫同寫的絕技。
張家皇后確實不堪,也難怪她會起這樣的心思。
我對她舉了舉茶盞,道:“你若是在不引起朝堂動蕩的情況下,殺了皇后,我就立刻離開京城,阿衍也會離開西山大營,這天底下,誰都找不到我們。”
王瑛皺了皺眉:“死一個皇后,朝堂定然會動蕩,你太強人所難?!?br/>
我忍不住笑出聲:“你不僅僅是想做太子妃,你還想做皇后,你還想垂簾天下,怎么會連這點本事都沒有?張皇后屠我顧家滿門的時候,你可見過有一個朝臣要她償命的?”
“顧卿,你舍不得太子妃的位置就直說,我早就料到你不會輕易放手了?!辈恢朗遣皇浅鲇谂碎g莫名的敵對關系,王瑛對我從來沒有什么耐心,“你若是聰明呢,就趁早放手,雖然沒有了榮華富貴和太子哥哥的感情,但你至少還活著。你若是不識相,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那好啊,我有我的堅持,你有你的目的,我們注定不能共容,”我微笑著看著她,“不如我們來做一場啊,一場定勝負,若是你贏了,我是走還是死,都毫無怨言,但若是你輸了……”
“我不會輸!”王瑛嗤笑了一聲,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我,“顧卿,三哥喜歡你,但你終究不能和他在一起;你的哥哥們眼里只有你,但他們都死了;你比我招人喜歡,但顧家沒了后,你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能有。你注定是比不過我的?!闭f罷,她轉身走向門口,在王家侍女的簇擁下離開了。
如意從門口進來,擔憂地看著我:“小姐?!?br/>
我又給自己斟了一杯茶,淺淺啜了一口,道:“王家大小姐真是沒有什么福分,這其實不是龍舌尖,是青雀芽,整個大景朝一年也才幾兩,全被殿下搜羅過來了。”
如意有些不明白,疑惑地看著我:“小姐?”
我笑了笑:“沒什么,咱們走吧?!?br/>
回葉府后,我好好休息了兩天。第三天,我讓邱二套了馬車去謝府。
大哥在暖閣里,我進去的時候,聽到他低聲在囑咐:“他沒成親,也沒有孩子,就這么去了也入不了祖墳,你找個寺廟,給他立個衣冠冢吧?!?br/>
點墨在一邊連連點頭,直到看到我了,才對大哥道:“葉小姐來了?!?br/>
大哥對他點了點頭,他才朝我躬了躬身,退了出去。
我站到大哥身后,將他推離書桌,走向火盆:“謝家有人過世了?”
大哥在火盆里烤著火,面色沉靜。自從他在謝蘊這具身體里醒過來后,他就特別怕冷了。
“是老二,昨日晚上在睡夢中去了。”
謝家老二?
我聽張嵐提過,導致謝蘊過世,大哥醒來的罪魁禍首就是謝家老二。這件事情太過匪夷所思,大哥注定不會讓謝家老二久活,有機會說出這個秘密。
“大哥,我見到皇后了,”我看著火盆里燒紅的炭火,幽幽道:“我見到她了,她長得比傳言中丑。見到我的時候,她一直看著我說像。家里面,一向只有我與大哥比較相像,大哥,她是在說我像你嗎?”
“卿卿,”大哥垂著眼睛烤著手,轉開我的話道:“今日,諸大臣去合鸞殿給陛下請安時,撞到有人在假山山洞里行男女之事。等小太監(jiān)過去驅散時,大家仿佛看見了皇后的背影。我在假山那邊聞到了曼陀羅花的味道,是你做的手腳嗎?”
我咬了咬唇,道:“是,是我!我知道這樣做太沖動,很容易打草驚蛇。但是大哥,她那樣齷齪的人,竟然敢傷害你!竟然敢傷害我從小仰慕著尊敬著的大哥,我絕對不會放過她!”
大哥嘆了口氣,收回烤著火的手,理了理袖子,轉身看向我:“卿卿,要不然大哥送你去武夷山,好不好?皇后沒有那么簡單,整個皇宮都是糜爛而險惡的,你不要再參與這些事情了,大哥很擔心你?!?br/>
“我不要!”我倔強地看著他,“這是顧家的仇,我也是顧家人,我怎么可能自己躲開,任由我的兩個兄弟在泥潭里掙扎?”
“卿卿,當年大哥自己性命不保,甚至連累全家,不僅僅是因為宋瑞出賣大哥,也不僅僅是皇后淫亂那般簡單,其中險惡,不是你可以想象的。若是不愛姬昭,只是因為想要報仇才與他糾纏在一起,那就就此住手吧。從來沒有被人重視過的人,一旦火熱起來,是什么樣冰冷的東西都消滅不了的。大哥已經(jīng)對不起全家了,不想再對不起你,只想你,快快樂樂地活著?!?br/>
“大哥……”我本想拒絕他,可是看著他眼里的哀傷,不知怎么的,竟然說不出話。
“卿卿,去找阿詡吧。”大哥轉過頭,握住我放在輪椅上的手,神情是難得的脆弱,“讓他帶著你走,你們彼此相愛,一起雙宿雙飛?!?br/>
我的心軟了一下。想到表哥的態(tài)度,我難過地搖了搖頭:“沒用的,表哥,已經(jīng)被我傷透了心,他恨我?!?br/>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點墨的聲音:“夫人,您不能進去,公子真的是有客人!夫人!夫人!”
然后,門碰地被打開了,臉兒圓圓的,向來溫柔可親的謝家大夫人,眼神冷冷地落在了大哥握著我的手上,笑道:“還真是貴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