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方的人今日起得都很早，讓楊睿覺得有些反常。

    楊睿依然站在昨天的山包上，眼前浮空的望遠鏡隨著他的視角不斷轉(zhuǎn)動。

    楊睿的臉色有些凝重，一旁的程渺面色也不太好看。至于王偉，已經(jīng)帶著涵溯的弟子們親自下場了。

    云國今天的表現(xiàn)實在太過反常了，完全是超水平發(fā)揮，根本不可能是由群眾自發(fā)，背后一定有人指點。

    楊睿他們站的比較高，能看到前面的漢民們看不到的情景，云國后方人員的調(diào)動大半都盡入眼中，楊睿用了一刻鐘的時間仔細觀察，終于確認了心中的猜想，不由得緊咬嘴唇。

    云國的后方太規(guī)整了，隱隱有軍中陣列的影子，就憑這些東拼西湊，不知道從哪跑來的小部落會有這等組織力和紀律性？

    騙鬼呢啊。

    “看來，來的不只是我們？”楊睿抱胸冷眼觀看著云國后隊的排兵布陣，嘴角微微翹起。

    “到底是云國，從不缺少能人猛士，否則這些年師門在遼東也不會過得如此艱難，還要靠涵溯的人多方幫襯?！背堂炫c數(shù)名極知弟子肅立在旁，每個人眼前都掛著一具望遠鏡。

    程渺不懂軍陣，但她也能看出云國后方的調(diào)動整齊有序得詭異，只可能是有人隱藏其間暗中下令的結(jié)果。

    正如漢國這邊的修士由楊睿暫時節(jié)制，沒道理認為云國的人會傻傻地放任此間事態(tài)而脫離其中。

    只不過，來的是誰？

    “動了！”程渺輕聲道。

    云國黑壓壓的人潮海水般向前緩緩?fù)七M，壓得人喘不過氣。

    參差不齊的枯萎草地被馬靴踏成一片平整，云國的牧民今日不再像前兩天那般與漢人一陣一陣地對壘，遠遠望去地平線上與天際之間出現(xiàn)了一道淺淺的黑色絲線。

    那都是云人，他們手拉著手，似乎要用自己的身軀擋住前方這些要侵略自己家園的血仇惡匪。

    “其實我覺得他們挺會給自己加戲，明明是他們先動手打的人，還要弄出這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和欺辱的模樣。這里只有我們和云人，這副樣子想要做給誰看呢？”楊睿又從兜里掏出一顆冰心丸含在嘴中，口腔內(nèi)的熱氣讓冰心丸外面包裹著的糖衣迅速融化，一股股冰涼的氣息直沖腦門，熬夜帶來的困倦幾乎一掃而空。

    楊睿頭一次發(fā)自內(nèi)心地羨慕修士們的待遇——冰心丸這種東西簡直就是熬夜神器，只可惜漢朝別說是普通高等教育考試，連科舉制都是沒贏的東西，頭懸梁錐刺股地忘我讀書并不是讀書人們的主要畫風(fēng)。

    當(dāng)然，他兜里的這幾顆冰心丸都是跟程渺賒的，或者是向身邊的涵溯弟子訛的。

    程渺歪著頭，接話道：“靺鞨野人？不可能，他們懂個什么正義公理，他們只信手里的拳頭?！?br/>
    “嗯，也不會是高句麗，他們和云國又不接壤，就算想要搞事也會先被鴨綠江那邊的兵卒們按死。雖然他們有耍賤的傳統(tǒng)，但我不太相信他們明知作死的情況下會給自己找麻煩?！?br/>
    楊睿的手指在胳膊上有節(jié)奏地跳動著，眉毛簡直皺成了問號。

    “令我們后邊的村屯老少向中心聚攏，不得越界，不準擅自叫陣，各自磨好農(nóng)具和手邊能用的東西?！?br/>
    一名極知弟子站在楊睿身后，飛快地記下楊睿的命令。

    “還有，如果云人敢跨過前面那片草地，往我們這里爬的話，讓下面的人不用留手。沒我的允許，就算云人踩倒一片枯草，那也是越境之罪?！?br/>
    極知弟子點點頭，飛身躍下了高坡，近十米的高度被他視若無物，落地的瞬間膝蓋一彎便卸了力，向下面的同門傳達楊睿的指令。

    數(shù)名極知的弟子向漢人營寨的兩側(cè)星散開來，那名傳話的弟子似乎身法功夫不錯，漂亮的幾個躍起便回到了原地，一言不發(fā)地站在楊睿面前。

    “你們，修士都有這等本事的嗎？翻山越嶺如履平地，長見識了。”楊?；厣砝^續(xù)觀察著云國那邊的動靜，隨口問道。

    程渺系緊了領(lǐng)口，笑道：“世兄不用驚訝，這位在師門也是以腿腳功夫見長，人本就當(dāng)各有所長?！?br/>
    “嗯……”

    楊睿擺了擺手，淺笑道：“來而不往非禮也，看看他們打的什么鬼主意?！?br/>
    “云人不但來了軍將，天使也必然早已在旁就位?！?br/>
    “今日之勢，劍拔弩張一觸即發(fā)，為兄想要下場會一會對面的人，小渺你在后方壓陣還是隨我上前去走一遭？”

    程渺微笑著拍了拍手：“這叫什么話，我在師門悶頭苦修五年，求得此次機會便是為了爭取上陣，怎有臨陣退縮的道理？”

    “那，我們下去，到前方湊個熱鬧？”

    “小妹若是龜縮于此，隊伍人心散了，以后如何服眾？不過世兄不怕冷箭？”

    “有你們護著，我安心些，在你們手下哪有射得到我的冷箭？”

    “這可不好說，若是領(lǐng)生境的天使出手，我們所有人搭上也是防不住暗箭的?！?br/>
    “若是真的如此，天使執(zhí)意殺我以絕后患，躲到哪里都沒用的吧？”

    “哈，有理，一隊留守，二隊境界，其余人和我來，若能有幸與天使交手一番倒也不虛此行?！背堂鞊]袖下達命令，聽聞自己要隨行去往前方的極知弟子們面露喜色，紛紛放下手上的事情，掏出了佩戴的刀劍。

    留在原處的一隊二隊弟子笑著對其他人囑咐著需要注意的事項，他們大多是交戰(zhàn)經(jīng)驗比較豐富的中堅弟子，不在乎這一次上陣的機會。

    “諸位，走吧，我們?nèi)吓笥押托屡笥选！背堂斓脑捯暨€沒落，極知的弟子們便三三兩兩聚到了楊睿面前，臉上盡是毫不掩飾的喜色。

    楊睿一揮手，領(lǐng)著極知的弟子們下了枯黃的草坡。

    云國的牧民們手拉著手，即將踏出云國的疆土，面前就是與他們征戰(zhàn)不休五十年的漢人子弟，這是他們又一次超越前人的嘗試。

    漢人不太喜歡別人未經(jīng)邀請和允許就闖進自家的庭院，受邀而來的是朋友，不請自來的是敵人。

    朋友來了有美酒，豺狼來了有刀槍。

    上一群擅自踏入漢疆的云人們大部分都被砍倒在了刀劍下，其實漢人不太喜歡打仗，能商量著來的事情何必打打殺殺的呢？

    不過軍卒在戰(zhàn)場上拿不來的東西，也不能指望外交官在談判桌上靠著一張嘴就忽悠回來，到最后總是得兩軍碰一碰才能把事情敲定。

    云民們帶著馬刀，漢民們卻大部分只帶了鋤頭。

    但楊睿對眼前的情況有信心，漢王朝五百年的歷史和宣威侯家五十年的傳承讓他很確定一件事。

    如果穿著粗布麻衣，扛著鋤頭的農(nóng)民們吃虧了，那么身著甲胄，挾弓負劍的軍士們總會幫著討回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