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星有些雪花從空中飄落，但一觸碰到濕潤的地面就融化了。薄車輪在起起伏伏中碾過濕滑的泥土和碎冰，柯林小心把持著方向，一旁季麗安的上身則隨著車廂不住搖晃。

    看地圖就能明白，施塔德值得考慮的儀式地點其實只有兩處。而在十分鐘前，柯林和季麗安剛剛否定其中之一，因為大批無家可歸者已經(jīng)將那里據(jù)為避寒居所，搭了不少簡陋遮蓬。

    為了保險，柯林也曾想過將儀式地點選到遠離施塔德的地方。以太附著于礦物和生命，所以在一些山林或礦場中，也可能存在著質(zhì)量不亞于人類聚落的以太之網(wǎng)，但問題在于它們常年無人監(jiān)測，尋常人無法明確靈素流速以及起伏變化，就像一段段未知的復(fù)雜河道，很難確定行船不會翻覆。

    所以為了儀式不出意外，地址最好仍選在施塔德。

    車子停在泥濘的公路旁，這已經(jīng)是施塔德無人的南郊，也是柯林最熟悉的地方之一。大片廢棄廠房里，依然到處堆積著銹跡斑斑的機器。

    車子剛一停下，季麗安就伸手推開車門，解下口罩小聲喘息起來。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許久也沒能緩解。

    “沒事?！彼檬峙廖孀】诒?，向柯林搖搖頭說道。

    天空是鉛灰色的，但季麗安卻似乎很受用這種無人的清冷。她又朝掌心呵了一口潮濕的白氣，然后站了起來，動作輕飄飄的，臉龐上有了點明媚的神采。

    柯林嘆了一口氣：

    “走吧。”

    兩人進入到廢舊廠房中，這已經(jīng)不是第一次配合，所以他們默契得不用多說一句話。季麗安在幾處角落里放置了凈鹽，接著就閉上眼睛，將雙手握在胸前去感應(yīng)靈素在凈鹽以太中的流動。

    柯林則逐一查看著舊廠房的所有入口，并且觀察落塵的情況。

    至少已經(jīng)兩個月沒人進來了，他點了點頭。

    窗戶上沒有玻璃，寒風(fēng)的嗚嗚聲不時在空曠的廠房中回蕩。沒有誰會沒事在冬天跑來這種地方。

    完美的地點。

    “靈素流速和幾年前的記錄差不多，而且也還算純凈?！奔钧惏查]著眼睛平靜地說：“流速也在慢慢上升，應(yīng)該足夠了。”

    幾天后潮汐到來，從這個節(jié)點放射的靈素將達到峰值。

    “需要多長時間布置？”柯林問。

    “三天?！?br/>
    柯林看了看光禿禿的窗架，苦笑了一聲說：更新最快的72文學(xué)網(wǎng)w~w~w.7~2~w~~o~m

    “明天，我們把儀式材料和帳篷一起帶過來吧?！?br/>
    也許還需要一些燃料和火種。

    “嗯。”季麗安拉緊了大衣，靜靜地答應(yīng)道。

    這個儀式絕不能再讓第三人知曉，所以每一件事，柯林都必須親力親為。

    而在最終選定地點之后，柯林的心也一下輕松了起來。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什么他能做的事了?？铝钟汁h(huán)視了一眼這個四處漏風(fēng)的廠房?？此坪敛黄鹧鄣倪@里，就將是他們近十年旅途的終點。

    “有沒有想過儀式結(jié)束后去做點什么？”一旁的季麗安忽然問道。

    “嗯，去喝一杯嗎？我不知道。”

    不知道取回記憶后，自己的心境又會有何變化：

    “但無論怎樣，我會記得我們的約定。”柯林向她保證說。

    既然季麗安完成了儀式，那就必須為她的病情盡力。

    “不是已經(jīng)不能去報房了么？”季麗安問。

    “總會有辦法的……比如我們?nèi)ミ_納羅怎么樣？”柯林說，接著又想起了什么：

    “或者你不相信教團的技術(shù)，只想依靠自己?！彼α诵Γ?br/>
    “那現(xiàn)在我也已經(jīng)有財力，找來幾十人上百個人交給你。”

    組織起他們像現(xiàn)代實驗室一樣運作，對雜菌進行系統(tǒng)性的篩選，相信很快就可以找到鏈霉素。

    也許這確實是最好的方法，但是，季麗安默默地捏緊了藏在衣兜里的手帕，而上面剛剛沾上了殷紅的鮮血。

    已經(jīng)沒有時間了。

    為什么不更早組建實驗室？因為對柯林絕不想讓破解儀式暴露出去。

    “我不能再虧欠你了?！?br/>
    也許是想到了同樣的事，柯林忽然說道。

    “沒關(guān)系?！?br/>
    她已然不在意，但又看似不經(jīng)意地補充道：

    “我也不只是為了約定，才做到這種地步的?！?br/>
    季麗安微微抬起頭，從側(cè)面凝視著柯林。最后一次，她徒勞地想在柯林眼中尋找著什么。

    所以季麗安又一次確認，這一切對柯林來說，確實只是交易而已。

    …………

    …………

    半小時后，施塔德機構(gòu)的一家地下酒吧里。

    “當首領(lǐng)的滋味怎么樣？”柯林一邊翻閱著幾個地下酒吧的賬本和成員名單，一邊向里卡多打趣道：

    “我看這個燒傷面具，好像還挺適合你的?！?br/>
    “這算什么？試探我？”里卡多半開玩笑地回應(yīng)道，不著痕跡地表示了自己沒有多余的想法。

    “最近我會離開幾天。”

    柯林輕描淡寫地說，沒有提原因。同時他只是粗略地瀏覽了一遍賬本和名單，就把它們放回到了原處：

    “如果出了什么問題，你可以相信喬凡尼和班尼迪克特。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不要太依賴歌蒂和她身后的人?！?br/>
    里卡多聽著有些奇怪，因為只是離開幾天而已，柯林卻完全是一副交代后事的口吻：

    “出了什么問題嗎？”他皺起眉頭問。

    “沒什么?！笨铝终f：“是我期盼已久的好事?！?br/>
    但沒人能保證大型的破解儀式不會出現(xiàn)意外。

    而且柯林也不知道在奪回記憶之后，那時的自己又會如何看待這近十年來的經(jīng)歷和關(guān)系。

    “如果四天后我沒有回來……”

    他后退兩步，重新上下打量著眼前里卡多，小兄弟確實成長了不少。但同時柯林也想到了遠在達納羅的埃德蒙德大公，至今下落不明的盧卡，公國以及同盟腹地關(guān)于私酒貿(mào)易錯綜復(fù)雜的利益網(wǎng)絡(luò)，還有，尚不知道首領(lǐng)其實是辛西里人的機構(gòu)成員……

    它們在柯林的眼前逐一閃而過，“海因里希中尉”走過的每一步確實都如履薄冰，全然是刀鋒上的舞蹈。

    “哪天你覺得有危險，也可以丟掉這個身份。”柯林說：

    “在我們以前藏現(xiàn)金的旅館里，我又存了一些黃金……”

    “那施塔德機構(gòu)？”

    “由它去吧。”

    “不，我會守住它的。”里卡多看著柯林說道。因為他們已經(jīng)為這個組織付出太多代價：

    “無論是四天后還是多久，它都應(yīng)該回到你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