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奇都做了個夢。

    夢里有環(huán)城而建的巨大墻體，在落日余暉中閃著金色的輝光。河流靜靜流淌，身著古老服裝、使用古老語言的人們，沿河叫賣著應(yīng)季的果蔬。那甜美成熟的香氣像剛斷奶的貓咪，隨著晚間的風(fēng)，在靜謐安逸的城中好奇地亂竄。

    “她”站在中央的中央，嗅著那豐收的味道，輕聲哼著歌。

    沒有什么有序的歌詞與旋律，僅僅是靠隨意地聲帶振動，便能令人微笑、令人哭泣、令人憤怒、令人釋然……這便是那位歌者的“力量”。

    可被稱為“奇跡”的歌聲，在城市的中央向四周擴(kuò)散，最先感知到“她”的，便是那與王宮相對矗立的神廟。

    以巨大石塊為根骨塑成，豪奢的寶石修飾著每個不經(jīng)意的角落，矗立于城市最高點(diǎn)的神廟，背靠著絢爛暮色，呼應(yīng)著非人所有的歌聲，神性的氣息磅礴涌出，祝福著每個王都內(nèi)的居民。于是疾病痊愈、谷物生長，眾人垂下眸子、恭敬祈禱，贊美那慷慨的女神。

    “……”

    歌者的歌聲被打斷了，“她”向后摔倒在某人的懷中，散亂的發(fā)尾被那人卷在手心里，親昵的吻隨后落在耳垂上。

    “別鬧?！?br/>
    歌者忍笑著擺了擺手，便感到不悅的氣息壓了上來：

    “你注視神廟的時間太久了，吾友，祭祀她的事情不需要你來做。”

    光黏在那人的發(fā)絲上，溶在那人的眼眸中，化開在那人似刻薄似溫柔的唇角。歌者始終平靜地微笑，抬起手，挑釁般地碰了碰那人的鼻尖：

    “是你注視著我的時間太久了……”

    手指被輕輕咬住，以示警告。

    “她”有些孩子氣地提唇，念出那個名字：

    “——吉爾?！?br/>
    就像咒語一般，念出它的瞬間，由光構(gòu)筑的幻境瓦解了。

    -

    恩奇都睜開眼，暗紅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黏在她臉上。

    她遲疑了一秒，才想起這眼睛的主人是誰。

    “早上好。”恩奇都下意識地想起身，“我睡過頭了嗎？你是要出去散步？”

    從大狗的喉間響起呼嚕呼嚕的溫柔低喉，安撫著恩奇都莫名緊張的神經(jīng)。

    恩奇都看了眼窗外黯淡的天色，在庫丘林的示意下重新躺回床上。心跳異常得快，胸口說不出的憋悶滯澀，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東西。

    但無論如何探索，都無法回憶起來。

    （也許是個糟糕的夢？）她猜測道。

    恩奇都最終妥協(xié)地躺回床上，閉上眼睛前，感謝了幫她從夢魘里掙脫的庫丘林，正想摸摸它的頭，卻被不自在地躲開了。

    她側(cè)著臉，注視著大狗小跑著離開的背影，又一次想到了《新手養(yǎng)狗100條》。

    （難道是破壞了什么東西，不敢看我嗎？）

    恩奇都決定等會起床后，不管看到怎樣慘烈的現(xiàn)場，都不會對大狗發(fā)火的。

    ——她本來就是很少生氣的人。

    可沒能再睡著。

    意識剛開始模糊，窗外響起嘈雜的人聲。

    恩奇都翻了個身，確定自己再也不能睡著了，便干脆下了床，赤著腳去拉窗簾。

    是伊什塔爾。

    她戴著黑色墨鏡，頭頂深咖牛仔帽，大模大樣地站在一輛中型卡車旁，指揮著幾個工人往下搬東西。

    恩奇都眼眸一瞇。

    “怎么了？”

    綠發(fā)少女睡裙外披著一件藍(lán)染短褂，從躺臥的墨黑大狗身邊經(jīng)過，停在木質(zhì)走廊邊緣詢問伊什塔爾。

    “沒什么，一些旅行的紀(jì)念品，品味一般，丟了又有些可惜。”

    頂著遠(yuǎn)坂凜模樣的伊什塔爾耍賴地回道，

    “我家里擺不下了，想往你這放點(diǎn)，不行嗎？”

    恩奇都不經(jīng)意地瞥了眼那些小型集裝箱模樣的密封箱子。確實(shí)，以這位大小姐的性子，若是真正重要的東西，絕不會配上這么簡陋沒品味的外包裝。

    她于是收回目光，隨意地笑著點(diǎn)頭說好。又看向腳邊的大狗：

    “我洗漱一下，等會帶你出去放風(fēng)。”

    -

    離開的恩奇都沒有注意到庫丘林的異樣，他不知何時又蹲伏變?yōu)榱苏玖?，前爪騷動地扒拉著地板，這騷動在最后一個集裝箱被搬出來后達(dá)到了頂峰。

    庫丘林盯著又一個被搬出來的箱子，暗紅的眼珠里滾動著奇異的情緒。

    “小心點(diǎn)放，我不在乎是一回事，你們要是摔了又是另一回事了?！?br/>
    伊什塔爾警告地瞥了眼搬運(yùn)工人，那些壯漢頭也不敢抬，動作變得極其謹(jǐn)慎，幾乎是一步一挪。

    （那是……）

    庫丘林現(xiàn)在的視力能看清幾百米外的物事，自然也能看清那箱體上貼的單據(jù)。

    大部分由日文寫就，但也有幾個庫丘林格外熟悉的字眼。

    ——那就足夠了。

    庫丘林避開伊什塔爾覺察后投來的視線，轉(zhuǎn)身回了房間，他打量著自己始終無法習(xí)慣的身軀，雖然較普通人類確實(shí)強(qiáng)壯不少，但與他真正的身體差距甚遠(yuǎn)。

    而現(xiàn)在，這種僵持的局面終于有了打破的希望。

    【圣杯】【參加者】【gae bolg】

    這幾個詞條聯(lián)系在一起，很容易就能知道那些集裝箱到底是拿來干嘛的。

    雖然不清楚為什么小姑娘的朋友要隱瞞，但想必，是作為驚喜吧。

    （這個小姑娘……還真是老子的幸運(yùn)星啊。）

    庫丘林望著拿著新買的狗鏈從房間里走出來的綠發(fā)少女，尾巴甩得更歡了。

    -

    有史以來第一次，恩奇都差點(diǎn)遲到。

    （養(yǎng)狗真是體力活啊……）

    守候在校園門口的粉絲團(tuán)看起來快要崩潰了，在恩奇都出現(xiàn)之時爆發(fā)了一陣歡呼。恩奇都理了理被汗水浸濕的劉海，盡量維持著哀川所教導(dǎo)的禮儀，挨個微笑點(diǎn)頭。

    “你看起來很累，需要我搭把手嗎？”

    身后傳來這樣的聲音，她回過頭，被忍足侑士故作優(yōu)雅的姿態(tài)逗笑了：

    “忍足君，還有兩分鐘就要上課了，所以——”

    （——沒有時間留給你的紳士禮節(jié)的發(fā)揮了。）

    她沒有把剩余的話說出口，但忍足顯然理解了其中的意思，他扶了扶快滑下來的鏡框，略帶些尷尬地自行解釋道：“路上有群野貓發(fā)瘋了，我已經(jīng)給你們協(xié)會的人打了電話，但還是……”

    恩奇都眨了眨眼，沒有追問究竟發(fā)生了什么，讓平時看起來貴氣十足的忍足為何會滿頭大汗右臉還有一塊傷疤。

    兩人一左一右，維持著默契的沉默，一同向教室走去，腳還沒落進(jìn)玄關(guān)，就聽到教室里頭傳來了清晰的對話：

    “說起來，恩奇都昨天的綜藝更新了呢！”

    “是啊，和涼太濃情蜜意的……感覺真好啊?！?br/>
    “有點(diǎn)羨慕?jīng)鎏耍髌娑歼@么可愛?！?br/>
    “那兩個人肯定是戀人吧。”

    恩奇都腳步一頓，余光里看到忍足侑士也跟著停下來。

    她還沒想好怎么應(yīng)對，就聽到一聲中氣十足的反駁：

    “喂，煩死了你們！明明恩奇都就和那個騷包模特沒有關(guān)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