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微瀾沒發(fā)表任何意見,只是扯開嘴角露出一個算不上笑容的笑容,傅若虛隱約聽到他意味不明地“切”了一聲，不知道是揶揄他，還是“你開心就好”的無奈。

    回到酒店隨意吃了點外賣，般微瀾把自己的行李重新整理了一遍，箱子里除了塞他自己的衣物,還添置了一些新衣服，買給傅若虛的,免得他整天就兩件寬松的黑色T恤換來換去。浪費這副穿麻袋很帥氣的身材樣貌。

    他們手頭沒車,去哪兒都不方便,池玲瓏便支使著徒弟樂正開車過去幫忙，順便動用了點這些年幫高官權(quán)貴看風(fēng)水的人脈關(guān)系，給傅若虛辦了身份證，戶口掛在池玲瓏名下。

    樂正熟門熟路地先把般微瀾送去補習(xí)班上課，再調(diào)轉(zhuǎn)車頭和傅若虛搬東西去他的宅子。路上只有他們兩個人，樂正說：“幫你辦身份證的時候，我?guī)煾疙槺悴榱艘幌掳阄懙纳矸菪畔?，你猜怎么?他戶口是真的,家境殷實也是真的，現(xiàn)實社會里確實有這么一家人,做生意的,大致都對得上。但是……”

    他故意停頓了好一會兒,傅若虛說但是什么呀吞吞吐吐的,樂正就從車?yán)镎页鲆环葸^了期的財經(jīng)類報紙，刷刷翻到后面，指了指一塊豆腐塊那么大的版面，上面寫著某個富豪餐飲副業(yè)倒閉，投資失利的新聞：“這是他法律上的父親，你看看?！?br/>
    傅若虛迅速掃了一眼，都不必仔細(xì)看清那富豪的長相，就連連搖頭：“不可能吧，他頂多三十出頭，生得出般微瀾這么大的兒子？”再多了一眼標(biāo)題，發(fā)現(xiàn)不對勁了，“這人不姓般啊，寧……女眷姓譚，欸，有意思，一家三口三個姓……”

    “你再看看日期，六年前的老新聞，這是他最后一次出現(xiàn)在公眾視野里。不過這寧家本來就是普通有錢，富豪圈子里排不上號，估摸著身家還不如我多，曝光度不高也正常。”

    樂正自幼拜池玲瓏為師，十幾歲正式入行，跟在師父屁股后面給人算了快二十年的命。像池玲瓏這種頗有名氣亦頗有能力的大師，非富即貴的客戶絡(luò)繹不絕，隨意動動嘴皮子，金山銀山就滾滾而來，她吃香喝辣，呼風(fēng)喚雨，從手指縫里稍微漏一點油水給樂正，那數(shù)目也是十分可觀的，足夠樂正十輩子生活不愁。

    他又說：“怪就怪在寧家忽然銷聲匿跡了。沒破產(chǎn)，沒移民，我用了點私人關(guān)系偷偷查他們家名下的產(chǎn)業(yè)，運轉(zhuǎn)正常，就是老板從不露面，請了代理人專門打理。又查了他的私人賬戶，這人花錢挺狠的，但是去向不明，不知道跑哪兒揮金如土去了。”

    傅若虛垂著眼看新聞內(nèi)容，一個字一個字慢慢看過去，底下配著一張金絲眼鏡，西裝革履的照片，那人正值盛年，長相平凡，即使穿著名貴，也是擱哪兒都不起眼的類型。

    不禁冷笑：“能做到水過無痕才是真正的來頭不小……你們有沒有懷疑過一個老熟人？”

    “誰？”樂正他們干這行的，許多秘辛不可對外人道，除了客戶以外，挺排斥與普通人來往，所以朋友極其稀少，一時間真想不起什么老熟人。

    “你不認(rèn)識，你師父熟得很?！备等籼撔α诵?，看著后視鏡里映著自己年輕俊朗的臉，歲月在他這類人身上從來不曾留下痕跡，“那蘊。一只做了上千年人的妖?！?br/>
    如果這個寧家背后是他在操控，一切謎團就十分明朗了。妖不僅壽命綿長，而且千變?nèi)f化，不拘泥于一張臉，一個身份。

    譬如那蘊第一世幻化成普通人，與般微瀾江上相識，結(jié)為摯友；其后安定王朝皇位更迭，新皇爭儲君之位時，滄平為廢太子一系，與新皇針鋒相對，甚至下過巫蠱之術(shù)詛咒新皇，導(dǎo)致新皇登基之后，不停地猜忌打壓無涯天，原本就不通人情世故，不懂阿諛討好的般微瀾受了連累，成為第一位被廢的國師。而那蘊因為替新皇解除巫蠱之毒有功，居然代替了好友，坐上國師之位，輔佐了安定王朝四代君主。

    數(shù)百年后，安定王朝氣數(shù)將盡，天下再次大亂，一代新朝換舊朝，那蘊拋棄了名利富貴，幻化成平凡草民，隱入市井，再也沒有消息。

    傅若虛為了尋找般微瀾被他藏匿起來的尸身，一百年前，民國初期，終于尋到那蘊的一點蹤跡，他不知更換了多少身份，幻化了多少種模樣。傅若虛見到他時，他不過三十歲左右，用發(fā)蠟梳了當(dāng)下最時髦的發(fā)型，穿著洋裝，相貌端正英俊，就像廣告畫上的青年紳士。他改過名，麻將桌上的太太們喜歡喊他“之先生”，年代久遠(yuǎn)傅若虛不記得全名了，只記得他改過的名字依稀是三個字。

    “百年后的今天，那蘊又改頭換面，改成寧先生。不知出于何種原因，令般微瀾復(fù)活過來——妖與凡人不同，凡人做不到起死回生，妖或許可以。接著封印了他的記憶和道行，讓他大病一場，再以此為借口送他出國，離開這片容易勾起他回憶的土地，平平淡淡的過完一生?！备等籼摬孪氲?。

    只是那蘊沒料到，般微瀾本性難移，當(dāng)年有膽子與滄平?jīng)Q裂，脫離滄平的控制，現(xiàn)在也有膽量與他撕破臉，逃離他設(shè)置好的人生。

    樂正覺得這個邏輯特別通順，幾乎就要相信了，然而他還是忍不住開口打擊傅若虛：“那蘊之是吧，我認(rèn)識啊，他這個姓老被人當(dāng)作是八旗子弟，遺老遺少，每回都得跟人家爭，我不姓那！去你娘的滿清權(quán)貴！久而久之就遭人家揶揄，倒著稱呼，喊他之先生，還有喊他蘊先生的?！?br/>
    傅若虛臉色一沉：“……你不早說?！?br/>
    樂正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還沒說話，又聽見傅若虛怒道：“那王八蛋現(xiàn)在在哪兒？這龜孫子招呼都不打一聲就藏我媳婦兒，老子看到他不揍死他也得揍得他變回原形！”

    “呵呵呵呵……”樂正干笑幾聲，“那個寧家的事……”

    “現(xiàn)在別跟我提寧家！”

    池玲瓏其實跟那蘊之一直有來往，畢竟千年前的故人就剩他們幾個。也猜到傅若虛會討厭這個人，當(dāng)年從漠北回來，乍一見般微瀾身邊多了個陌生男人，親親密密的，氣得火冒三丈，酸味飄出千里遠(yuǎn)，恨不得一劍戳死那蘊之，還得往下邊戳。

    所以故意隔離他們兩個，跟傅若虛般微瀾他們見面，就支開那蘊之；跟那蘊之宣靜他們見面，就不聯(lián)系傅若虛。樂正不敢揭?guī)煾傅亩?，暴露她那點小心思，賠著笑，不接茬。

    半晌車停在某處宅院門前，樂正一打眼，望著那高門大戶，驚詫道：“臥槽你跟般微瀾就兩個人住這么一間宅子？臥槽臥槽太浪費了！一個人劈兩半都嫌少??！哥，親哥，你是我親哥，你家缺看門的不？做飯?zhí)貏e好吃的那種?！?br/>
    傅若虛滿臉嫌棄的推開他：“松手！別扯我安全帶！”

    下了車，他自行去后車廂取行李，樂正屁顛屁顛跟上來，想進去看看內(nèi)部長啥模樣，活了三十多年，各種宅子見了不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么漂亮的園林。

    傅若虛長臂一展，把樂正攔門外，再問他一次：“那蘊……現(xiàn)在叫那蘊之是吧，那王八蛋在哪兒？”

    樂正說：“我真不知道，我只知道那蘊之現(xiàn)在在炒收藏品，迷古畫迷得更什么似的，還想帶著我?guī)煾敢黄鹳I畫。全國各地到處飛，今天在這兒看畫，明天跑那兒逛展，你等他這股勁過去，不到處買買買了再找上門揍他，肯定逮得著他。”

    傅若虛想了想，說：“成，我就讓他多活幾天。”

    樂正如愿以償?shù)剡M來了傅若虛的宅子，還沒看過癮就被他指使著打掃衛(wèi)生。只有傅若虛跟般微瀾兩個人住，稍微收拾一下主廂房就行，里面的家具都是老的，不同于般微瀾出租屋里的破爛，這些都是越老越值錢的。樂正一邊拿雞毛撣子拂去積灰，一邊摸著上了年頭的黃花梨感嘆驕奢淫逸，驕奢淫逸啊！

    差不多到了點，般微瀾馬上下課了。傅若虛十分滿意樂正手腳勤快，不僅里外擦洗的纖塵不染，床帳掛得也特別整齊漂亮，住著比般微瀾原來那破地方舒適多了。于是道了聲謝，把他轟出了家門。

    般微瀾一邊聽樂正在電話里告狀，一邊插縫問宅子怎么走，樂正氣憤得罵了傅若虛很久，才消了氣，教般微瀾往左拐，逕直走多少米，再往右拐個彎。

    電話那頭樂正還在喋喋不休的抱怨傅若虛，般微瀾笑得打跌，然而他這人挺護短的，并不覺得傅若虛很過分，這不還道了謝嘛，不算特別沒教養(yǎng)。一句話噎得樂正無言以對，心說，你們可真是一對兒啊。

    還沒等他腹誹完，般微瀾一抬眼看見了一扇黑漆金字的牌匾，字體遒勁有力的寫著：月到風(fēng)來。

    頗為風(fēng)雅的名字。

    傅若虛站在牌匾底下朝他笑，風(fēng)流多情的桃花眼中隱約有華光流轉(zhuǎn)，是澄明敞亮的萬家燈火投射下的一縷溫暖光輝，映著在守著家門等候他歸來的傅若虛臉上，有種說不出的俊朗清逸。

    般微瀾心神一蕩，順手掛了電話，走過去迎著傅若虛溫柔深邃的目光，說：“這兒以后就是我們的家了？”

    朱門一開，里面有亭臺交錯，樓宇重重，廊橋水榭不絕，九曲流水蜿蜒。

    傅若虛點點頭，般微瀾忍不住笑，忽然就明白了樂正為什么罵他驕奢淫逸：“這也算不大不小的一間宅子……合著我以前過得都是貧下中農(nóng)的日子啊……”

    傅若虛也跟笑，燈下的模樣溫潤柔和，神采奕奕：“不管你以前過得是什么樣的日子，現(xiàn)在跟了我，總不能委屈你?！?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