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瑩瑩給我打電話說，劇本已經(jīng)修改好了，現(xiàn)在正在面相全校選演員，讓我如果有時間的話，去蒞臨指導(dǎo)一下?！爸笇?dǎo)”這個詞讓我的虛榮心迅速爆棚，我立馬給天源打電話請了個假，順帶著想了好幾套能夠悄無聲息將舒磊安排進去的指導(dǎo)方案。

    劇本的名字已經(jīng)修改過了，原本很文藝，叫《一個和八個》，修改后的名字同樣文藝，叫《八王別姬》。

    為了符合修改后的名字，改編者順道將我這出話劇里的八個主人公都改了名字，第一個叫王一，第二個叫王二，第三個叫王三……我迅速翻到后面，看到第八個叫王小，終于放了心。

    我設(shè)計的故事是這樣的，八個男青年愛上了一個女青年，女青年在無數(shù)天的迎風(fēng)流淚對月傷心之后，難以抉擇，在說了一段我覺得特別文藝特別抒情的大段獨白之后終于毅然掛了東南枝。喬曉玲看后大加贊嘆，她尤其喜歡那句：“我得不到，你們也休想得到！”這句特別利己的話當然被領(lǐng)導(dǎo)改了，順道還改了一下結(jié)局，女青年愛上了一個大款，迅速投懷送抱，八個男青年在愛情幻滅之后終于悟到了一切皆浮云的人生真諦，毅然踏上了開往西北的列車，投身于時代的洪流做了支教老師。

    我被這個結(jié)局摧殘得淚流滿面，徐瑩瑩一邊給我遞紙巾，一邊得意地告訴我：“分團委老師改的，怎么樣，不錯吧！

    校報的記者姑娘對著我“咔嚓”兩下，將我流淚的倩影攝進了相機里，我能夠預(yù)想報紙出來之后的標題——劇本已如此，大戲更可期。副標題是感天動地的情感喲，讀者為你數(shù)度落淚。

    修改劇本就像整容，面對整得這么面目全非的，我只能暗示徐瑩瑩不要署我的名字，我這個要求太不符合分團委助人為樂不求回報的高尚品質(zhì)了，徐瑩瑩斷然拒絕。

    既然劇本我無法“指導(dǎo)”了，我只能從演員上下功夫，但是當我委婉提及要安插一個演員的時候，徐瑩瑩更委婉地表示，分團委的幾個干事毛遂自薦，并且默默排練了幾日。知難而退不是我的性格，我?guī)捉?jīng)交涉，徐瑩瑩就是不松口。

    “角色都確定了，還全校海選什么演員？”一口氣憋在心里，我各種不痛快。

    “這是主辦方的意思，”徐瑩瑩推了推鼻梁上的平光鏡，“為了擴大影響力唄，再說，女演員還沒確定呢！”

    “那好，就讓我朋友反串女的！”我賭氣反擊了一句。

    徐瑩瑩的嘴巴一陣張合，沉思了一下：“八個男人發(fā)現(xiàn)自己愛戀居然是個男人，終于幻滅？不錯不錯，太具有戲劇性了！”

    一口老血憋在喉嚨里，我撐著欄桿各種無力。

    “你聽說了嗎？”身旁一個小姑娘跟另一個小姑娘爆料，“拉贊助的時候出了點問題?！?br/>
    “團委年年拉不著贊助，這也不是什么新聞?！绷硪粋€小姑娘撇撇嘴巴，拿出化妝盒補了補粉，不大感興趣。

    “切……”小姑娘拉長了聲，“今年可跟往年不一樣，今年兩個企業(yè)都要贊助，而且絕不兼容！”

    “居然會出現(xiàn)這種事情？”太陽不會從西邊出來，我嗅到濃濃的八卦氣息。

    “我聽說其中的一個是個KTV，叫什么來著？太后？不對，格格？好像也不對？”

    “難道是黃裳？”我福靈心至。

    “對對對！”

    “那另一家呢？”我追問道。

    小姑娘羞澀笑笑：“這個我還真不知道?！?br/>
    掌心的手機震動起來，我掃了眼名字，是天源的宋倩倩。

    “小宋啊，你是T大的吧！啊哈哈，太好了，那就麻煩你去談一下贊助的事情吧，就是那個什么雞呀鴨呀的話劇……”

    我理解天源想要推廣考研課程的想法，不過我個人覺得在學(xué)校大門口發(fā)發(fā)購物袋，圓珠筆，筆記本，免費單詞書什么的比這個靠譜。

    我向宋倩倩提了提意見，那邊沉吟了一下：“姑娘，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上面讓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唄，哪兒來的這么多廢話！”

    聽不進去下屬想法的上司不是好上司，雖然宋倩倩不是我的上司。

    那廂徐瑩瑩和分團委的老師據(jù)理力爭，終于給了舒磊一個反串的機會，當然，全校的選角活動仍舊在進行，我看著那一張張花朵般的臉，深刻了解了娛樂圈的黑暗。

    我將贊助的事情跟分團委老師提了一下，分團委老師轉(zhuǎn)著手里的鉛筆，一雙精光四射的小眼睛眨巴良久憋出了六個字：“這個不好辦啊……”

    徐瑩瑩將我扯出了辦公室，悄悄在我耳邊私語：“你不知道，團委老師一直想親自上陣飾演大款那個角色來著?！?br/>
    “??？”我有點沒大聽明白。

    徐瑩瑩跺了跺腳：“女主都變成男人了，還需要什么包養(yǎng)的大款！”

    “你這么說就不對了，”我覺得徐瑩瑩的話有點偏頗，“大款也可以喜歡男人的，這和性取向有關(guān)，和有錢沒錢沒有關(guān)系，你不能歧視富人?！?br/>
    徐瑩瑩白了我一眼：“你是真傻還是裝傻，左右老師是演不成了，他演不成能不對你懷恨在心？所以——”

    所以我被故意刁難了？

    “不對呀，”我繼續(xù)費解，“萬一天源這邊的贊助黃了，黃裳那邊的贊助也黃了呢？”

    “這個分團委老師有什么關(guān)系？”徐瑩瑩粉嫩的手指頭戳了一下我的額頭，“劇本署的不是他的名字，演不成他更痛快?！?br/>
    “那他干什么費大力氣把我的劇本改成這個樣子？”想到那個劇本我就忍不住肝疼。

    “據(jù)說當年他讀大學(xué)的時候，被一個大款搶了女朋友，所以一直懷恨在心?！毙飕摤摪盐依睫D(zhuǎn)角處，繼續(xù)小聲跟我嘀咕，“我勸你也別在他那兒費力氣了，找找別人，比如黨委什么的?！?br/>
    最神奇的部門是有關(guān)部門，比有關(guān)部門還神奇的就是我們學(xué)校的黨委，比黨委更神奇的就是黨委書記了。我將辦公大樓翻了個遍，也沒找到這位剛剛上任，我還沒有榮幸見到的老頭。

    我一面往西側(cè)的教學(xué)樓走，一面琢磨，將女主換成男人的事不是徐瑩瑩干的嗎，憑什么不受待見的是我？不過想到殷切期盼的喬曉玲，我還是決定把這口氣忍下去。

    太陽如煎蛋一般掛在天上，托海洋氣候的福，還沒有熱到讓人難以忍受的地步，我穿過通往教學(xué)樓大道的時候，驚訝地發(fā)現(xiàn)是十字路口的噴泉不知什么時候打開了，不時有情侶在此流連，用手機拍照。我們學(xué)校的噴泉除了特別值得慶祝的節(jié)日之外，從來都沒打開過，我下意識地抬頭看了看上面，果然發(fā)現(xiàn)兩樓之間掛了一個大紅色的條幅：歡迎莘莘學(xué)子報考我校博士研究生。

    看到條幅才想起來今天齊子墨要來學(xué)校招生，正想著迎面走來一行人，其中一人的襯衫衣扣扣最上面一顆，正式中帶了幾分古板，人卻不時對身側(cè)的老人頷首微笑，正是齊子墨。

    我裝作沒看到他避開了。

    事后證明尊師重教是當代青年所要具備的必不可少的素質(zhì)，因為就在我的躲開之后，終于摸到了西教的時候有人告訴我，黨委書記去參加博士招生考試的復(fù)試了，我估摸著八成就是齊老師身側(cè)那位老頭。對方知道我的來意之后，順道告訴我，這事找黨委書記是沒有用的，既然拉了贊助那就屬于商業(yè)演出了，而黨委這邊只管組織教育，談錢真俗。

    我蹲在西教的樓下給宋倩倩打了個電話：“團委不答應(yīng)，黨委不管，你看這事怎么辦合適？”

    宋倩倩迅速給我想了兩個辦法：“第一，你可以去找另一家贊助公司，讓他們退出就可以了，第二，你可以找咱們老板，讓他打消贊助的意思就可以了?！?br/>
    我想了一會，覺得找肖碧瑤絕對比找神出鬼沒的老板容易很多，于是給肖碧瑤撥了個電話，肖碧瑤冷淡而又不失禮貌地告訴我：“贊助的事情我不知道，十七沒有跟我講過，他現(xiàn)在在新城，我沒有辦法聯(lián)系到他，他回來之后我會轉(zhuǎn)告他。”

    我抬頭望了望天，深信“沒有辦法聯(lián)系到他”云云都是謊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