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京城皇宮內(nèi),前來早朝的臣子臉上掛著各樣的神情。
有與他人談笑風生洋洋得意的,有愁容滿面老氣橫秋的,有憤怒不語的,也有從容淡定、仿若無事的。
但等群臣叩了頭、太監(jiān)唱了喏,那小皇帝過來坐在那明晃晃的龍椅上時——他卻是哭著的。
太監(jiān)唱完了喏,還不忘拿出一塊絹布給他擦拭掉臉上的鼻涕和眼淚,那小皇帝卻別過臉去,極不情愿似的。
扈太師似乎一夜之間變得更加蒼老,他抬頭望著那小皇帝,他的外孫,似乎在示意著什么。
小皇帝自己抽噎了一聲,向旁邊一個太監(jiān)看過去,那太監(jiān)便端上來一個銀盤,里面放著一道詔書。
“朕決定——從——從今日起——”
他的聲音完全是稚嫩的孩童,再加上臉上那兩道快要干涸的淚痕,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誰家的孩子受了這么大的委屈。
“從今日起——禪——禪——”
玉旻安猛然抬頭瞟了他一眼,目光凌厲,將那小皇帝唬住了,半天沒能把這話說完。
但隨即玉旻安便垂下眼睛好似沒在用心聽著一般。
“禪位于——靖——”
整個朝堂死一般的靜寂,甚至連年邁的大臣們呼吸聲都聽不到了。
但這時,后排忽然有名大臣跨步出列,他神情激動,居然向前走了好幾步,一直在那玉階下面才停住腳步。
“不可!大陳已歷百年,祖宗江山,豈可落入外姓之手,陛下三思呀!”
言罷便叩頭而拜,那磕頭聲幾乎把那小皇帝嚇得又想哭出聲來,他結(jié)結(jié)巴巴地重復著,臉上全是恐懼:“靖——靖——”
扈太師起身行禮道:“陛下是想禪位于靖國公吧,既然已經(jīng)擬了詔書,不妨讓太監(jiān)宣讀一下?!?br/>
玉旻安偏過頭去,看著扈太師,目光銳利。正巧對上了扈太師轉(zhuǎn)過頭來看著他的目光,同樣恨之入骨。
那上前的大臣此時便叫罵起來,指著玉旻安:“太師!你是老眼昏花了么!他玉旻安就是亂臣賊子,玉肅當初就是一個小小的行伍之人,要讓我等向如此低賤的人叩首稱臣,做夢!”
他的這一番豪言壯語似乎很快有了效果,大臣們轟動起來,不一時,又有兩名大臣出列。
“陛下還請三思!我等是大陳的子民,終于陛下!”
“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
……
玉旻安只不動聲色地聽著,手杖捉在手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呵,他這輩子最瞧不起的就是言官了。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皇位拱手相送,也不用兵戈相見了——如此,哪里又讓那些大臣們不痛快了?
但有一員武將此時卻出列:“君無戲言,既然已下了詔書,那就速速宣讀,以正視聽!”
“以正視聽!”
更多的大臣們卻是直接跪了下來,有些大臣臉上還有些惶恐、憤怒、焦灼,但等到站著的人越來越少時,他們有的唉聲嘆氣、有的做賊一般唯恐慢了會被發(fā)現(xiàn)——也全都跪了下來。
一時間,這偌大的宮廷里只有玉旻安坐著了。他臉上終于浮現(xiàn)出一絲微笑。
那小皇帝已經(jīng)完全傻了,只望著自己的外公。扈太師面色鐵青,示意他速速宣讀。
那詔書里說了些什么玉旻安仿佛一個字都聽不到,他看著那小皇帝身后明晃晃的龍座,是那樣的澄黃明亮。
整個大殿都是暗的,唯有那一點亮著??蔀榱诉@一點亮光,雙手又是沾滿了多少人的鮮血。
玉旻齊,你看——這天下終究還是落在我手里。
“主子,還有三天!”
“哦。”
“皇帝禪位給靖國公了,下月初七!”
“嗯?!?br/>
秦曄一把奪掉他手中的筆,也不知道哪里來的勇氣就仍在地上。
“你要坐以待斃嗎?”
“我不是在站著寫字么?你干嘛給我扔掉?”
這幾日蘭馨苑的侍衛(wèi)越來越多,玉旻齊也被徹底禁足,他只要一出去,必然要跟著七八個侍衛(wèi)一起。
秦曄把外間的門窗都關上,再把里屋的簾子也垂下來,一時間屋子里面有點光線不足。
“你做什么?”
秦曄鼓足了很大的勇氣,但幸好簾子都放下來了,使他也看不清自己臉上細微的表情。
“我想了一個辦法,可以救你?!?br/>
“什么辦法?”
玉旻齊倒是很好奇秦曄這不太機靈的腦瓜能想出什么辦法來。
只見他沉默了一會,方才低聲道:“成婚那日,我代你上轎,你把自己打扮得丑一點,穿上我的衣服,混在小廝里面跑出去?!?br/>
“萬一我跑了,你被人發(fā)現(xiàn)了,可是要死的?”
“我跟你不一樣——總之你愿不愿意聽我的?”
秦曄心里面確實存著點自己是穿越來的人,說不定哪天掛了還能穿回去原來的世界——如果真的掛了,那就重新投胎,反正也回不去了。
但玉旻齊不一樣,身為男子,卻要嫁給一個曾經(jīng)害過自己的人,這該是多么殘忍。
“秦曄,”玉旻齊低聲叫他的名字,他的聲音聽起來竟無比溫柔。但轉(zhuǎn)而又成了戲謔:“你這主意不好,我可不是你,我怎么打扮都不會丑。”
?!
他這個主子真是傲嬌啊。
“那你告訴我,你的主意到底是什么?”
玉旻齊卻撿起來地上的筆,在硯臺里面蘸了蘸墨,想要把剛剛沒寫完的字繼續(xù)寫下去。
“等?!?br/>
秦曄又一次奪過他手中的筆,用力掰成兩截扔到簾子上,那甩出去的墨汁在簾子上畫出了一個優(yōu)美的弧形。
玉旻齊嚇了一跳,但更令他吃驚的是秦曄又一次抓著他的衣襟動粗了。
“你TM是不是非要逼人發(fā)火?你是不是信不過我?還是覺得我無能,你做什么我都幫不了你?”
“秦曄……你……”
萬沒想到他竟然是如此的生氣。
這么莽撞粗魯,讓人想揉揉他。
秦曄自己都沒想到居然會這么生氣——
是啊,氣他什么都不說,自己卻仍是擔心。
氣他要穿著那樣妖冶似火的嫁衣嫁給別人,而自己這個正牌侍衛(wèi)卻什么事都做不了。
為什么要給他當侍衛(wèi)呢?真是可笑!
秦曄松開他,努力讓自己的語氣淡漠一點:“你既然如此瞧不上我,那我們橋歸橋,路歸路,你做你的侯爺夫人,我還當我的相府家奴,互不相欠!”
轉(zhuǎn)過身去的時候,意料之中被他拉住了手。再回過身來,卻見他的臉龐越來越近,湊過來在自己唇角落下輕輕一吻。
就像是安撫暴躁的小狗。
“秦曄,再等一等——天就要亮了。”
被非禮了——可是完全不想推開他。
但怎么能不推開他呢?反應過來的秦曄甩開他的手就向外面跑。
他努力克制住自己想伸出舌頭去舔他吻下的那處——可終究還是沒能克制住。
人生第一次——秦曄對自己的取向產(chǎn)生了懷疑。
又過了一日,次日便是玉旻齊嫁予楚翊的日子。
相府里并沒有處處張燈結(jié)彩,反而看去與平常沒什么兩樣。但婚轎之類卻一應備下了,停在偏房的院內(nèi)。
日落之后,有丫鬟傳話說宰相爺要見二公子,玉旻齊便讓一個丫鬟提了燈籠過去。
秦曄昨日下午便告病,躲在屋子里面不出來,無法便也隨他去了。
進去的時候,玉肅在床上坐著,鄭氏正端著藥碗給他喂藥。
玉旻齊便向二人行禮,玉肅瞧了鄭氏一眼,鄭氏會意,便領著丫鬟退出去了,把房門關好。
“齊兒,過來。”
玉肅的身體似乎比前些日子有所好轉(zhuǎn),咳嗽的病癥緩了一些。
玉旻齊便坐到他旁邊,瞧著他的父親。
曾經(jīng)與他共同作戰(zhàn),自己是他最驕傲的兒子。
如今自己面前的不過是行將就木的老者,且重病纏身。
“父親?!?br/>
玉旻齊望著他,眸子清明。
玉肅只打量著他,并不說話。良久他才開口:“你有沒有恨我如此對你?”
“我不會嫁給楚翊?!?br/>
玉肅愣愣地看著他。
“我要他答應我的第二個條件,就是要我哥哥親自送嫁,可他沒有辦到。”
玉肅咳嗽了一聲,嘆氣道:“以至今日,你又何必執(zhí)著于此,要他難堪?”
玉旻齊卻起身道:“我并未讓任何人難堪,不過就是做弟弟的一個小小請求,他也不肯應允嗎?”
玉肅的聲調(diào)提高了起來:“那你向我保證,他送你去的路上就沒有你的人?”
玉旻齊氣極反笑:“當然,因為他今晚就會被亂箭射殺而死!”
“你!你!——咳咳咳——”
玉肅止不住地大聲咳嗽起來,鄭氏慌忙推門進來,見到玉旻齊正扶著玉肅,輕拍他的背。
“滾!”
但玉旻齊并不松手,而是在床邊坐了下來,仿佛沒看見鄭氏一樣。
玉肅咳嗽欲急,忽然向地上吐出一口血來。
玉旻齊此時也后悔,他本就病重,又拿話去激他?!扇羰钦f自己心中無恨,又怎么可能呢?
“咳咳——”又是幾口鮮血。原來他怒急攻心,竟傷到了。
“啪——”鄭氏怒氣沖沖甩了他一個巴掌,喝道:“逆子!”
屋子里面亂作一團,丫鬟忙上前遞藥。
玉旻齊一個人默默退出來,抬頭看著天穹上細碎閃爍的銀河。
不一時,里面竟然傳出了嚎啕大哭的聲音。有丫鬟跑過來哭泣跪下道:“公子——相爺他——相爺他去了!”
許久不曾流淚的雙眼,在這一刻竟然落下淚來。
“都是怎么了?”
玉旻齊抬頭,只見隔著一個庭院,玉旻安身披了一件黑色披風,撐著他的手杖立在廊下,身邊跟著許多隨從,皆是風塵仆仆的模樣。
恍然如夢。
“相爺方才去了!”
玉旻安猛然抬頭,逼視著玉旻齊,卻見光影里他面上似有淚痕。
次日,宰相府仍是嫁了玉旻齊。
他并未乘轎,不過是一駕馬車,跟著的是常守著他的那個相府家奴,并幾個相府的侍衛(wèi)。
不知道的,還以為就是尋常入京的官員。但另有一乘大紅轎子,四個身著紅衣的轎夫,以及七八個吹鼓手,前鳴鑼后敲鼓地熱熱鬧鬧去了。
玉肅的死暫秘不發(fā)喪,相府里面所有知道此事的人都立了生死狀。玉旻安想等他回京處理完手上最后一件事再做打算。
他昨日來到鄴城當然不是為了要送嫁玉旻齊——那禪讓書一下,便昭告了天下,大局已定。
他來只因夫人徐氏一紙書信思君心切。
當初將她留在鄴城本是要待她產(chǎn)子之后,母子二人再回京。本欲多留兩日,可誰知他剛到鄴城,平京又出了事。那扈太師竟召學子寫萬言書,痛陳他的罪狀。錢明知來信說京城人心惶惶,要早日處決那扈太師,便只好匆匆辭別。
車馬駛出了外城,一路向前奔去。
不知過了多久,車馬前行的速度竟然越來越慢。
這些年來的謹慎讓他便是在馬車上也不會掀開簾子,他只低聲道:“怎么了?”
馬車卻停了,隨行他本來騎著馬的護衛(wèi)也聽不到馬蹄聲了。
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從內(nèi)心升起——這些日確定了禪讓帝位之后,他一直試圖讓自己忘掉這種感覺,那是對“惡有惡報”最原始的恐懼。
他舉起手杖輕輕挑開簾子,他的馬車上馬還在,車夫也在,不過是歪在一邊,睡得昏沉。
他不安地探出頭來,看到他本來隨行的侍衛(wèi)一個一個都歪在馬上睡著了,那馬兒停下來,站在那里卻也不動。
荒野里,四下無人。
等到他意識到他的守衛(wèi)們在相府里已經(jīng)被下了迷/藥的時候已經(jīng)晚了。
——但這藥不是普通的迷/藥,不但藥效強勁,還能控制昏迷的時機!
“什么人?”
一支冷箭從遠處飛來,正中他的左胸口。
他有些不敢相信地看著從心口冒出鮮紅的血液。
兩箭、三箭,也似乎是忘了去閃躲!
玉旻安倒在馬車內(nèi),他失去意識之前想起了小時候,玉旻齊只有七歲,有一天仰起臉天真地問他:
“哥哥,父親和別人說話總是會說‘皇位’,‘皇位’是什么?”
“就是皇帝坐的椅子唄,對咱們就是鏡花水月一般,看得見,摸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