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喬澤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幽景的床前的,他只覺得這一段路好長,長到在路的盡頭就是生死的距離。他又覺得這一條路太短,短到他還沒來得及和幽景并肩看這浩大天下。
床上那個人靜靜的躺著,清秀的臉上沒有醒著時候看人的清冷,多了幾分柔和。乍看之下就好像只是睡著了一般。
蘇喬澤覺得自己的雙腿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得讓他抬不起腳,每走一步,都是一種煎熬。
時間像是靜止了一樣,蘇喬澤一步一步、慢慢地靠近幽景,輕輕地撫著他熟悉的輪廓,小心翼翼的、帶著顯而易見的憐惜,像是怕把他吵醒了一般。
長臂伸到他背后,繞過一圈,握住他白皙修長的手,牢牢地把人圈住。
蘇喬澤動作輕柔的把幽景的頭靠在自己的胸口,嘴唇輕闔,喃喃自語,“幽景,你真是不聽話,不是說好了要等我回來嗎?怎么我回來了你卻不見了?小心我生氣了,打你屁股哦!”蘇喬澤想若是幽景醒著,聽到這話估計又該面紅耳赤的瞪自己了。
輕笑了一聲,蘇喬澤在腦海里勾勒著他生氣時候的可愛模樣。
過了一會,他又開始低低囈語,“不是說好了,我要一直陪著你,直到你可以睥睨天下嗎?你看,你的夢還沒實現(xiàn),你還有自己要守護的東西,你怎么能離開?你怎么能食言?”
“你是不是怪我回來晚了?所以你們一起來騙我?”
“你看,現(xiàn)在我知道錯了,以后我一定不會再遲到,不會再惹你生氣,你回來好不好?小景,回來,好不好?”
……
“沒了我,你要怎么辦?沒了你,我該怎么辦……”沙啞的聲音回蕩在空落落的屋子里,屋外有風吹過的聲音,但卻沒有人回應他的話。
說到最后,蘇喬澤早已泣不成聲,而那張絕世的臉上滿是錯綜復雜的淚痕。
蘇喬澤多希望幽景這時候能夠睜開眼,告訴自己他沒事,哪怕他會恥笑自己也無所謂,只要他醒過來。但懷中那個已經冰涼的身體又在時時刻刻提醒他,自己愛的人已經不在了……
蘇喬澤就那樣抱著幽景,從日出到日落,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不知道度過了幾個日夜。
不知為何,按常理來說,死人的尸體在幾天內就會腐爛,但幽景的尸體卻一直保持完好。若不是他已經沒了呼吸,沒了脈搏,蘇喬澤根本不會相信他已經死了。
最后,幾人都看不過去蘇喬澤這種想要抱著幽景就這樣下去的行為,才來強迫他讓幽景入土為安。
云飛舞幾人永遠忘不了蘇喬澤在聽到要讓幽景下葬,安心的去之后,他臉上的那種表情。
那種深深的絕望交織著不舍的表情,就好像整個世界都塌了一樣,萬念俱灰,看得人喘不過氣來。
原來,世上最大的痛苦,不是放不開,而是舍不得。
放不開,是執(zhí)念,在經年之后,可以用時間來填補的空白。而舍不得,是眼睜睜的看著別人把已經融入骨血、無法割舍的一部分硬生生的扯下來,然后刻成心上一道永遠無法磨滅的傷疤。
下葬幽景那天,天色灰蒙蒙的,烏云伴著閃電在半空怒吼,狂風在不停的咆哮。
蘇喬澤選了一個離藥廬不遠比較安靜的地方,作為幽景的墓地,他知道幽景其實一直都是喜歡安靜的,只是每次都被自己鬧騰著帶出去。
在那里還有一棵很大桃樹,蘇喬澤想,來年的時候,這里的桃花一定開得很好,樹枝上全是桃紅色的花,說不定還有幾只嘰嘰喳喳的雀和一些其它的動物。
這樣,有它們陪著,幽景就不會覺得孤單了。
當把最后一抔土灑在幽景的墳頭時,蘇喬澤站在墓碑前,聲音沒有一絲起伏的道,“你們回去吧,我想再陪陪幽景。”
空曠的四周此刻只剩下轟鳴的雷聲,幾人看了看蘇喬澤,欲言又止,最后還是選擇沉默的離開了。或許蘇喬澤最需要的就是和幽景的獨處。
天上突然雷聲大作,不一會就下起了大雨。豆大的雨滴打在蘇喬澤的身上,帶著涼意的雨水透著刺骨的寒意,而蘇喬澤卻渾然不覺,他凝視著墓碑上“愛人幽景之墓”幾個大字,眼中翻涌著難以言喻的情緒。
手指輕撫著那自己親自刻上去的幾個字,蘇喬澤在心中默默說道,幽景,你一定不要走得太快,給我一些時間,等我把你想要完成的事完成之后,我就來找你了。一定不要走遠了,知道嗎?
人群中那么多人,我怕自己會找不到你,讓你受委屈,感到孤單。
那樣的話,我會心疼的,知道嗎?
所以你一定要乖乖的等著我啊,你以前一直都那么聽我的話,這次也要聽話才行?。?br/>
這一次,我一定不會丟下你了……
大雨唰唰的下著,就像是在回應蘇喬澤的話一樣。最后,在那冰涼的墓碑上落下一個吻,蘇喬澤毅然決然的轉身離開。
蘇喬澤回到藥廬之后,先去換了一身衣服,然后去了幾人都在的那間屋子。
“幽景走了,你們還要和我一起回大幽嗎?”他看著云飛舞和蕭垣逸,冰冷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
兩人對視一眼,都不約而同的點了點頭。他們在此地也沒有什么好留戀的了,不如和蘇喬澤一起回去,看看別處的風景。
“好。”蘇喬澤沒有再看他們,轉向蘇火和蘇影,“通知蘇風,明日我們便回都城,讓人放出消息,安王幽景在回京路上遇刺,不慎跌落懸崖,尸骨無存,刺客狡猾逃脫,沒有抓到活口?!?br/>
“是。”蘇火恭敬點頭。
“時間不早了,大家各自收拾東西,明日啟程,先回去休息吧?!碧K喬澤淡淡的說完,起身離開。
蘇火看著蘇喬澤的背影,輕輕的蹙眉,他的主子好像已經變了,那眼里已經沒有了一點溫度,看著任何人都像是無關緊要。
就好像,心已經死了……
翌日,五人駕馬離開,噠噠的馬蹄漸行漸遠,就像是一些東西,已經消失了,再回不去當初。
當安王幽景的死訊傳到都城的時候,眾人都是一陣唏噓,紛紛感嘆天妒英才,這樣優(yōu)秀的人竟然如此短命。昭文帝聞訊,更是急得當堂吐血,身體一落千丈,纏綿病榻數(shù)日也沒緩過神來。而朝中大臣則幾家歡喜幾家愁,那些原本在幽景背后的勢力都有些惶惶不安,本以為這位半路殺出的皇子有實力問鼎至尊,卻沒想到會喪命在外,連尸骨都找不到。但另一邊的幾位皇子卻是興奮不已,這下他們就少了一個強有力的競爭皇位的人了。
林玨深聽到消息的時候,蘇喬澤已經回了都城,他想去祿安侯府一探究竟,問問清楚,卻被拒之門外。
此時的蘇喬澤正在將軍府,臉色沉重的看著自己面前相處了二十幾年的父母。
“爹,娘?!碧K喬澤看了看雙親,沉穩(wěn)的開口,“我不是你們親生的,是嗎?”
明明是疑問句卻帶著肯定的語氣。
蘇將軍皺了皺眉,“誰告訴你的?”
“是啊,你是娘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啊!”喬夫人欲蓋彌彰的搶著說。
蘇喬澤淡淡的掃了他們一眼,“我去過天焱國,見到了一些人,還得到了一幅畫像?!闭f著,蘇喬澤打開了手中的那幅畫。
蘇將軍和喬夫人在看清楚畫中之人的一瞬間,都露出了驚慌失措的臉色。
明明二十多年都相安無事的過去了,現(xiàn)在怎么會……
從二老的臉色變化蘇喬澤就已經明白了,莫連生說的是事實,自己的確不是他們的親生兒子。雖然心緒翻騰,但他面上卻還是一臉平靜。似乎,除了幽景的死訊,就沒有什么能夠掀起他的情緒了。
“你……從哪得到這幅畫的?”蘇將軍先一步回過神來,看向了這個自己養(yǎng)了二十多年的孩子。
“我無意中結識了天焱國的二皇子,他說我長得像他以為已去的親人,然后就把這幅畫給我了?!碧K喬澤沒有說真話,他不想讓他們也卷到幽景這件事中來。有時候知道得越多,越不安全。
“好吧,事到如今,我也只能告訴你真相了,你的確不是我們的親生孩子?!?br/>
“夫君……”喬夫人淚眼婆娑的看向蘇將軍。
蘇將軍安慰的握握她的手,道,“沒事,該來的還是要來,他有權知道真相,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
喬夫人看了看自家夫君,又看看她一直當做親生孩子的蘇喬澤,最后默許般的低下了頭。
那些陳年舊事,他們以為瞞得住,以為只要他們不說,就會沒事,沒想到最后還是……
果然,一切都是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