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師爺將癱軟的游無痕放到桌子上靠穩(wěn),擦擦頭上的汗,笑罵道:“嘿!沒見過這小子出手,能耐倒不小!竟敢跟老子動(dòng)真格的,你們都看見了,剛才我差點(diǎn)就死在他手里!”
涂師爺眉頭緊鎖,擺手道:“罷了罷了,這家伙數(shù)年前就經(jīng)歷了不小的變故,無依無靠的。好不容易在碧海城穩(wěn)定了下來,沒想到竟發(fā)生了這樣的事情!現(xiàn)在游師爺也離他而去,咱們一行還能不能活著回來也說不準(zhǔn),只能先好好安頓一下吧?!?br/>
遂招了招手,道:“時(shí)間緊迫,我和老金不能停留了,即刻便出城!梁小子,你幫忙把游無痕弄到床上,待會(huì)兒下去找根繩子把他捆起來。等他醒了,你好好說道說道,我想過不了幾日,他想通了就沒事了?!?br/>
眼下誰也沒轍,都覺得也只好這樣了。金師爺又偷偷打量了一眼外面,確認(rèn)再無可疑之處,遂同涂師爺一起向梁堯章互道了一聲“珍重”。當(dāng)下不再遲疑,收拾好行囊便出發(fā)了。
待得兩者離去,梁堯章將游無痕扔在了床上,頓覺頭大:你們倒好,走了個(gè)干干凈凈,把這“小祖宗”扔給我,也不知要鬧騰到何時(shí)才能罷休……
“哎~罷了罷了,既然師伯都交代與我了,咱也不能違抗統(tǒng)領(lǐng)的命令啊,但愿你這小子能省點(diǎn)事,別給我折騰出什么幺蛾子來!”自言自語了兩句,梁堯章?lián)u了搖頭,掩門離開。
他走后,整個(gè)房間瞬間安靜下來,游無痕靜靜躺在床上,一副昏死的模樣。殊不知就在此時(shí),詭異的一幕發(fā)生了,原本應(yīng)該陷入深眠的他,竟突然睜開了眼睛!
就在隔壁房間,只見一人將頭緊緊靠在墻上,小聲嘟囔道:“安靜下來了!少爺,您說剛才隔壁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情,怎么那么大的動(dòng)靜?”
觀他身后的桌旁吊兒郎當(dāng)?shù)刈艘晃蝗A服著身的少年,一手托腮一手撥弄著面前的茶杯,嗤笑道:“這世道不太平,走到哪都可能碰見打起來的人,你還真是少見多怪!對(duì)了,剛才外面這么多人馬經(jīng)過,怕不是陸修云已經(jīng)在策劃兵變了吧!”
先前說話之人回頭道:“可不是哩!少爺,您就別再折騰了吧,上次好不容易才找到您把您帶回龍鱗城,一眨眼竟又不見了蹤影~這下好了,咱們誤打誤撞闖進(jìn)了安華城,好巧不巧,剛好就遇見陸修云策反!這次您可別再亂跑了,要是您出了什么差池,咱倆可是要掉腦袋的!”
聞言,那少年猛得抬起頭,雙目圓瞪,喝道:“有你們兩個(gè)蠢貨跟著小爺,遲早會(huì)被你們害死!不想小爺我把你們踢回去送腦袋,你就乖乖給我閉嘴!”
說話間,連臉頰上的稍許肥肉都一顫一顫的。定睛一看,這少年不正就是是那來歷不明的公子哥兒——任瑕么!
話說任瑕和游無痕上次分別的時(shí)候是在數(shù)千里外的龍鱗城,這才一兩月不見,竟又跑到了安華城來!而且剛好就住在兩隔壁,也不知是刻意為之還是緣分使然,只能說是太巧合了!這家伙呵斥了手下兩句,后者瞬間就不敢答話了,而是乖乖地站在他面前,表現(xiàn)的極為言聽計(jì)從。
不過沉默了沒多久,那師爺又忍不住小聲問道:“這個(gè)~少爺,您真的要回那兒去?據(jù)小人所知,那兒全城都在緝拿您,要是不小心暴露了身份,怕是插翅也難逃哇!再說了,您在那兒已經(jīng)是一無所有了,非得回去遭那份罪做甚?不如跟小的回龍鱗城,那兒要什么有什么!豈不是更好……”
話還未說完,眼見任瑕渾身冷氣直冒,連握著杯子的手都在“咯咯”作響,心知又不小心觸碰其底線的前者忙“噗通”跪下。一邊自扇嘴巴一邊如搗蒜般磕頭道:“小人知錯(cuò)了!小人不該胡言亂語!求少爺寬恕!”
反觀任瑕,帶著渾身殺氣走到其面前,照著胸膛就是一腳踢下!這一腳力量十足,直踢得前者往后直打滾。這還不算完,只見其又脫下腳下的靴子,照著那師爺?shù)哪X袋就是一陣猛抽,邊抽還邊怒罵道:“瓜瓜,你明知道小爺我最聽不得這些話,你還敢一次次頂撞小爺!換成其他人,早把你碎尸萬斷了!豈能容你在此大放厥詞!”
此時(shí)屋外還有一位兇神惡煞的師爺守在門口,聽得里屋殺豬般的嚎叫傳來,不禁哭笑不得地?fù)u了搖頭。恰在此時(shí),手里拿著一摞粗麻繩的梁堯章從樓梯口轉(zhuǎn)了過來,一聽這“凄慘”的嚎叫,也是一愣。不過看見門口那宛若門神一樣的師爺,遂低頭快速經(jīng)過了。
回到屋,梁堯章松了一口氣,心想這隔壁住的究竟是哪些人,怎么跟殺人似的!目光轉(zhuǎn)向床上,卻是一愣——哎呀壞了!游無痕呢???
可不是么,此時(shí)床上空空如也,連放在桌上的武器也一并被帶走了。觀窗門大開,想來游無痕一定是趁人不備,從這兒逃走了!帶著無盡懊惱的梁堯章趕緊扔下繩子,趴在窗沿上辨認(rèn)了一下方位,便毫不猶豫的跟著翻了出去……
此時(shí)的游無痕早已逃到了一處大街上,觀其步履搖晃,額頭上青筋暴跳。他摸了摸脖子,感到頭疼無比:要不是剛才心有靈犀,將一部分內(nèi)力轉(zhuǎn)至脖子處,就憑涂師爺這一指,就夠他睡個(gè)三天三夜的了!
他打定主意這次要是能逃出安華城,就一定要回碧海城看一看。不過此時(shí)心里頭一點(diǎn)頭緒也沒有,甚至連半點(diǎn)計(jì)劃都未曾考慮過,姑且走一步算一步吧!
心里這般想著,他不禁加快了腳步,沿途的街景一閃而過,眼看全城張燈結(jié)彩、一派喜氣,想來今夜又將是一個(gè)熱鬧的不眠夜。游無痕只顧埋頭趕路,突然心有所感,幾乎想也未想,一下就鉆進(jìn)了一條小巷子里去了。
見狀,距他身后不足百米處,一道全身包裹在袍子里略顯嬌小的身影立馬一頓,不過僅躊躇了片刻,就又跟了上去。
轉(zhuǎn)到巷子里的游無痕心中噗通亂跳,他眉頭一皺,思忖道:好像被人跟蹤了,難道是梁師兄跟了上來?不過隨即就否定了,要是他跟蹤自己,哪費(fèi)得著這么遮遮掩掩,怕早就追上來把自己拿下了。難道是洪邦或者陸修云的人?
一想至此處,游無痕又搖了搖頭,就憑身后之人拙劣的跟蹤技法,要是遇到別人,怕早不知死了好幾百回了!既然想不通是被誰盯上了,游無痕搖了搖頭,干脆先不管了。
先前在客?;璧沟臅r(shí)候,迷迷糊糊好像聽見金師爺和涂師爺在小聲商量著什么“城南”、“師爺驛”之類的。既然半點(diǎn)頭緒也沒有,不如干脆就去城南碰碰運(yùn)氣吧!打定了主意,剛想邁步開走,卻突聞身后轉(zhuǎn)角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眼下走也不是,等也不是,游無痕干脆心一橫,迅速跳了出去,一下子將刀抽出架在來人的脖子上,并喝道:“來者何人!你跟蹤爺爺我都好久了,還不現(xiàn)出真容!”
這突然的一下,反倒是把對(duì)方給嚇得夠嗆~伴隨著一道尖聲驚叫,游無痕正納悶這聲音為何聽起來如此熟悉的時(shí)候,就傳來對(duì)方哆哆嗦嗦的說話聲:“無……無痕哥哥!是我啊……”
“蓮兒???!”
來者不是別人,竟然是敖明蓮!
這一下,換成是游無痕目瞪口呆了,他趕緊收回弒神刀,低聲問道:“蓮兒,你不是應(yīng)該在添福酒樓與洪昊宇一起招呼賓客嗎?怎么跑出來了?!”語氣里說不出的意外。
哪成想,蓮兒突然就上前一步,緊緊抱住了游無痕!這一刻軟香入懷,有那么一瞬間,后者全身緊繃,只感覺口干舌燥、呼吸不暢!他僵直地扭頭看向她,語氣吞吐道:“蓮……蓮兒!你這是作甚?!男女授受不親……你……你快放開我啊!”
似是連自己都覺得很荒唐,蓮兒趕緊放開游無痕,臉紅的跟喝醉酒似的。也不知該如何開口,唯有支吾道:“這……蓮兒在酒樓的時(shí)候簡直是怕得要死。好不容易折騰夠了,他們便讓蓮兒退下來。蓮兒透過隔簾看到你走了,正想托姬小哥去找你,哪成想,這時(shí)候陸國相竟派人把酒樓包圍了起來……”
話音未落,沒聽出弦外之音的游無痕猛得一拳砸向身旁的墻壁上,恨恨道:“哼!看來我們猜的沒錯(cuò),那家伙果然是策反了么?!”
敖明蓮似乎到現(xiàn)在都還心有余悸,撫著胸口小聲接著道來:“那藺海城主不同意納入東云國,沒想到陸國相就派人緝拿他,打得甚是激烈!姬小哥擔(dān)心蓮兒的安危,便安排蓮兒從后廚的小巷里逃了出來。本意是躲過了風(fēng)頭再回去,可蓮兒有許多話不得不跟無痕哥哥說,于是……于是便悄悄跟了過來……”
此時(shí)游無痕還在想著如何逃出城一事,聞言,便隨口敷衍道:“實(shí)不相瞞,當(dāng)下咱還有十分重要的事情要去做,恐怕不能在安華城待得太久。我過來的時(shí)候打聽過了,陸修云控制住了局面,并沒有大開殺戒。他還準(zhǔn)備替你們操辦幾天,估計(jì)現(xiàn)在正全城找你呢!蓮兒你快回去吧,要是久不現(xiàn)身,他們恐怕得貼告示緝拿了!”
不過似是想起一事,趕緊又在懷里一陣摸索,稍時(shí),捧著一只精致的小錦盒,遞給了敖明蓮:“蓮兒,你的大喜之日,哥哥也沒什么好東西送給你。這是我在安華城買的一件小禮物,苦于一直沒找著機(jī)會(huì)哩!”
后者本來變得失落的心情,在見到游無痕掏出禮物的那一刻,瞬間變得喜笑顏開。她開心的接下,然后迫不及待地打開錦盒,只見一支漂亮的發(fā)飾映入眼簾,赫然是一支層次分明、貼著水晶、鏤著許多栩栩如生的荷花、蓮花的發(fā)簪!
見到這禮物,蓮兒興奮到幾近失態(tài),她自顧自將其插到發(fā)髻上,笑得花枝亂顫:“咯咯咯~只要是無痕哥哥送給蓮兒的禮物,蓮兒當(dāng)然喜歡!你看蓮兒戴著好看嗎?”
“好看!當(dāng)然好看……”看著對(duì)方陶醉的表情,此時(shí)后者心里亦有種別樣的思緒在蔓延。敖明蓮見游無痕盯著自己有些出神的表情,當(dāng)即羞澀地低下了頭。似乎在心里頭決定了什么,隨即又抬起頭,盯著游無痕的眼睛,一字一頓鄭重道:“無痕哥哥,蓮兒不想嫁給城主家的少爺,蓮兒……蓮兒想跟你一起走!”
聞言,游無痕瞬間清醒過來,忍不住退后了兩步,擺手道:“不行!出了這個(gè)城,世道險(xiǎn)惡超乎你想象,你一個(gè)女孩家,咋能受得了!這不是胡鬧么!”
不過敖明蓮還是不依不饒,任性道:“那我也不管!即便出了城立馬殞命,蓮兒也不想再呆在城內(nèi)茍活于世!”
游無痕有些沒轍,不過還是好言相勸道:“蓮兒別鬧了,要想活得自在,哪有想象中那么容易?你都不知道,我們常年在外奔走見過太多生離死別……像你一般在安全之地待著有何不好?最起碼不會(huì)擔(dān)驚受怕,亦能衣食無憂,那樣多好!即便在洪家有諸般不適,可也總比跟著我忍饑挨餓、經(jīng)歷恐懼和痛苦的折磨要強(qiáng)!好蓮兒,聽咱一句話,快回去吧!”
聽了他的話語,敖明蓮不禁悲從中來,帶著哭腔道:“無痕哥哥,你都不知道,這次為了討好陸國相,蓮兒被洪家的人強(qiáng)迫為他作畫。這其間足足用了月余,期間改了撕、撕了又改,蓮兒連覺都不敢睡!
午時(shí)的定親宴你也看見了,我們生于商賈之家,不僅足不出戶,連干系一輩子的婚姻大事都不能有半點(diǎn)兒想法。這次與洪家結(jié)親,以后全憑他們說什么就是什么了。沒想到他陸修云竟然趁這次定親宴來謀求他的逆反大計(jì),到頭來,我們替他人做了嫁衣不說,連對(duì)蓮兒來說這么重要的事情都弄的亂成一鍋粥!蓮兒覺得心里好苦……無痕哥哥,你能明白蓮兒的感受么?”說完,已是委屈得眼淚啪嗒啪嗒直掉。
見其梨花帶雨的模樣,游無痕有些不忍,不過權(quán)衡利弊之下,他還是不準(zhǔn)備給敖明蓮緩過氣的機(jī)會(huì),當(dāng)即斬釘截鐵道:“我不理解!你既然衣食無憂就該知足,豈能索求更多!這世道本就不完美,我不過一落魄的師爺,隨時(shí)可能死在哪個(gè)旮旯角落,變成不值一提的黃土。而你呢,是家底雄厚的千金大小姐,咱們就是八桿子也打不著一塊兒!再說了,我也不喜歡你,非得這般糾纏,我寧可咱倆一輩子不再相見!”
聞言,敖明蓮用帶著不可置信地眼神看了他許久,嘴唇哆嗦半晌,也不知該說什么。對(duì)她而言,游無痕這幾句話猶如晴天霹靂,將她的心給撕成片片……
心知話語有些過頭的游無痕,盡管心里百般不是滋味,可臉上依然是一副去意已決的表情。前者盯著他看了半晌,見其絲毫沒有心軟的意思,心已慢慢墜入深淵……
終于,她緩緩搖頭,有些失魂落魄地往后倒去,兩行清淚緩緩流淌,卻是面無表情。只聽其嘴唇輕輕呢喃,說得卻是游無痕不太聽得懂的話語:“本蓮心向月,奈何月自清高。身距咫尺,兩心隔汪洋……待得它日春來時(shí),伊人紅妝,已作他人婦。不恨天高,問世道!只嘆歲月無痕,回首千年……
無痕哥哥,蓮兒不怪你,這一切都是蓮兒咎由自取……既然無痕哥哥志向遠(yuǎn)大,蓮兒當(dāng)然不能因?yàn)橐患核接⒄`了你!不如相忘于江湖……就此別過也好……”
待得聲音越來越小,人也消失不見,留下一臉復(fù)雜之色的游無痕還杵在原地。他靠著墻緩緩滑坐在地,腦海里只反復(fù)回想著那句“歲月無痕,回首千年”,愣了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