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狐貍通身如個雪球一般，毛色油亮，偏偏尾尖和耳尖卻是黑色的，像是尖端才沾了一點(diǎn)墨汁的羊毫，黑白分明，頗有點(diǎn)水墨畫的意味，竟是十分好看。

    它仰起臉來瞧她，眼圈上帶著細(xì)細(xì)一條黑線，像是描了眼線一般；兩眼彎彎，眼角上揚(yáng)，眉頭上兩點(diǎn)淺墨，亦是恰到好處，顯得整張小臉神采飛揚(yáng)，笑吟吟地說道：

    “我給你三次機(jī)會，如果能逮到我的真身，我就聽由你處置可好？”

    “哼?！?br/>
    燕舒靈故意沉下臉來，嚴(yán)肅道：“速速離了此地，我就當(dāng)沒見過你。”

    “這就生氣了??？我逗你的?！?br/>
    那狐貍卻只當(dāng)沒聽到，搖搖尾巴說道：“喜歡我的尾巴么？你剛才是不是還想切下一段留作紀(jì)念嗎？”

    燕舒靈不想說話。

    “咦？”

    那小狐貍圍著她轉(zhuǎn)了半圈，突然湊近她身邊嗅了嗅，瞳仁瞬間放大，興奮道：“是肉餅的味道！原來神仙也喜歡吃肉餅的嗎？”

    燕舒靈黑著張臉，更不想說話了。

    ——好煩啊，為什么狐貍的鼻子跟狗一樣靈？！

    “嘿嘿，其實(shí)我也挺愛吃肉餅的呢?！?br/>
    燕舒靈始終板著臉，眼睛看向別處。

    “愛吃肉餅的小姐姐，你知道嗎？很多人第一次見面都會很想抱我呢。”狐七笑嘻嘻道：“看在你是個漂亮的小仙女份上，尾巴就借你摸一下好咯！”

    說著，十分大方地將毛茸茸的大尾巴轉(zhuǎn)過來，故意在她面前晃了晃。尾尖上如重墨暈染開來，越向上則墨色越淡，像一支蘸飽了墨即將落于紙端的筆，而此時卻更像是一種無聲的邀請，*人來觸碰它的靈動和*。

    那蓬松的大尾巴，想必手感一定是光滑柔順，讓人欲罷不能——不，并沒有人想摸它！燕舒靈及時打消了那個蠢念頭，面無表情地看著那只自作多情的狐貍，毫無預(yù)兆地一腳踢了出去。

    但那只是個幻象，她的腳穿過白色的身體，像是踢在空氣上，轉(zhuǎn)眼間幻象消失。

    “你就還剩一次機(jī)會了喲！”

    眼前的狐貍雖然消失了，身后的城墻垛口卻又探出個小腦袋來，兩只黑色的小爪子扒在青磚上，小臉仍舊是笑瞇瞇的：“如果這次能猜對的話，我就以身相許，如何？”

    “……滾?！?br/>
    燕舒靈覺得自己的忍耐真是快到極限了。她干凈利落地轉(zhuǎn)身，騰云而走。

    “你就真的不想摸一下嗎？”

    狐七瞬間現(xiàn)出人形，坐在墻頭，一手托腮，有些失望地看著燕舒靈的身影越走越遠(yuǎn)，遺憾道：

    “明明只差一點(diǎn)兒就猜對了呢。”

    狐七進(jìn)門的時候，表情喪喪的。

    天色向晚，屋里已掌了燈，院子里的書箱大半已經(jīng)清理掉了，剩下的都搬進(jìn)屋了里。沈離坐在書箱上，手里拿著筆，面前是一張八尺幅面的巨大宣紙掛在墻上，上面有字有畫還有圈圈叉叉，寫得滿滿的。

    狐七瞧見了，卻顯得沒什么興趣，一言不發(fā)地進(jìn)了屋，自己找張椅子坐下。

    ——相當(dāng)反常。

    “怎么那種臉??？”

    沈離歪著頭瞧著他，將手里的筆丟到一邊，問道：“怎么，事情不順利嗎？跟人打架啦？”

    “沒有。一切順利，我把趙肅一個人送到糧行，又在門口盯了好一會兒才走的?！彼f話時沒什么表情，也不腦子里知在想什么。

    沈離瞇起眼睛：“那你干嘛這種臉啊？”

    狐七也同樣瞇起眼睛，作出個跟她一模一樣的表情來，也同樣瞧著她：“我遇到個愛吃肉餅的漂亮道姑。你說，我把尾巴伸給她摸，她不僅沒有摸，還踢了我一腳，何意？”

    “嗤嗤?！?br/>
    沈離冷笑道：“我叫你去辦事，你卻只想著撩妹？”

    狐七白了她一眼，滿臉氣不過，竟是立刻現(xiàn)出原形來，站在桌子上，挺起胸脯來氣勢洶洶道：

    “我不可愛嗎？！”

    沈離眨眨眼，愣了半晌。他這模樣跟她的前世竟有九分相似，只是狐十四全身毛色純白。他身上這幾點(diǎn)墨斑倒像是神來之筆，沈離忍不住伸手過去抓抓他毛茸茸的胸脯：

    “你這圍脖真不錯哎?！?br/>
    “那當(dāng)然?！梗瑒e揪耳朵，咬你哦！”

    沈離笑嘻嘻地將手抽回來，說道：“真的有人能拒絕擼毛球？到底是不是人類??？順便，你撩妹的方式真是好老套啊。

    狐七小臉一揚(yáng)：“怎么，你當(dāng)年撩漢也用的這招嗎？那道士也喜歡摸你尾巴么？”

    “當(dāng)然咯，完全停不下來呢……切，我干嘛要告訴你這些啊。”

    “你也很老套哎?！?br/>
    兩人正聊著，忽聽院里腳步聲響，來人喚了聲“阿離”便直接挑簾進(jìn)了屋?？创虬缡俏灰轮v究的少婦，面容清麗，神采飛揚(yáng)，身后還跟著兩個丫鬟，手里各捧著一個錦盒。

    “惠姐姐？”沈離轉(zhuǎn)身迎了上去：“你怎么來啦？”

    那少婦應(yīng)了一聲，目光卻落在狐七身上：“呀，那是個什么？真招人喜歡！”

    “呃?！?br/>
    狐仙通常都會盡量回避跟凡人接觸，以免招惹麻煩。本以為他會回避開，沒想到這懶貨竟是賴在原地動也沒動，就堂而皇之地坐在桌上瞧著她倆。

    到底還是沈離腦子轉(zhuǎn)得快，隨口編道：“山里打獵的時候撿的，瞧著挺好玩就帶回家來了……喂！”

    哪知不等她說完，那少婦已伸手將狐七抱了起來，竟是像抱狗一樣抱在懷里，一邊順毛一邊贊道：“這可真真是個好物！也太可愛了吧！”

    “是，是啊?！?br/>
    沈離看他一眼，果然那家伙一臉得意，就等著這句夸獎呢。

    這少婦是四房的大小姐沈青惠，原是沈家莊這一眾小輩當(dāng)中最漂亮的姑娘。三年前被四太太遠(yuǎn)嫁到省城一個姓張的望族富戶，四房因此風(fēng)光了好久。然而第二年回門時，她整個人瘦了一圈，憔悴得判若兩人。她一見家中的母親和姐妹便哭哭啼啼，講述婆家如何刻薄，丈夫看似斯文、打起老婆來又如何禽獸。

    那時全家聚在一起吃團(tuán)圓飯，四太太向來是個好面子的，便不許她說婆家的不是，只教她處處忍讓些、等將來生了兒子自然就好了。當(dāng)時沈離也在席間，自是容不下這些混帳話，當(dāng)時便挽起沈青惠的手，立刻要替她出頭、找欺負(fù)她的人說理去。

    四太太嫌丟人，罵沈離不懂禮數(shù)，攔著硬是不肯；然而長房徐夫人最終發(fā)話說：我們沈家莊嫁出門的姑娘，誰也不能給她氣受，欺負(fù)她便是瞧不起我們?nèi)?，這口氣必須得爭回來。

    于是，那年大過年的正月里，沈家家主發(fā)了話，沈家上下四房太太一起陪著沈青惠，一行人浩浩蕩蕩四十多輛馬車就到了省城——當(dāng)然，這么熱鬧的事自然也少不了沈離。徐夫人前頭好聲好氣地跟親家擺事實(shí)、講道理，沈離帶著沈嘯山和一眾家丁在后宅上演全武行跟人干仗。

    說是‘名門望族’，那姓張的祖輩也就只出過一個舉人，如今為了生計開始經(jīng)商，就只剩下個讀書人的臭架子。論講道理辯不過徐夫人，撕破臉罵街斗嘴又?jǐn)巢贿^沈離，打架更是打不贏沈家這群惡奴，還惹得街坊四鄰盡人皆知圍觀看笑話。

    最終，還是徐夫人放了話：誰家的女兒都是父母養(yǎng)的，這日子能過就過，不能過我們就把女兒帶走，也不會讓她白白在這里任人欺負(fù)——但是，哪怕是休妻，這休書也不是白寫的！別想欺負(fù)我們鄉(xiāng)下人！至少需得拿出五千兩銀子賠罪，不然就打官司鬧上公堂去，讓府臺大人來斷個公道。

    那張家一看這陣勢便已慫了八成，聽到‘五千兩銀’時簡直如天塌地陷一般，全家人都只剩下作揖賠罪的份。

    后來，張家公子當(dāng)著眾人寫了悔過書，向沈小姐賠了罪，這事才算罷了。

    不過，四太太似乎也就是從那時起，開始看沈離各種不順眼，總覺得她就是個惹事精，什么事只要被她知道了，就一定會捅出來鬧得天翻地覆；而大太太偏又只有這么一個寶貝女兒，事事都由著她胡鬧，真是氣都?xì)馑懒恕?br/>
    但沈青惠卻是個明理的。

    經(jīng)過這么一場風(fēng)波之后，她的日子果然好過了很多，丈夫再不敢打她了，家里老老小小待她也格外客氣，生怕哪里伺候不好再把她娘家人給招來，真心惹不起啊惹不起。

    沈青惠面色紅潤，雙頰飽滿，一雙美眸中又有了光彩，一看就知道近來過得不錯。

    “你這狐貍養(yǎng)得真好，給我玩幾日可好？”

    笑眼微彎，青蔥玉指在順滑的雪白毛皮間輕輕摩挲。狐七則瞇起眼睛，順勢把臉埋進(jìn)她豐滿的胸前。

    “……呃，這個嘛?！?br/>
    沈離嘴角不自然地抽了抽，也不知該如何拒絕。

    “好啦，逗你啦?！?br/>
    說著，沈青惠咯咯地笑了起來，將狐七交還給她：“你怎么會搶你的心頭好！”

    沈離僵硬地接過來，見她又點(diǎn)手喚那兩個丫鬟進(jìn)來，說道：“上次你來省城的時候，說喜歡吃我家街對面鋪?zhàn)永锏呢i肉餡兒貼餅子，這次來我專程讓他們現(xiàn)烤了一份帶過來?！?br/>
    一聽說有吃的，沈離兩眼放光。

    沈青惠見狀笑道：“如今家業(yè)大了，我想著你平時定是什么也不缺，便只挑你喜歡的幾樣點(diǎn)心和新鮮的小玩意捎過來。”

    她邊說邊將兩個錦盒打開，里面是黃紙包著的一摞貼餅子和各式做工精巧的小點(diǎn)心，另一盒是發(fā)簪首飾之類的，果然都是沈離平時喜歡的樣式。

    “我這次回來，依著規(guī)矩給老爺太太、各房的兄弟姐妹自是都備了禮物的，只是唯獨(dú)咱們姐妹親厚，我就單單備了一份特意給你送來?！?br/>
    “謝謝惠姐姐！這份人情我自是要領(lǐng)的！”沈離先將那盒吃的接了過來，歡喜道：“難得你這么有心！我喜歡什么都還記得這么清楚?！?br/>
    沈青惠的眼神卻突然一暗：“若不是你，恐怕我早就不在人世了呢?！?br/>
    “誒，咱姐妹從小一處長大，都是應(yīng)該的，不說那么不吉利的話。”

    兩人手拉著手又聊了一會兒，沈青惠便告辭道：“依著禮數(shù)，我還要去二房見叔伯嬸子們，不能久留?！?br/>
    “嗯嗯，知道知道，等你閑了再過來，咱們姐妹說話兒。”

    沈青惠點(diǎn)頭說好，便帶著丫鬟朝二房去了。

    目送她漸漸走遠(yuǎn)，就聽狐七在屋里嘖嘖道：“果然人間處處有艷遇??！”

    說話間，他現(xiàn)出人形，一臉陶醉地用手比劃出她胸部的輪廓：“竟然可以這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