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初刻，虢州刺史軒轅樂道帶領(lǐng)幾名捕快到了青龍鎮(zhèn)。司馬錯立馬忙上忙下，去貊炙店讓皇甫丹烤只乳豬，又趕到羌煮店令慕容白準(zhǔn)備好胡味煮鍋，最后去釀坊找老板娘聞人妤定了兩壇好酒。

    不久莫四奔來相告，兵部員外郎，掌管傳驛的上官云亦帶著驛卒前往柏樹坡查看驛卒被襲現(xiàn)場，傳話來晚上要下榻青龍鎮(zhèn)。

    刺史與員外郎同時蒞臨青龍鎮(zhèn)令司馬錯有些不知所措，他以為四百里加急的信件到了州府，州府只會派幾個捕快來看看了事，沒想到刺史大人親自來了，小小青龍鎮(zhèn)有刺史大人到來自然蓽勃生輝，可沒想到兵部也派人來?？磥砬帻堟?zhèn)近來發(fā)生的事情不小，驚動了兵部和地方官。他有些緊張起來，近來青龍鎮(zhèn)所發(fā)之事，他有不察之過，尤其是啞巴與囚禁女一案，啞巴隱藏青龍鎮(zhèn)十年，竟然沒有發(fā)現(xiàn)蛛絲馬跡，到現(xiàn)在還不知啞巴為何身份。

    司馬錯已將刺史大人安排在伏?？蜅：髨@，晚宴就在后園亭內(nèi)，皇甫丹和慕容白這倆廚子正忙著準(zhǔn)備主菜，其他菜肴則由客棧自己打理，隨從屠夫就是客棧的廚子?？蛇@員外郎也來到青龍鎮(zhèn)，不知如何安排，便急忙找獨孤月。

    獨孤月對司馬錯曉以利害軒轅大人乃虢州長官，天子門生；而上官云亦是朝廷命官，兵部要員，皆為青龍鎮(zhèn)疑案而來……轉(zhuǎn)念一想道“你向刺史大人稟報，我這就去函谷關(guān)迎接員外郎，晚餐安排在一處，亦好探討案情?！?br/>
    “可現(xiàn)已是酉時初刻，上官云大人應(yīng)在往青龍鎮(zhèn)的路上了?！?br/>
    “哪也得去鎮(zhèn)外迎接。”

    “可你雙目尚沒好完？”

    “不礙事。你速準(zhǔn)備晚宴”說完，出門牽了她的塞北矮馬絕塵而去。

    司馬錯正躊躇著，軒轅大人一名隨從過來笑意深深地問道“亭長可曾準(zhǔn)備好酒菜？刺史大人有些饑了?！?br/>
    司馬錯忙迭聲回道“不出一刻應(yīng)該好了?！?br/>
    那隨從沒走，繼續(xù)意味深長地問道“亭長，可有歌姬助興？”

    司馬錯聽如此一說，急得腦門上冒出了熱汗，這小小青龍鎮(zhèn)，又不是長安，讓我如何去找歌姬。可轉(zhuǎn)念一想，又不好駁了刺史大人隨從的面子，只好對那隨從說“卑職這就去找?！?br/>
    隨后，司馬錯叫來萬佛，將刺史大人要歌姬之事說與他，讓他想辦法。萬佛聽后也想不出辦法，青龍鎮(zhèn)人少，大都是幾個熟人，不落到那境地，誰肯去作歌姬。轉(zhuǎn)念一想，雖說是刺史大人的隨從來說，摸不準(zhǔn)或許是刺史大人的意思呢？

    萬佛是司馬錯隨從中最靈光的一個，他思考片刻，心生一計，對司馬錯說到“現(xiàn)在去其他驛找歌姬來不及了，不如我們威逼利誘，臨時湊兩個？行不行反正有，亭長您說是不是？”

    “如何威逼利誘？”

    “從東邊來的那父女倆，在客棧也住了幾天了，在這人生地不熟的，我和兄弟們將老家伙給綁了，那小娘子不得不從……”

    “這有些不地道啊?？赏?？”

    “亭長放心，腌臜事情由我們兄弟去辦。你權(quán)當(dāng)不知?！?br/>
    “那你們盡快去辦妥，切勿傷人，一通嚇唬讓小娘子乖乖就范即可?！?br/>
    交待完萬佛，司馬錯趕到羌煮店和貊炙店看兩道主菜是否已準(zhǔn)備妥當(dāng)。慕容白的羌煮店主營羊肉湯，他家的湯鍋自從父親交到他手，火就沒熄滅過，一直這么熬著，只是每天加入新料和泉水，他的小鍋羊肉，很是味美。將肥羊切成極薄的片，取一紅泥小火爐，放木炭生火，上置一生鐵鍋放老鍋的湯料，待湯翻滾時，將切得極薄的羊肉用筷子搛起放入湯中氽燙，片刻即熟，入口肥而不膩，齒頰留香。而皇甫丹的貊炙店，后院有一口土窯，下置炭火，將褪毛洗凈去了內(nèi)臟的乳豬，涂抹好醬汁，懸掛于窯內(nèi)烤個把時辰取出，乳豬焦黃，外脆里嫩，可真是好吃。

    見羊肉湯和烤乳豬已備得差不多了，司馬錯隨即前往玉釀坊取酒，老板娘聞人妤見亭長來了甚是殷勤，眉眼含情，說出話卻只有輕輕一句“奴家已經(jīng)將大人要的酒備好了?！闭f完，即將兩瓶用竹簍裝好的兩壇酒交到司馬錯手里，借著柜臺遮眼，在柜后順勢捏住司馬錯的手，司馬錯卻抽出右手，從錢袋中掏出五十文放在柜上，“近來公事繁忙，少不得要從你這里拿酒，這是酒錢?！鞭D(zhuǎn)身出了玉釀坊。

    司馬錯提著酒就來到伏?？蜅：髨@，見軒轅大人正在園中桂花樹下，他放好酒，過去請安，“大人，這是卑職從山南引種的丹桂。引了五棵，其它幾棵都不耐嚴(yán)寒被凍死了，獨得此一棵，卻也活了好幾年了。只是每到立冬，需用麥稈將主干、枝丫包起來。遇到大寒，還得用麥稈燒一些煙徐徐熏之以保暖?！?br/>
    “司馬亭長費心啦，如今能在山北種活丹桂實在是難。本官是江南人，到天子腳邊至今已有廿十載了，見過不少花，卻獨獨惦記江南的桂花，喜歡桂花的馥郁之香氣。今得愿，感謝亭長啊?！?br/>
    “刺史大人能來青龍鎮(zhèn)，又下榻寒舍，實乃青龍鎮(zhèn)和卑職之幸。何來感謝之辭，卑職不敢受。”接著他又說道，“刺史大人，剛卑職獲得信息，兵部員外郎上官云，因郵車被劫，驛卒被殺一案，也將下榻青龍鎮(zhèn)。卑職是來請示大人，是將刺史大人與上官大人安排一塊，還是將上官大人安排在別處。還請刺史大人定奪?！?br/>
    軒轅樂道聽到，臉上閃過一陣陰郁，捋了捋胡須，似有些不情愿地說道“這個上官云，本人倒是熟悉，也不妨，就請亭長安排在一起用餐，飯間正好與他探討一下青龍鎮(zhèn)的這兩起案子?！?br/>
    正說著，突聞客棧前邊傳來打斗聲，還有人慘叫聲迭，司馬錯忙向軒轅樂道說道“請大人在此停留，卑職立即前往查看?！?br/>
    來到前邊，只見鐵匠和李道倒在地上，一個手捂著肚子，一個掰著腿，皆呲牙咧嘴，哀嚎不迭。再看，見令狐勇站在樓上，臉色鐵青。萬佛、莫四拿著繩索在走廊的兩頭縮頭縮腦，不敢近身。這時，在客棧廚房掌勺的屠夫提了把斬骨刀沖出來，欲上樓找令狐勇拼殺，司馬錯欲上前攔住，哪知屠夫身胖卻靈敏，一個箭步躍上樓喊到“老匹夫！敢在青龍鎮(zhèn)撒野！”。提刀便砍，只見令狐勇頭一偏，身一斜，躲過斬骨刀，一式猛虎掏心，朝屠夫胸腹猛的一擊，屠夫“哎喲”一聲，刀落，人也從樓梯上滾了下來動彈不得。

    這氣勢令司馬錯后悔不迭，不該聽從萬佛的餿主意。他立馬上前說道“老先生，我這幾位兄弟不知深淺，請您停手，且饒了他們?！?br/>
    “什么不知深淺，爾等欺人太甚！我此行送小女前往長安與賢婿完婚，賢婿乃天子身邊的羽林衛(wèi)，昭武校尉。你們讓小女為歌姬，是何意？”

    聽如此說，萬佛和莫四才明白過來，這個茬子惹大了，忙跪向令狐勇求饒。南宮寒聽到客棧方向動靜大，跑過來看到令狐勇一個猛虎掏心將屠夫擊倒的場景，再看地上那兩個，不禁想，以一敵五，真是老當(dāng)益壯，神勇不減啊。

    此時，軒轅樂道也到了，不明就里，便喊話令狐勇“老先生為何動如此大肝火，將幾位壯士都打倒在地？”

    令狐勇見此人著官服和官靴，已知是刺史了。因之前萬佛來與他說是要為刺史大人尋個歌姬，喝酒助興。令狐勇聽說要拿嫣兒去做歌姬，一路的隱忍、低調(diào)，到這次終于沒忍住，爆發(fā)了。令狐勇當(dāng)著眾多人的面如實將情況道來，于是四下里議論開來。這讓司馬錯有些無地自容。

    軒轅樂道也很不自在，不知該如何回話，找歌姬并非隨從突發(fā)奇想，而是他本來就喜歡縱情聲色，隨從知道他的喜好，所以每到一處，自然會作好安排。

    為了避免這尷尬的局面繼續(xù)僵持下去，他朝司馬錯訓(xùn)斥道“朝廷三令五申，官員不允狎妓，宴請不允歌姬助興。爾等這是陷我于不忠不義，觸犯朝廷法令?！?br/>
    司馬錯借機說道“大人說得極是，這幾個小子一時糊涂，干了這樣的蠢事?！庇洲D(zhuǎn)向?qū)θf佛、莫四等人說道“還不向老先生道歉，退下去，在這丟人現(xiàn)眼的。一幫混賬東西?。?！”萬佛和莫四連向令狐勇磕頭三次，扶起三個被打倒的兄弟，走了。

    司馬錯這才又向令狐勇拱手道“這幾個家伙，是我疏于管教，還望老先生諒解?！?br/>
    令狐勇聽后面無表情，轉(zhuǎn)身拂袖而去。這讓軒轅樂道和司馬錯十分尷尬。待倆人回到后園，軒轅問“這老先生功夫不淺。非等閑之輩?！?br/>
    司馬錯應(yīng)道“大人說得是，這父女來的這幾日卑職只當(dāng)是個過客，沒想到還有這般功夫。”

    “亭長，剛才本官不得已才當(dāng)著大眾的面訓(xùn)斥你幾句，不要往心里去。我想問問亭長為何要為本官物色歌姬呢？?！?br/>
    “不瞞刺史大人，青龍鎮(zhèn)乃小鎮(zhèn)，鎮(zhèn)里沒有酒肆，自然也無從事這門營生的人。卑職也想著給大人找一兩個歌姬陪大人喝酒助興，可本鎮(zhèn)沒有……若不是您隨行的那位大人特意交待，卑職也就不得不出此下策了。實屬卑職辦事不利。?！?br/>
    “胡鬧?。?！這幾個家伙跟隨本官多年，就想拉本官下水，觸犯了朝廷法令，就有把柄在他們手上了，”

    司馬錯連忙勸慰道“大人清正廉明，在百姓心里那可是一塊明鏡。是卑職想多了，實在有辱大人聲威。卑職該死！”

    “亭長言重了。這青龍鎮(zhèn)雖小，可乃函谷關(guān)的后援重地?，F(xiàn)在雖是太平世界，可一旦打起仗來，就非同小可了。本官看得出亭長臥龍之相，終有一天會一躍而出啊。”

    “卑職承蒙刺史大人贊譽，不勝惶恐，不勝惶恐。”司馬錯話鋒一轉(zhuǎn)道“大人遠(yuǎn)道而來，卑職實在無以招待。一無歌姬，二無美酒。卑職知道本鎮(zhèn)酒坊娘子彈得一手好曲，不如叫來給大人助興？”

    “這似有不妥吧。亭長”

    “小鎮(zhèn)都承蒙大人恩蔭，有何不妥。卑職這就差人去叫?！?br/>
    ……

    司馬錯為刺史大人和員外郎準(zhǔn)備的酒宴很是豐盛，主菜自然是氽燙羊肉、烤乳豬，其他還有酸醡肉、燉山雞、鹵牛肉、畢羅……以及冬葵菰米粥。看到菰米粥，軒轅樂道難以掩抑住內(nèi)心的思鄉(xiāng)之情，想起江南水澤。

    飯菜上桌，聞人妤已攜一古琴來到后園，月掛半空，桂子飄香，金秋好時節(jié)。對月飲酒聽琴，真是一樁美事，軒轅樂道對司馬錯的精心安排很是受用。

    美酒亦備好，只等員外郎上官云和驛長獨孤月，可等了三刻，還是不來。聞人妤已奏完兩曲。司馬錯等得心焦，示意莫四前去打探，不一刻，聽到一陣疾行的馬蹄在客棧門前停留片刻，又揮鞭而去。接著見莫四前來回稟，說員外郎大人領(lǐng)著驛站一干人去了破廟，還要帶被救出的女子問話，就不前來吃宴了，他請刺史大人先吃，不用等他們了。

    軒轅樂道聽了，臉上顯示出有幾分不自在，喃喃自語道“還是朝中的官員勤于政事，本官倒有些隨波逐流了。呵呵?！彼抉R錯趕緊接過話道“大人勤政愛民，本州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只是這驛道上出的案子，理應(yīng)由他驛道的官員查。既然上官大人要先忙事務(wù)，我們且先喝著，吃著?！?br/>
    幾個隨從也附和著一通說，刺史大人終于端起了杯子，喝下一口道“真是好酒。來！來！來！‘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br/>
    “真是好句，真是好句”眾人附和道。

    “這是太白詩人寫的《將進酒》，前些時日，同僚傳至本官有幸拜讀，寫得真是好?！?br/>
    “那有請大人誦上一遍，豈不應(yīng)景?！北娙擞指胶偷?。

    “那勞煩娘子彈一曲《十面埋伏》?！?br/>
    隨著聞人妤琴聲，軒轅樂道捋捋胡須，深吸一口氣，“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fù)回。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發(fā)，朝如青絲暮成雪……”

    “岑夫子，丹丘生，將進酒，杯莫?！闭b著，軒轅樂道便端起酒杯面向司馬錯，一飲而盡，司馬錯忙起身，同飲一杯。

    “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贝庌@樂道誦完，司馬錯忙迭聲道“好一個‘同銷萬古愁’，今日卑職能陪大人消除這人世間煩惱，真是痛快。快將酒滿上，我要敬大人三碗！”二娘趕緊上前倒酒。

    軒轅樂道正在濃情之處，亦大呼“美酒！美人！美曲！今實乃良宵也?！?br/>
    正說完，突聞一陣馬蹄聲疾徐而近，院中進來了幾人，來人正是上官云、獨孤月和幾個隨從。上官云進來便道“好一個美酒、美人、美曲啊。刺史大人，卑職兵部員外郎上官云，拜見刺史大人?！?br/>
    “上官大人言重了，鄙人與大人同朝為官，大人在天子跟前，鄙人遠(yuǎn)離帝宇。今見大人不辭勞苦，一心為公，鄙人在勤政上面與大人差池甚遠(yuǎn)，實在無法比擬?！?br/>
    “刺史大人乃朝廷任命的州府重臣，位高權(quán)重，豈是卑職所能企及。卑職不過盡職責(zé)辦事而已，有不周到之處，還請大人多多指點?！?br/>
    “閑話少敘，先將公務(wù)暫且擱置，咱們今晚先飲酒如何？”

    “卑職本欲先單獨向刺史大人稟報所查到的情況，看這情形，不忍打攪大人濃興，恭敬不如從命，卑職先敬大人一杯。”上官云說完一飲而盡。

    軒轅樂道聽到此話很是不悅，可又不便發(fā)作，司馬錯趕忙打圓場“快給大人篩酒。去羌煮、貊炙店，再上一鍋羊肉，再來一頭乳豬?！?br/>
    上官云忙阻止道“亭長，莫讓再多花費，本官陪刺史大人喝幾杯酒，吃些飯食即可。不用勞煩大葷大肉了。”

    獨孤月忙道“員外郎大人不食葷腥?！?br/>
    “莫非大人禮佛？”司馬錯小心問道。

    “不管佛啊，道啊什么的。本官自小見不得殺生?！?br/>
    “原來如此?？烊ソo大人準(zhǔn)備菰米羹。放素油?！蹦拿ε芟驈N房。

    正欲端杯再飲時，驛道上又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