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的慘烈戰(zhàn)況已經(jīng)過去,又是一個大熱早上。童家兩兄弟來了,小乞兒也去了,卻遲遲沒有看見齊小小、陳肥肉兩人。那草堂里的模樣,打小乞兒走后就沒動過。到了講堂的時間,古老頭倒是來了,可扔下一句“把屋里的桌椅修好”,就扛上自己的鋤頭往農(nóng)郊去了。
“古先生,生氣了?”童虎縮著頭問道。
“我不知道,好像沒有?!毙∑騼捍_實有些不懂,昨天古老頭看見自己守著破爛的茅草堂,只叫了聲自己出去吃晚飯,便沒說什么了。等到飯后坐在院子里的時候,也半字沒提那破了的學堂。
“怎么可能沒有。古先生收我們讀書識字,不要銀兩,我們還砸了他東西?!蓖{忙插嘴道,心里挺過意不去的。
“可他兩……”
“那也是得怪我們。”童虎還沒說完就被童獅給打斷了,“陳陸和我兩打招呼,我們誤會他又想變著法欺負我兩,就跑了,讓陳陸沒了面兒,他從來就是最在意這些的。還有,他昨天真是帶了四個盒子,比平常都多兩個?!?br/>
“那還不是怨他,總是欺負村里的小孩,要不我兩跑啥?!蓖涯X袋一耷拉道。
三人頓時就靜了下來。這事吧,說誰都有錯,可說誰又都沒錯,他陳胖子沒少作惡,兩兄弟是被欺負怕了,才不敢吭聲,只好躲。哪里又想過陳胖子也有慈眉善目的一天?瞅著昨天他那憤怒的模樣,是假不來的。
“現(xiàn)在怎么辦?”童虎撓著腦袋問道。
“只能把桌椅板凳修了再說,好給古先生個交代?!蓖{低著頭,沒修好肯定是沒學堂上了,到時候家里人問起來,又得挨了罵。
好在都是農(nóng)家長大的孩子,年紀雖小,各種粗糙活計都干過些。三人把茅草堂內能用的木板木條拾到一邊,拿上小斧子就去野郊邊砍竹子了,可這大半會功夫過去,一根竹子還沒砍下來。“為什么就我們三人干?我找齊小小叫陳胖子去?!蓖⒄f著,心里就愈發(fā)不平衡起來,小乞兒倒無所謂,還是默默地埋頭砍竹子。
童家兩兄弟把工具一扔就往村里跑了,好一會后,才看見兩人帶著臉上還有淤青的齊小小回來,全是氣生生的模樣,卻又無可奈何。齊小小也不吭一句,似乎沒有看到小乞兒,拿上斧子就往一邊砍竹子去。
陳肥肉到底是沒跟著來,看三人氣炸炸的模樣,估計是在陳肥肉那吃了癟。小乞兒哪里知道,陳肥肉連門都沒讓他們進,只留著齊小小把他家的門踢得響。
南溪村,陳陸家。
在一片低矮的村間小屋中,陳肥肉家的房子是極突出的。大多數(shù)人家都是茅草屋、木屋,獨獨他家是用石頭砌的房,這是在陳陸他爹發(fā)達后托人給他娘倆新蓋的。房子、院落是新修了,但寬大的院子的角落卻一直留著間破落的茅草屋沒有拆去。
“不出去看看嗎?”一位四十左右的婦人看著眼前靠在墻角生悶氣的陳陸,滿臉和藹道。那婦人穿得一身樸素,把頭發(fā)用布挽著,全然一副農(nóng)家人的模樣。
“大家都討厭我。我昨天明明還多帶兩個盒子的。”
“是你自己總是欺負他們了?!?br/>
“可是我不欺負他們,別人就要欺負我。”陳肥肉那圓滾滾的身子就縮在角落里,茅草屋破破爛爛的,身在村里土財主家的他卻一點也不嫌棄,這是他永遠的家,每當心情不好時,只有這個漏風漏雨的地方才能幫他擋下風雨。
說著,淚水就從陳肥肉的眼里落了下來。在他很小的時候,爹就走了,還在鎮(zhèn)里娶了別的女人,陳肥肉也因此成了村中人話里的閑談。大人們講得多了,難免就被小孩聽了去,這傳來傳去的,他就變成了農(nóng)村小孩口中嘲笑的那個沒爹養(yǎng)的孩子。
陳肥肉原先并不肥,但受了嘲笑的他只好吃得越多,吃多了有了力氣,便開始欺負身邊的小孩,惡霸頑童的名聲也不脛而走。在年幼的他看來,把別人欺負怕了,就沒人敢在他面前說他是沒爹養(yǎng)的孩子,他也就活成了別人嘴里的陳肥肉。
陳陸把頭埋在胸前,不肯說話,小聲地抽泣著,身子不斷地顫抖。
婦人看著面前的可憐人兒,把那雙久經(jīng)農(nóng)活而變得粗糙的手掌輕輕撫在他頭上,順著頭發(fā)摸著。這么多年,陳肥肉也沒個朋友,身邊倒是有小跟班,可都是被他嚇唬來的。村里的孩子都有爹娘,只有野貓野狗能給他些安慰,直到那天知道小乞兒沒爹沒娘的時候,這個裝著窮兇惡煞的他突然有些開心起來,又有些心痛的感覺,一句“你是我兄弟”就成了他的固執(zhí)。
“陸兒,并不是所有人都想要欺負你。娘是個農(nóng)家人,比不上你們讀圣賢書的,講不出大道理,但陸兒只要跟他們在一起的時候開心,娘就開心。”
“開心?”陳肥肉一時有些迷茫,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打完齊小小的時候他開心不起來,或者說欺負完村里孩子的時候,他也開心不起來。或許剛開始的時候,還會因為那些罵自己的人被打哭了而高興,可當周圍的人都叫他陳肥肉的時候,他真的很難過。到了最后,連他也不知道,學會目中無人,學會惡語相向,成了自己的保護色。
“娘不喜歡陸兒不高興。”那婦人拉著陳陸的手,笑得很和藹,“有些人如果你錯過了,或許就……”
“或許就沒有或許了,老先生教過。”陳陸突然看著眼前的婦人,哭花花地擠出個笑容,鼻涕倒是噴了出來。婦人捏著陳肥肉的小鼻子,笑著仔細幫他擦了干凈。
母子二人就靜靜地靠著這個小破屋,許久。
“娘,你還有沒錯過的人?!标惙嗜庑ξ乜粗媲暗膵D人,說了這么一句,頭也不回,就拎上放著的兩個食盒跑了。
婦人搖了搖頭,臭罵了一聲“混小子”,也笑了起來。
……
這日頭都正午了,小乞兒四人才砍好了竹子。齊小小三人來前回了趟家,說是老先生中午留他們吃飯,就不回了。自然是把各家父母高興的,一個勁地點頭同意,覺得是古老頭要傳授他們那套仙人玩意兒了。然而事實卻不是如此,不僅沒留他們吃飯,古老頭和古婆婆兩人直到大中午的了也沒回來。沒辦法,只好是挨著餓了。
四個人呼哈呼哈地把竹子拖到了院里,削去竹葉,突然看見一道胖乎乎的身影朝這邊跑來。
“你來干嘛?”齊小小才見到陳肥肉,火氣就冒了上來,一點好臉色都不給。
“我弄壞的東西,我當然會賠?!?br/>
“嘁,還不是等我們砍完了竹子來撿便宜?!饼R小小滿臉不屑道。
陳肥肉哼了聲,直接一把撿起地上的小斧子,狠狠地看著齊小?。骸懊咳藥赘阏f!”
“兩根!”
聽罷,陳肥肉拎著小斧子就走了,也不管身后齊小小傳來的嘲諷聲。
……
日頭刺刺辣辣地照著,四道身影抹著大汗在小院里敲敲打打。午飯是沒的吃了,看到陳肥肉留下的那兩個食盒,饞得不行,可又有些不屑起來,他陳肥肉倒是嬌貴得很,來干活還帶點心的。
當日頭都偏西了大半,四個忙碌的身影才靠著院里的大樹喘了口氣,總算是把桌椅修好了,雖然做工是沒有那么精細的活兒,可好歹也是個交代。四人剛坐下沒休息多久,就看到了那道頂著日頭離開的肥胖身影遠遠歸來,一手拖著一根竹子,吃力地走在村路上。
樹蔭下的四個人是真沒想到陳肥肉自己就拖了兩根竹子回來的,老實說來,他們四個人也就一共拖了兩根,再加上原先散了的木條,就算是做五張桌椅也綽綽有余。小乞兒拍了拍屁股,想也沒想就趕忙站起跑了過去,留下原地的三人,齊小小眼一翻就把頭別過去,只剩下童家兄弟兩人互相看著,有些難為情起來。
小乞兒兩人好一陣吃力,終于是把竹子給拖了回來。可這下就輪到陳肥肉犯難了,吃竹筍他會,做竹桌椅哪里會啊,一時間就愣在了原地。樹蔭下的三人看得好笑,終究還是富人家嬌慣長大的孩子。倒是小乞兒嘿嘿笑了聲:“我?guī)湍恪!?br/>
陳肥肉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半天了才小聲地吐出個“謝謝”來。
可這“謝謝”兩字才剛出口,愣站著的陳肥肉就一把被齊小小推開了,“沒用東西,不快點,古先生回來就不好交代了?!闭f著,就走到小乞兒一旁搭手去,童家兩兄弟也跟著過去了。
陳肥肉這被一推,火氣就要上來,等看到齊小小走開的模樣,憨憨的就笑開了。
……
夕陽照晚,紅橘色的光芒鋪灑了整片的天空,心里也要跟著燦爛起來。茶山上的吆子清清亮亮的,村路晚歸的農(nóng)家人也哼著游曲,忙碌而悠閑。村郊的野院,五個高矮胖瘦的小子還在余暉下敲敲打打,拿著細麻繩緊緊地纏繞著。就屬小胖子最沒用,哪個做苦力的大爺吆喝了一聲,便得把食物塞他嘴里去,跑得大汗淋漓,笑得也酣暢淋漓。小乞兒有些不好意思,不敢開口要,還是小胖子問了聲,“敢問爺,吃點什么?”,這才被塞上了嘴,也跟著笑了起來。
可憐了小胖子拉回來的兩根竹啊,派不上用場。他邊跑腿邊給埋怨了許久,大伙就在茅草屋旁的土地上刨了個挺深的坑,把竹子種進去。坑挖了好多次,挖淺了,竹子總是倒,就越挖越深,哪里管它會不會生根活下去,只要那么直立立的,就是好看的風景。
……
“陳陸,陳肥肉這個綽號沒有陳肥竹好聽。”小乞兒笑嘻嘻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