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后,昭雪可以隨意開口,但這一日并不見老師,早上只有鐘景按時換藥、換水,徐用閑著無事便在下午換藥時替鐘景來,讓其回去休息。
昭雪逮住機會,問道:“徐用大哥,老師呢?”
徐用一邊忙碌,一邊說道:“你老師回去了,說是家中有東西要處理,況且半個多月沒消息,十三巷書院那邊估計也急了?!?br/>
少年自然知道老師的大部分生活來源是在十三巷抄書而來,如今半個多月沒去,有些擔(dān)心老師丟了唯一的飯碗,便有些低落。
徐用看在眼里,出口道:“不用擔(dān)心,十三巷那邊還要錢,你老師不會丟掉飯碗的?!?br/>
聞言,昭雪才松了口氣,道:“那就好?!?br/>
“話說那天你老師說你在書閣……”徐用將藥桶里的水和無用藥渣換掉,開始加水,道,“他說你在書閣有份打掃得差事,如今十幾日杳無音信,你就不擔(dān)心擔(dān)心自己的飯碗?你可還牽著東家不少錢呢……還有這次救命的錢。”
少年再次低落起來,良久,徐用放完藥渣,他才突出三個字。
“不知道!”
徐用簡單收拾了一下,道:“小子,你有個好老師,可別對不起他?!?br/>
少年重重地點頭,同時道:“徐用大哥可是認得老師?”
“全城的人,只要是有頭有臉的都認識你老師?!毙煊孟攵紱]想便來了這么一句。
昭雪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便再次問向徐用,“徐大哥,老師說過,他沒有名字,以前……老師是不是有什么故事?”
徐用回頭看著他,略帶疑惑,“他沒告訴你?”
“沒有。”少年搖頭。
徐用哦了一聲,道:“既然他沒說,我也不好說出去,你自己去問吧,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你的老師曾經(jīng)是當(dāng)朝大皇子,只不過發(fā)生了一些是,他不再擁有名字,雖然姓葉,卻也不再是那個葉了。”
少年心中震了一下,還想再問,徐用卻道:“好好修養(yǎng)。”
語落,便關(guān)門離去。
少年看著房間里維持溫度的火爐,似乎不會熄滅的夜明珠,怔怔出神,久久未言。
翌日,葉先生回來,得知昭雪能開口說話,心中大喜,一整天都守在房間里,陪昭雪說話,當(dāng)昭雪問及當(dāng)年之事時,葉先生卻道:“陳年舊事,不提也罷,當(dāng)下最重要的是修養(yǎng)?!?br/>
葉先生隨后轉(zhuǎn)移話題,問他:“是誰要殺你?”
少年沉默許久,才道:“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叫落風(fēng)執(zhí)。”
此一言一出,真是如平地驚雷一般,令葉先生大驚失色,道:“怎么會是他?”
少年問道:“老師知道他是誰?”
“你不知道?”
少年搖頭。
“那你們怎么結(jié)仇的?”
少年無端憤怒,三色重瞳中盡顯冰冷,咬牙切齒而語:“他殺了我姐姐,我打穿了他心口,他和我之間,必須有一個去死?!?br/>
葉先生道:“落風(fēng)執(zhí)是皇城大族落家家主的私生子,傳聞生母是一瓜農(nóng)之女,六歲時生母抑郁而終,才被他出門七載悟道歸來的姑姑落曉玉接到皇城,此后對其甚是喜愛。不過他天生身體殘缺,少了一根小指,故而性格多變,易怒,噬殺成性,十一歲便親手殺了家中一兄長,可他那身為執(zhí)劍府府主的父親卻是不聞不問,加之落曉玉過分寵溺,無人敢怒容相對,據(jù)說這幾年喜歡上了虐待人。
一言及此,葉先生仰頭嘆息而言:“可惜落山府主一世英名,全敗壞在這兒子身上了。”
昭雪聞言,大怒,道:“這樣的人就沒人管嗎?導(dǎo)致造就了多少無辜冤魂?”
見此,葉先生坐到藥桶旁邊,伸手撫摸著少年的腦袋,語重心長地說道:“孩子,其實,這個世界比你想的還要復(fù)雜,它就像一灘渾水,什么魚都有,而這渾水里,那些有大魚保護的往往都可以為所欲為?!?br/>
“可老師你還是當(dāng)朝大皇子?!闭蜒┮患毖郏粗~先生說道。
葉先生無奈嘆了口氣,道:“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
這話中含有多少無奈?少年無法體會,他甚至不知道他是第二個被老師抱起來在皇城狂奔的血人,他也不知道他的老師曾經(jīng)是多么意氣風(fēng)發(fā)。
誰記得當(dāng)年的大皇子還有一個尊貴的稱呼太子?
說多說少都是無奈。
幸而葉先生早已走了出來,只是不愿學(xué)生過早接觸這種事兒,便沒有說,可這時他才想起來,去年冬天兩人初次見面時,少年復(fù)雜的眼神就已經(jīng)告訴他,少年有更加悲慘的經(jīng)歷。
一個殺姐之仇能比他更加悲慘嗎?不,一定發(fā)生了更加悲慘的故事,少年才十三歲,那個時候指不定更小。而七年前,他已經(jīng)二十三歲了。
落風(fēng)執(zhí)是什么人?只是殺姐那么簡單嗎?不可能。
疏忽了,對自己唯一的學(xué)生如此疏忽,實在不該。
一念及此,葉先生便自責(zé)不已,組織了片刻,才道:“等你恢復(fù)了,老師再跟你說。現(xiàn)在的你不適合大動情緒,應(yīng)該好好休息才是?!?br/>
少年理解老師也是為了自己好,便點點頭,不再想其他。
幾日后,昭雪結(jié)束了藥浴,但因為許久未動,身體不太適應(yīng),便坐上了徐用早已準備好的輪椅。
少年便每日坐著輪椅在王宅的院落里享受正月溫暖的陽光。
在少年的要求下,徐用送了一封信到劍閣,老閣主收到信后,片刻便出現(xiàn)在王宅之內(nèi)。
徐用和鐘景躬身行禮,老人卻直入主題,對少年關(guān)切問道:“誰要殺你?”
少年和老師討論過要不要指出落風(fēng)執(zhí)的問題,最后得出的結(jié)論就是:在沒有絕對證據(jù)前,絕對不能說出來。
因為他們一個在天,一個卻低到了泥地里,昭雪的話除了葉先生,沒有人會相信。
所以,面對老人的關(guān)切,少年只能搖搖頭,道:“不知道?!?br/>
老人聞言,盯著少年,想看看他有沒有說謊,可少年卻直接閉上了眼睛,這下確定了,少年撒謊了。
不過,既然少年不想說,便由著他吧,總會說的,不急于一時。
一念及此,老人平和說道:“前幾日我去過二十七巷了,沒有尋到什么蛛絲馬跡,那個死侍已經(jīng)累死了,都城府尹也已經(jīng)處理,他身后的人藏得有些深,很抱歉,老夫無能,找不到那人?!?br/>
少年聞言,低下頭,小聲說道:“沒關(guān)系,我還活著,他一定會再來的,下次我就不會這樣了?!?br/>
對,下一次,落風(fēng)執(zhí)就要死了。
……
老人留下了幾個精致的瓶子便回去了,并且囑咐少年,恢復(fù)后仍然可以回書閣打掃,不影響。
葉先生買了不少補品來王宅,做了很多補湯給昭雪,硬逼著昭雪全部喝下去,直到少年一見到
補湯就惡心才作罷。
昭雪也經(jīng)常在后院兒品讀那本《道德經(jīng)》,他只讀《德經(jīng)》,遇到不明白的便問老師。
二月初,夕陽下,少年把情緒調(diào)整到最佳,然后問了先生一個問題,一個他恢復(fù)后老師才會解答的問題。
“當(dāng)年老師的故事是什么樣的?”
初為人師的葉先生,找了個板凳坐在少年身邊,神色平靜,緩緩道來。
“以前,我姓葉,叫葉鈞,是葉氏皇朝的大皇子,也是天啟皇子葉晟的大哥,今年三十一歲。”
這是一個非常老套,但對于少年來說卻極其新穎的故事……
明臺元年冬,時年淑妃早產(chǎn),一個早了兩個月的孩子誕生了,明皇大喜,賜名鈞,大赦天下。
很不幸,葉鈞因為早產(chǎn)便自小體弱多病,多次差點生生病死,但神奇的是,這個孩子在淑妃和淑妃娘家蕭家的大量靈丹妙藥下一次次地從死神手中逃了出來。
明臺十一年,葉鈞十歲,開始接觸修煉,三日煉氣而半年化靈,一年筑靈而三年歸元,一時間風(fēng)光無限。
母憑子貴,淑妃身后的蕭家漸漸壯大,一度成為皇族第二皇商,甚至跨界做起了鏢局生意,以另一種方式培養(yǎng)私兵。
明臺十七年,葉鈞遠赴南國學(xué)習(xí),一年而歸,同年冬至,在白鹿山頂接受天地之氣灌頂,歸元極境。明皇大喜,立太子。
明臺十九年,在源江畔折柳通玄。同年八月,在御書房前為兩個因妃子亂政而連坐的雙胞胎兄弟求情,長跪三日,明皇下旨赦免。
明臺二十一年,遠赴蒼山妖國,代表滄州年輕一代接受妖國太子商的挑戰(zhàn),百招敗一百余歲的妖國太子商,于蒼山大明湖畔落石入道。同年代表滄州訪問妖國的卻是四皇子葉梟,無人知其原因。
明臺二十四年,四皇子在藥山郡尋得稀世靈藥一株,作為生辰綱進獻皇城,為明皇賀壽,委托蕭家鏢局運送,半路被劫。
蕭家落罪監(jiān)守自盜、欺君,二罪并罰,判株連九族,淑妃跪于御書房求情一夜,明皇大怒,判連坐,處太玄門凌遲。
遠在北方瀚州郡的太子連夜趕回,深夜闖入御書房,那一夜,御書房塌了半邊,據(jù)說是被太子一劍斬斷,連帶著皇宮大陣崩碎者十之二三。
行刑日,太子獨闖太玄門,殺禁軍六百,后執(zhí)劍而問皇后,飛劍入明皇皇輦。
后來的一段故事被人刪除了,只道是太子殿下自廢修為,自斷靈脈,發(fā)誓決不再入皇家。
那一日,太子葉鈞懷抱身中數(shù)十刀的淑妃在皇城中狂奔,四處尋找藥師和丹師,無人愿收,無人敢收。
最后,曾經(jīng)受過太子救命之恩的兩兄弟帶著年邁的藥師奔襲而至,淑妃卻已經(jīng)冰涼。
事后,太子門客被屠戮殆盡,明皇下旨廢太子,至今未有再立他人之舉動。
史書記載為:太玄門事變
幾個月后,一個身體柔弱的書生來到了南二十七巷……
故事說完了,葉先生語氣自始至終都極為平淡,就像那個驚才絕艷的太子殿下跟他沒有任何關(guān)系一樣。
聽完,少年沉默許久才扭頭問一臉淡然的老師:“老師,您恨他們嗎?”
“一開始有的,后來……就淡了?!?br/>
是啊,淡了,一切都淡了。
葉先生沉默片刻,再次說道:“我相信,該來的,總會來的……正所謂,自作孽,不可活?!?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