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浩蕩蕩的軍隊從北門出了城，先行兵的大旗上寫著大大的一個“燕”字。

    程潛走在隊伍里，肩膀上扛著一支長矛,走出老遠了,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都城北門城樓，這座巍峨的建筑正籠罩在夜色里,看起來有種說不出來的沉重。

    大半夜正在睡覺的程潛突然被叫起來集合，二話不說就被分發(fā)了武器，然后被帶著出了城,還被要求腳步要輕，走偏僻的路徑,不可驚擾了周圍居民。

    程潛打了個呵欠,這會兒剛過子時,白日里訓練了一天,早就困了,結(jié)果剛閉上眼睛就被叫了起來，還有點搞不清楚狀況。

    軍隊里的突發(fā)狀況很多,沒有人告訴他到底發(fā)生了什么，程潛有點好奇地碰了碰旁邊的隊友,問道：“知道發(fā)生了什么嗎？”

    那人搖了搖頭：“不知道，只說要盡快出門往北走，不知道是不是去練兵。”

    程潛譏嘲地笑道：“練兵也不用大半夜被拉出去吧，我覺得，我們可能要去打仗了?！?br/>
    那人一驚：“不會吧，沒聽說要跟誰打仗啊？”

    “最近不是正在和蠻國人打仗嗎？”程潛把肩膀上的長矛換了到了右邊，這兵器咯得他肩膀疼。

    “不會吧，”那人緊張起來，“不是說江門關那邊在打仗嗎？這邊離得遠著呢，怎么會打仗呢！”

    程潛看見前面的領隊轉(zhuǎn)過頭來，連忙壓低了聲音說道：“我只是隨口猜測，不要當真。”

    這次出征江門關，他僥幸沒有被編入軍隊，而是留在了都城，本來還有些慶幸，不用去參與那些廝殺，只盼著安安穩(wěn)穩(wěn)地呆到戰(zhàn)事結(jié)束，再趁機找個生財有道的機會。不曾想，突然就被拉了出來。

    程潛已經(jīng)年滿十六歲，這隊里的兵士大多跟他年紀相仿，甚至還有比他年歲更小的男孩子。這隊里的兵士大部分都是新兵，從普通農(nóng)戶里征兵而來，沒有讀過書，和他們討論事情，他們都接不上話來。

    雖然程潛在學習方面并沒有太下功夫，程家對他的培養(yǎng)也很粗略，但是他的天資還是不錯的，又讀過一些書，學識和見解比起這些農(nóng)戶出來的子弟還是要好上一些，不知不覺這些人有什么事情都會去問程潛，多多少少都能得到一些解答。一些程潛答不上來的問題，他也能胡謅得差不多，所以這隊新兵對程潛說的話較為信服。

    他和那兵士說了一通話，那兵士心里面就開始犯嘀咕了。程潛已經(jīng)不再說話，只默默地走路，那兵士卻忍不住了，轉(zhuǎn)頭又跟旁邊的兵士說道：“我們這是去打仗的呀！”

    他這么一說不打緊，旁邊的兵士嚇得腿肚子一哆嗦，立刻又對著旁邊的兵士小聲說道：“我們?nèi)ゴ蛘桃赖?！?br/>
    不一會兒，這條消息就在這支軍隊里頭來來回回傳了個遍，本來還在整齊往前走的軍隊有些混亂起來，有些兵士交頭接耳，隊伍也有些變形。

    領隊的小將怒吼：“都干什么呢！”

    下面安靜了一會兒，緊接著有人小聲喊著：“將軍，我們這是要去打仗是不是？”

    那小將也是被半夜叫起來的，上面讓他整隊出發(fā)，他就按照命令做了，本來知道這消息的人并不多，也不讓外傳，怕有奸細去送信。此刻他聽見有人當眾問這個問題，立刻怒吼：“都瞎說什么呢，都給老子閉嘴，好好趕路！”

    下面的兵士們先是沉默了一會兒，接著又有人喊起來：“將軍，不管是不是去打仗，總得跟俺們說一聲啊，就算是要去送死，也得知道會死在哪對不對？”

    那小將暴躁起來：“我他媽的怎么知道？老子也是奉命行事，你們都消停點，等會兒就知道了！”

    程潛聽完這句話，心里面多少有了底。看來真的是要去打仗了，不知道敵軍是怎么入侵到這里來的，居然離都城這么近。

    他手心里面略略出了汗，握在長矛的柄上，在這初夏無邊無際的夜色里，微微感到有些涼意。

    顧青青一直跟在程欽的屁股后面，他去哪，她就跟到哪。

    程欽把官服脫了之后，自去房間里換了一套便服出來。他把頭發(fā)在頭頂束好，又取了把長劍背在身后。老乞丐教了他拳法和劍法，還沒有學會槍法。這幾日老乞丐一直都沒有來，他這個人一直行蹤神秘，話語又少，每次程欽都會給他準備一袋銀子，老乞丐也不推辭，拿了就走。

    顧青青站在他身后，憋了半天才說來一句：“大少……程欽，你不要回去行不行？”

    程欽轉(zhuǎn)過身來：“我的父母弟妹都在燕歸城，無論如何我也要回去找到他們?！?br/>
    顧青青覺得喉嚨有些發(fā)干：“我跟你一起去?！?br/>
    程欽搖頭：“你也去的話，我會不放心。燕歸城那邊不知兇險如何，我不能讓你跟著我一起去冒險。”

    顧青青有些生氣了：“那你一個人去，讓我怎么放心？”

    程欽微笑起來：“你忘了，我也學了幾年武藝，一個人自保沒什么難度。再說我又不準備去和蠻軍正面對抗，只打算悄悄潛回城里，把我家人解救出來?！?br/>
    顧青青咬著嘴唇不說話，程欽伸手把她抱在懷里，下巴放在她的頭頂上，輕聲說：“我保證，會活著回來找你們的?！?br/>
    顧青青站在大門口，兩輛馬車已經(jīng)架好，念月坐在馬車里面，懷里抱著她的小包裹，淚眼婆娑地問顧青青：“你知道不知道士武去哪了？”

    顧青青搖了搖頭，都到了這樣緊急的時候，陳士武都沒有來找念月，只能說明一件事情，他也是被召集起來一起隨軍出城迎戰(zhàn)去了，才會連跑來和念月道別的機會都沒有。但是顧青青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只安慰念月道：“他可能隨后就來了，咱們先走?！?br/>
    程欽站在馬車旁邊，他手里牽著一匹馬。顧青青坐在馬車里面和他遙遙相望，深夜的街道上暗影無數(shù)，看不清楚眉眼，顧青青恨不得跳下馬車跟著他一起走，可是她終于還是忍住了。

    程欽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再猶豫，翻身上馬，朝著城北方向而去。顧青青也讓車夫驅(qū)動馬車，一行人朝著城南方向駛?cè)ァ?br/>
    這一瞬間，她才恍惚記起，這是幾年來，兩個人第一次分開這么遠。

    程欽出了北門，一路策馬飛奔，中間基本沒有停下來休息，這樣一直跑到第二天晚上，他抵達了燕歸城南的一個小村子，再往前飛奔半日，就可以到燕歸城了。

    然而他的馬實在是扛不住了，直接就倒在地上喘氣，程欽輕輕摸了摸它的頭，帶著它進了村子，找了水和草來喂它，自己則坐在旁邊的地上。

    他看了看南方，此刻顧青青和念月他們應該已經(jīng)到了安全的地方了吧。

    村子里靜悄悄的，村民們應該都已經(jīng)入睡了。程欽略微松了口氣，如果這個村子還沒有什么動靜，那就意味著燕歸城可能還沒有到不可挽救的地步。他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趕回城里，可是馬兒需要休息，他自己也需要吃點東西。

    他打開臨行之前顧青青塞給他的包裹，里面竟然有兩個雞蛋餅，正是去年顧青青在灶房里面給他親手做的模樣。程欽靠在一處茅草垛旁邊，拿起來蛋餅放進嘴里，雖然涼透了有些冷硬，但是他吃得十分香甜。

    程潛累得快走不動了，這一路急行軍，幾乎全都是小跑前進，連續(xù)幾個小時真有點吃不消。他惱恨地瞪了一眼騎在馬背上的將軍們，這些當官的，只知道騎馬，有本事讓他也騎馬試試看?。?br/>
    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第三天的早上，他們緊趕慢趕總算是快到燕歸城了，程潛心里頭真是百般不情愿回到這里。難道說，敵軍都已經(jīng)打到這里來了？

    這時前方隊伍的速度突然慢了下來，有些騷動，有指令口頭傳了下來：“小心慢行。”

    程潛有些緊張地看著左右，不知道在這城外十幾里的樹林里到底潛伏著什么東西。正在此時，突然有弓箭出弦的聲音，緊接著，天空中下了一陣箭雨，兵士們頓時慌亂起來，有的用手臂直接去擋，有的直接趴在了地上，還有的哭喊著朝旁邊躲。

    程潛第一次看見這樣的陣勢，他驚呆了，然后就看見旁邊的兵士的胸口突然插上了一只弓箭，那個兵士的臉上帶著難以置信的神情，口吐鮮血倒了下去。

    程潛兩腿發(fā)軟，跪倒在地上。這是他第一次親眼看見有人被殺了，旁邊還有手臂和大腿上插滿了弓箭的兵士在痛苦哀嚎，程潛想跑，腿軟得站不起來，他只覺得左手臂一陣劇痛，轉(zhuǎn)頭一看，一只弓箭直直地插在上面。

    他倒在了地上。

    程欽此時趕到了燕歸城外，看見兩隊兵士正在交鋒。他認出來一隊是皓國兵士，另一對則是蠻軍。蠻軍兵士正騎著馬從樹林里面沖了出來，手里面拿著各種武器，朝著中箭的皓國兵士劈頭亂砍。

    程欽趁亂奔到燕歸城門外，燕歸城只是個小小的城鎮(zhèn)，雖然也有城樓和城門，但是幾乎阻擋不了任何東西。早就有蠻國兵士撞開了大門，沖進城里去了。

    程欽看見滿地的尸體，心頭突突地跳，他繞開人群，一路徑直奔向程府。遠遠地他已經(jīng)看見程府的院墻，心中一喜，接著就看見程家的大門已經(jīng)被破開了，朱漆大門歪歪斜斜地倒在了一邊。

    他心中一沉，正要往前飛奔，就聽見一個女子哭喊：“我的孩子！”

    他轉(zhuǎn)過頭去，看見一個婦人正抓著一個蠻國兵士的手臂，那個蠻國兵士則抓著一個小男孩，顯然是那個婦人的孩子。程欽一咬牙，他回身沖了過去，一腳把那個兵士踢開，把孩子搶了回來，塞到婦人手里：“快走！”

    隨后，程欽發(fā)足狂奔，沖進了自家大門。

    燕歸城的程府，是本城第一大戶，宅子的建筑也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精致宏偉，程家蓄奴甚多，人丁興旺。然而此刻，程欽耳邊都是哭喊聲和慘叫聲。

    一個家丁被一個蠻國兵士踹翻在地，那兵士拿著長刀朝著他砍了下去，程欽飛身撲過去，把那個兵士踢到一邊，那兵士哇哇大叫，拿著長刀又沖了過來，程欽使了個巧勁，長刀逆轉(zhuǎn)了方向，送入那兵士的心口，他應聲倒地。

    程欽一把抓著那個家?。骸袄蠣敺蛉四?！”

    家丁撿回一條命，嚇得魂不附體，手臂在空中亂揮，半天才認出來對方是自家大少爺，他幾乎哭起來：“大少爺你回來了，老爺夫人已經(jīng)帶著少爺小姐坐馬車走了！”

    “什么時候走的？！”程欽幾乎是吼的。

    “就是剛才蠻國人攻城的時候，他們就坐著馬車走了……”那家丁有氣無力，程欽松開了他。

    程潛躲在一具尸體的后面，他的手臂上還插著那只弓箭，剛才疼得撕心裂肺，現(xiàn)在整個手臂都有些沒有知覺了。他知道再不救治，這只手臂恐怕要完蛋，但是這會兒他只要出去動一下，立刻就會被亂刀砍死。

    他左右看著，忽然聽見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左邊的樹林里傳了出來，隱隱約約可以看見一輛馬車。蠻軍雖然騎馬卻沒有馬車，程潛猜測這馬車定然是皓國人的，他立刻掙扎著在地上打著滾，朝那馬車而去，待馬車跑出樹林的一剎那，他拼盡全身力氣，扒著車轅爬了上去。

    馬車上面的人嚇得驚叫起來。程潛定睛一看，這馬車上面不是別人，正是他最不想見到的人。

    程夫人瞪著他：“怎么會是你？”

    程潛的手臂上全都是血，程思妍躲在程夫人身后，驚懼之極。程老爺也是一驚：“潛兒？”

    程潛居然笑了笑：“果然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啊，咱們這就又遇見了?！?br/>
    程家夫妻逃命的時候，只來得及驅(qū)出一輛馬車，蠻軍就把城門攻破了，他們只得從另一個城門逃了出來。這馬車上加上車夫本來就有四個人，現(xiàn)在程潛也爬了上來，馬車更加沉重，速度就慢了下來。有蠻國兵士發(fā)現(xiàn)了這倆馬車，立刻就有人追了過來。

    程思妍急得直哭，她一介女流，若是被抓到，只怕生不如死。

    程夫人強自鎮(zhèn)定，對程潛說：“你快點下車，這馬車經(jīng)不動這么多人。”

    程潛才不理她，靠在馬車壁上。程夫人急了，動手過來推他，兩個人推推攮攮，擠在一處，那馬車地方狹小，又在跑動顛簸，冷不丁程潛把身子往旁邊一躲，程夫人推了個空，大半個身子掉出馬車去了。她緊緊抓住車壁邊緣，喊道：“救我！”

    程老爺吃了一驚，連忙來拉她，程思妍也連忙伸手。

    程潛只冷笑了一聲：“還是你下去吧?！比缓笠荒_踢在了程夫人的手上，她尖叫一聲，掉下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