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前前后后、各懷心思入了內(nèi)院,堂內(nèi)發(fā)絲花白的唐老夫人高坐,手里拄著龍頭拐杖,一雙漸已渾濁的雙眼滿是恨鐵不成鋼的怒氣,而眾長輩個個也是面目嚴(yán)厲,一遭究根到底的聞訊也儼然拉開大幕。
唐君意和溫嬌先跪下,錢嬤嬤像尋常一樣,上前給遞上墊子,唐老爺大喝道:“退下!就讓他們這樣跪著!肆無忌憚,恃寵而驕,唐九,你是否還認(rèn)為你還是當(dāng)年的八歲頑童,出走游玩毫無交代!讓府中上下為你一人而轉(zhuǎn)!”
唐君意道:“九兒并非毫無交代,況,事出突然,九兒那樣也是別無他法,爹爹您常告訴孩兒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娘親和祖奶奶每年都去清涼寺念經(jīng)祈福,難道孩兒眼睜睜看著溫喬兒受重傷不去救她?”
唐老爺未想還有這茬,只當(dāng)唐君意任性妄為,加之為擺脫穆蘭襄,不顧秋闈在即,仍四處游玩,火氣著實(shí)是大,這一聽,似乎當(dāng)中有隱情。
唐老太太先道:“九兒,此事怎講?怎又和溫喬兒有關(guān)?”
二奶奶適時插口道:“唉,九兒,你眼瞅著就及冠了,怎還分不清事情輕重,就算為就溫喬兒,他始終不過是個書童而已……你一走三四天,毫無音信,可知祖奶奶多為你著急憂心?這兩廂難道你不會比一比么?”
唐君意沖唐老夫人的方向磕了三個響頭,準(zhǔn)備先認(rèn)錯領(lǐng)罰,再將過往講來,那樣于溫嬌,他待會兒便也更好對爹爹和娘親說話。
卻聽身后有人道:“二娘何必急著給九兒多加罪責(zé)?爹爹,九兒確實(shí)并非毫無交代?!?br/>
眾人目光向門口一聚,正是唐君銘扶著青潭進(jìn)來,唐老夫人面色微松,已帶了笑意,卻還怪責(zé)道:“君銘,讓青潭多些休息才是?!?br/>
唐君銘風(fēng)華絕代一笑:“君銘謹(jǐn)遵教誨,只是……”溫柔含情望著懷中半倚的青潭,道,“青潭說是要走走散心,君銘拗不過她,自當(dāng)陪著?!?br/>
大奶奶吩咐若汀和茗琳將旁邊一只椅子鋪上錦華褥墊,和兩只軟枕在旁靠著,上前扶了青潭的手讓她坐下,對唐君銘恨道:“青潭甚脾氣,娘親不知?她定是不會跟你耍性子,倒是你,你是帶她和娘親的孫兒過來給九兒講情,娘請說的可否對?”
唐君銘哈哈大笑,煞有介事?lián)u頭道:“娘親,非也非也。您且先息怒?!北娙艘娝麖难g拿了兩只食指大小的竹筒,遞給唐老夫人和唐老爺,“祖奶奶、爹爹請看,這是九兒在渭水縣和青山居士一同給君銘送來的飛鴿傳書,只是當(dāng)時,君銘在金行忙于事務(wù),一時給忘記了,才沒有帶給您看?!?br/>
“青山居士?”唐老爺將竹筒中的紙條取出,著實(shí)是唐君意的筆跡,但筆鋒似乎過于嚴(yán)謹(jǐn)和刻意,有幾分臨摹的嫌疑,唐老爺他倆自是了解甚透,這一遭必也是唐君銘為九兒遮掩,便道,“九兒,你可于青山居士一同參悟探討學(xué)問?你不是說是為救溫喬兒的命才在外不歸,怎又將青山居士牽連進(jìn)來?”
唐君意心底思量一翻,道:“爹爹,孔子有云:獨(dú)學(xué)而無友,則孤陋而寡聞。九兒帶著書童在渭水縣療傷之時,聽聞青山居士在此隱居,按耐不住前去拜訪,這來來回回便有幾天,于是,耽誤了歸期?!?br/>
唐老爺收了紙條,放到桌案上,大抵掠過此話的意思,唐君意暗自轉(zhuǎn)頭看向唐君銘,他三哥當(dāng)真心思縝密,居然還有飛鴿傳書。
青山居士……其實(shí)在渭水縣的幾日,他眼里、心里凈惦記著溫嬌了,甚青山居士、黑山居士的他沒都沒聽過……
本以為祖奶奶最疼自個兒,會是第一個將他倆放回筑玉閣里的,卻沒想到,祖奶奶頓了頓龍頭拐杖,一再追問道:“九兒,你還未告訴祖奶奶,到底溫喬兒受傷是怎一回事?”
唐君意將那日情景一一講來,唐老夫人眉頭堆起,望向一直沒吱聲的穆蘭襄,難以置信道:“九兒!蘭襄出身貴門,怎能做那等事?休要胡說!”
唐君意也側(cè)頭看過去:“九兒是否胡說,請穆小姐說一說便好。”
穆蘭襄起身,行了禮,抬頭時,雙眼已是通紅,用帕子將將遮掩道:“祖奶奶,是蘭襄一時跟九少爺耍性子,非要試一試那汗血寶馬,可哪知馬兒竟忽然失控,蘭襄本想控著韁繩,讓馬兒停下來,不曾想它竟向著溫喬兒去了,蘭襄……自知配不上九少爺,但就是不懂,為何九少爺對一個小書童的關(guān)心都甚于蘭襄。蘭襄雖習(xí)過武,但也受了些傷,九少爺看都未看我,就載著小書童進(jìn)城……真真……怪異!”
唐君意跪直身子要辯駁,她刻意將自己放任“烈焰”朝溫嬌沖去的細(xì)節(jié)省略,定是故意的,祖奶奶卻將她喚到身邊兒上問道:“蘭襄可受了傷?傻孩子,怎也不對祖奶奶說一聲……傷哪里了?”
穆蘭襄嚶嚶唧唧地一邊哭,一邊掀起羅衫,露出玉臂,一塊紅印還赫然在上:“祖奶奶,便是這個了?!?br/>
祖奶奶一陣心疼:“唉,現(xiàn)在可還疼著?”
穆蘭襄搖頭:“謝祖奶奶關(guān)心……蘭襄……蘭襄有錯,請祖奶奶責(zé)罰?!?br/>
祖奶奶揮手:“罷了罷了,錯不全在你,你只是個女娃,如何能和控得住那粗鄙的馬匹,況,溫喬兒不是完完整整地在這兒呢嗎?看起來并無事?!?br/>
唐君意冷冷瞧著穆蘭襄,哼笑道:“若不是在我及時吹了口哨,讓‘烈焰’停下,倒是如了穆小姐的意了,不僅你毫發(fā)無損,且是溫喬兒的命已經(jīng)沒了罷?!?br/>
唐老夫人臉色不好,在這三個孩子之間交替望著,穆蘭襄和唐君意你爭我斗,緊咬不放,倒是惹來他們激烈嚴(yán)詞的溫喬兒默不作聲,不言語,隔山觀虎斗,頗有心機(jī)。
大奶奶恰時喝道:“九兒——”
唐君意住口,不再多言,他深知,若此刻他為溫嬌多說話,只會讓祖奶奶和娘親提防和為難她,且先放過穆蘭襄一馬。
穆蘭襄照行程回京城,祖奶奶差人叫唐君意順路去送,而讓人帶溫嬌另去后堂驗(yàn)傷。
唐君意一悚,驗(yàn)傷?倘若傷未驗(yàn)完,溫嬌的女子身份被人發(fā)現(xiàn)該如何是好?
大奶奶見唐君意左右搖擺,面有難色,下最后通牒:“九兒,還不去送?”
唐君意瞟一眼溫嬌,示意她多加小心,他去去便回,這才起身走。
——仍瑯《藏朵美人嬌》晉.江原創(chuàng)網(wǎng)獨(dú)家發(fā)表,拒絕轉(zhuǎn)載——
溫嬌垂頭規(guī)規(guī)矩矩地跪著,小腿上的傷被壓的隱隱作痛,仍不敢動,只盯著諸位主子的雙腳,唐君意一走,她更是心驚膽戰(zhàn)起來。
唐老夫人道:“溫喬兒今年十五了罷,也該是俊俏的少年郎了,抬頭讓我瞧瞧?!?br/>
溫嬌緩緩抬頭,纖長的睫毛顫抖地垂著。
唐老夫人示意錢嬤嬤,錢嬤嬤便去伸手抬她下巴,溫嬌一不小心,向側(cè)栽了一跤,有鮮紅的血透過粗布褲子滲了出來。
錢嬤嬤要查看,溫嬌縮起腿腳,道:“嬤嬤,小的自己來便好?!?br/>
唐老夫人眸子一凜:“看來九兒說的不假啊,你的傷比蘭襄的傷要重的多。”
溫嬌忙道:“小的卑賤之軀,不過一點(diǎn)皮肉小傷,不敢與穆小姐的千金之軀相提并論?!?br/>
“啪——”唐老夫人中氣十足一拍桌,茶盞被震得嘩啦啦顫動,一屋子的人都驚出一身汗:“你既知自己卑賤,還有膽量拖住九兒在外三四日?”
溫嬌愕然,生忍著痛楚,跪下道:“小的、小的沒有,小的不敢……”
二奶奶執(zhí)著帕子,“噗”地一笑。
唐老夫人更動怒:“荷花,你笑甚么?”
二奶奶做出忙驚惶的樣子道:“荷花知錯了。荷花只是納悶,溫喬兒不過是個小書童,雖然咱都看著他和九兒一塊兒長大的……但……要說九兒與溫喬兒,比對那穆小姐還好……真真如穆小姐所說——怪異!荷花聽說——”
唐老爺打斷道:“你又聽說甚?不過是民間流言蜚語,怎可拿上到府中給老夫人聽!”
荷花閉嘴,面上悻悻,但大伙都知她言外之意。
大奶奶也曾聽聞唐君意過于寵愛小書童,引來內(nèi)院閑言碎語,便借此機(jī)會,以正視聽。
“錢嬤嬤,去看他傷究竟如何?”
錢嬤嬤領(lǐng)命,便使了蠻力去掀她褲腿和上衣,溫嬌起初還做出男子淡然之態(tài),等綁腿被錢嬤嬤整個拆了下來,她的肌膚就將暴露出時,本能掙扎起來。
周圍人人仿佛都在等看好戲,一雙雙或冷漠或揶揄的眼睛,逼得溫嬌無法自容,錢嬤嬤一只粗手已來拽她胸前衣襟,溫嬌攥拳,忍著被羞辱的痛苦,咬牙沉聲道:“嬤嬤,小的自己來?!?br/>
錢嬤嬤平時就看不慣九少爺偏愛她,此刻下手亦是狠,一面抓著她的發(fā)髻,一面撕扯,聽她這一說,更是不罷休:“老夫人有命,你小子說的頂個屁!”
溫嬌強(qiáng)忍著,眼底還是溢滿了淚,索性將手放在腰帶之上,鬢角的汗已順著臉頰流下,正要解開時,聽有人低聲道:“祖奶奶,青潭……青潭身子不適,先告退了?!?br/>
唐老夫人緊鎖的眉頭驟然一松,挽留道:“青潭,再坐片刻無妨?!?br/>
青潭偏頭,似不愿看見眼前這小書童被強(qiáng)行驗(yàn)傷的殘暴一幕,撫了撫胸口,臉色發(fā)白:“青潭還是——”
唐老夫人對錢嬤嬤使了個眼色,讓她退下,錢嬤嬤不解氣,放開的時候還推了溫嬌一下,溫嬌跌倒,手臂的傷口也崩開,袖子上霎時暈了血漬,一陣陣鉆心的痛。
青潭不忍再看,讓身邊丫頭去扶,唐老夫人那廂未做聲,唐君銘擺了下頭,唐慶和丫頭一同將溫嬌帶出正堂。
溫嬌被架回筑玉閣書房內(nèi),躺在榻上,痛得縮身子,小丫頭說要幫她上藥,溫嬌強(qiáng)撐著起身,說不必,唐慶倒是想到唐復(fù)和唐壽了,但懾于九少爺,話到唇邊又咽了回去。
不多時,唐君意直奔上樓,見她自個兒坐在桌案邊咬牙上藥,痛得臉色慘白,心口一絞,未作停留,轉(zhuǎn)身出去欲逮那老奴回來踹一通。
“九少爺!”溫嬌聽到響動,疾聲喚他,并不想他為自己再多惹事端,“幫喬兒上藥,可好?”